张海比张强早两年落地,自张强被医生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的那天起,张海的童年就被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别家孩子在巷口疯跑追蝴蝶时,张海正攥着药单,踮脚在药柜前帮母亲抓药。黄芪、丹参、麦冬,这些带着苦味的药名,他比课本上的生字记得还牢。张强不能跑不能跳,连笑都要捂着胸口收着力气,大多数时候只能坐在窗边,看张海和别的孩子玩丢沙包,眼神里藏着怯生生的羡慕。张海渐渐不怎么出去玩了,他怕自己跑得太疯,回来撞见弟弟那双落寞的眼睛。他开始蹲在张强的小椅子旁,给他叠纸船,讲学校里的趣事,声音放得轻轻的,怕惊着弟弟脆弱的心脏。母亲总摸着张海的头叹气,说他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张海只是抿抿嘴,转身去给弟弟倒温水,看着他把药片咽下去。上了初中,张海成了张强的“专属保镖”。每天放学,他都要在校门口等张强慢悠悠地走出来,替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有调皮的男生嘲笑张强是“瓷娃娃”,张海攥紧了拳头,却没动手——他怕打架受伤,没人照顾弟弟。他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些男生,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弟,你们别找事。”那股子护犊子的狠劲,竟让那些半大的小子不敢再吭声。张强的心脏像一颗埋在胸腔里的定时炸弹,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问题。初三那年冬天,张强半夜突发心悸,嘴唇憋得发紫。张海吓得魂飞魄散,穿着单衣就背起弟弟往医院跑。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跑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喊着“强强,坚持住”。那一路的雪地里,印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和弟弟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手术很成功,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张海辍了学,去工地搬砖、去餐馆洗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为了给弟弟挣后续的康复费。他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到发白起球,顿顿啃馒头就咸菜,却总把攒下的钱换成张强爱吃的水果和有营养的补品。张强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能和同学一起打球,能在操场上奔跑。他考上了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名牌大学,成了街坊邻里口中“有出息的孩子”。而张海,常年的劳累让他脊背微驼,双手布满老茧,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了好几岁。大学毕业后,张强进了大城市的外企,拿着高薪,衣着光鲜。他很少回家,偶尔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说张海那些土里土气的叮嘱太烦人,说家里的穷酸气让他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那年春节,张海炖了满满一锅排骨,在门口等了张强一整天。暮色四合时,张强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打扮时髦的女友。他看着张海粗糙的手,看着满屋子简陋的陈设,皱着眉说:“哥,以后别总给我打电话了,我很忙。还有,你这身衣服太旧了,别让我女友笑话。”张海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在脚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弟弟陌生的眼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里,他背着弟弟狂奔,弟弟在他背上微弱地喊着“哥,我怕”。饭桌上,张强的女友好奇地问起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少年张海蹲在窗边,给瘦弱的张强叠纸船。张强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小时候,我身体不好,他总围着我转,耽误了不少事。”张海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苦水的棉花。他走进厨房,看着灶台旁落满灰尘的药罐,那些年守在药罐旁的日日夜夜,那些雪地里的脚印,忽然都成了笑话。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着桌上没动几筷子的排骨,也照着张海泛红的眼眶。他终于明白,有些付出,在痊愈的人眼里,不过是一段不愿提及的、难堪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