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司仪刚刚举起话筒,宴会厅里洋溢着温馨的乐曲。
婆婆却突然从精致的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当众拍在我捧花上。
“江若薇,把这个签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背景音乐,“放弃我们家10套房子的继承权。”
说完,婆婆把笔塞进我手里,“签完字,婚礼照常进行。”
我接过笔,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婆婆满意地收起协议,转身对着司仪抬了抬下巴:“可以开始了。”
我却走向舞台中央,拿起了另1支话筒。
“各位来宾,在仪式开始前,我有3件事要宣布。”
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01
我的名字是江若薇,今年二十七岁,在一所普通的小学担任语文教师。
三年前的初夏,在一场朋友的生日聚会上,我遇见了陆铭宇。
他那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言谈举止显得从容得体。
他主动介绍说,自己在一家规模不小的贸易公司担任项目经理。
我们聊起了共同喜欢的电影和书籍,意外地投缘。
聚会结束时,他带着诚恳的笑意,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从那之后,他便开始了持续而周到的追求。
每天清晨,手机里总会准时出现他的问候。
夜晚临睡前,也从不落下晚安的信息。
只要他有空,下班后便会开车到学校门口等我。
周末的时光,他安排得丰富而用心,有时是去尝试新开的料理店,有时是看一场口碑不错的舞台剧,还会时不时送我一些精巧而不张扬的小礼物。
我父母在家乡经营着一家水果店,家境寻常,从小教育我要踏实本分,靠自己的努力生活。
陆铭宇的出现,和他所展现出的体贴与涵养,让我觉得自己的生活里,仿佛照进了一束格外温暖的光。
我们认识大约三个月后,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交往半年左右,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提出带我回家见见他的母亲。
我为此精心准备了许久,买了时令的进口水果和上好的滋补品,穿上那条最显气质的水蓝色连衣裙。
陆铭宇的母亲叫周蕙兰,住在市中心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里。
房子面积不大,内部的装修和陈设也颇为简朴,甚至有些过时。
周蕙兰女士将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才开始询问我的工作、毕业院校以及家庭情况。
“小学老师啊,”她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工作挺稳定,不过收入应该不算太高吧?”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道:“是的,阿姨,收入够我自己生活,也还算富余。”
“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她接着问。
“他们在老家县城里,经营一家水果店,生意还可以。”我如实相告。
周蕙兰女士听完,只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那顿饭吃得有些拘谨,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审视感。
离开时,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陆铭宇握着我的手,轻声安抚道:“若薇,你别多想,我妈她就是那种性格,说话比较直,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阿姨她……是不是对我不太满意?”我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虑。
“怎么会呢,”陆铭宇立刻否认,“她就是太紧张我了,我们家……嗯,条件还算可以,她就总担心别人是冲着我们家条件来的,不是真心对我好。”
那时的我,还完全无法想象,他口中这个“还算可以”的条件,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我们恋爱将近两年,开始认真商讨婚姻大事的时候。
陆铭宇带我去看了他家位于城西新区的一套房子,说那是为我们准备的婚房。
那是一套一百三十平方米左右的三居室,户型方正,装修风格简约现代,小区环境和地理位置都相当不错。
“这房子目前还在我妈名下,”他揽着我的肩,语气轻松,“不过你放心,等我们结婚后,就会正式过户到我们俩名下。”
我当时心里满是感动,觉得他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自己果然没有选错人。
后来有一次,在陆铭宇家里吃饭时,周蕙兰女士看似无意地提起,他们家在这座城市里,前前后后置办了十处房产。
“都是些老房子了,”她说着,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自得,“都是我和他爸爸当年眼光好,又肯吃苦,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
我当时听了,也只是觉得他家底殷实,并未往深处想,毕竟那些财产是长辈的,与我并无直接关系。
然而,当婚礼的筹备真正提上日程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02
我们将订婚的日子定在了去年的十月中旬。
两家人约在一家环境清雅的中餐馆见面,共同商量彩礼和婚礼的具体事宜。
我爸妈特意从老家赶了过来,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
妈妈还去理发店新烫了头发,希望能给未来的亲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周蕙兰女士准时到达,陆铭宇陪在她身边。
简单的寒暄过后,双方落座,话题很快转向了正事。
爸爸的态度非常客气,他斟酌着开口道:“亲家母,关于彩礼这个风俗,我们绝对没有要高价的打算。”
“按照我们家乡那边的规矩,一般取个吉利的数字,二十八万八,寓意也好,就是图个喜庆和祝福。”
爸爸话音刚落,周蕙兰女士的脸色就明显沉了下来。
“二十八万八?”她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与不满,“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呢?”
妈妈见状,赶紧陪着笑脸解释道:“亲家母,您别误会,这真的是我们那边通行的礼数,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是这个数,我们绝对没有多要的意思。”
“礼数是人定的,也得看实际情况。”周蕙兰女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意的笑,“我们家铭宇的条件,你们也是看到的,若薇嫁过来,那是享清福的,怎么还能张口要这么高的彩礼?”
爸爸的脸色有些尴尬,拿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知道我们家有多少套房子吗?”周蕙兰女士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整整十套!光是这些房产,就足够保障你们女儿将来生活无忧了。”
“现在还要将近三十万的彩礼?这说得过去吗?”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冻结了。
妈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爸爸沉默地捏着茶杯,指节都有些发白。
陆铭宇坐在他母亲旁边,显得坐立不安,脸上写满了为难。
“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彩礼这个事,若薇家乡那边确实有这个习俗,咱们……咱们也别太让叔叔阿姨难做。”
“你懂什么!”周蕙兰女士毫不客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你就是心思太单纯,太容易被人拿捏了!这不明摆着……”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话,“您别生气。这样吧,彩礼就按十八万八来,您看行吗?我和铭宇是真心想在一起,不想因为这些事伤了和气。”
妈妈看向我,眼圈立刻就红了。
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行吧,就按孩子说的,十八万八。”
周蕙兰女士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算是明事理。”
那顿本该喜庆的订婚宴,最终在一种压抑而沉闷的氛围中草草结束,每个人都食不知味。
送走父母后,我一个人在晚风微凉的街头走了很久。
陆铭宇的电话打来了好几次,我都没有接。
直到手机屏幕第七次亮起,我才按下了接听键。
“若薇,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
“不用了,”我的声音有些疲惫,“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对不起,今天的事……我妈她说话是有点直接,但她没有恶意,她就是……”他试图解释。
“有点直接?”我重复着他的话,心头涌上一股酸涩,“铭宇,那不是直接,那是不尊重。阿姨她打心眼里,就没瞧得起我们家。”
“若薇,你别这么想,她只是……”他还在徒劳地辩解。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我挂了。”
那天深夜,妈妈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我就听到了她极力压抑的哽咽声。
“薇薇,”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不是心疼那十万块钱,妈是……妈是心里难受。”
“妈是怕啊,怕你以后进了那样的家门,要受多少委屈。”
“那个婆婆,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你这么柔的性子,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妈,没事的,您别担心。”我强撑着安慰她,“结婚以后我们有自己的小家,和婆婆分开住,见面的机会不多,我会处理好的。”
“可是……”妈妈还是不放心。
“妈,您要相信女儿。”我打断她,语气故作轻松,“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久久无法入睡。
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等婚礼办完,我和陆铭宇开始了独立的家庭生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现实却与我的愿望背道而驰,随着婚礼筹备的深入,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周蕙兰女士几乎要介入所有细节。
我原本看中了一家地理位置和服务口碑都很好的四星级酒店作为婚宴场地。
周蕙兰女士一听说报价,立刻皱紧了眉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得勤俭持家,”她语气不悦,“结个婚而已,非要摆那么大的排场?我知道一家酒楼,老板是我老朋友,价格实惠多了,菜色也实在。”
“可是阿姨,那家酒楼位置有点偏,好多外地过来的亲戚朋友过去可能不太方便。”我试图解释。
“不方便就叫车嘛,现在打车软件这么方便,能有多远?”周蕙兰女士根本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铭宇。”
最终,婚宴地点还是换成了她指定的那家酒楼。
拍婚纱照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和陆铭宇共同选了一家以自然、纪实风格著称的知名摄影工作室,很喜欢他们作品里流露出的情感和故事感。
周蕙兰女士看了价目表后,连连摇头。
“拍几张照片要花这么多钱?这简直是在抢钱!”她的评价毫不留情。
“妈,婚纱照一辈子就拍这么一次,我们都想留个最好的纪念。”陆铭宇在一旁帮腔。
“最好的纪念?我看你们是被那些广告给忽悠了,”周蕙兰女士不以为然,“我有个认识很多年的姐妹,自己就开影楼,我跟她说好了,给你们最优惠的套餐,价格起码省三分之一。”
“但是……我们比较喜欢之前那家的拍摄风格。”我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偏好。
“风格?”周蕙兰女士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审视,“照片拍出来,不都是人穿着白衣服站着笑着吗?能有多大区别?”
“你们这些孩子,就是被消费主义洗脑了,总觉得贵的就是好的。”
“过日子要脚踏实地,婚礼是开始,不是拿来炫耀的。”
结果,我们还是去了她朋友的那家影楼。
拍出来的成片,色调艳丽,姿势套路,我一张都不喜欢。
但周蕙兰女士却非常满意,翻看着样片连连称赞:“看看,拍得多好,又大气又喜庆,关键是省了多少钱!”
就连我邀请谁来做伴娘,她都要过问。
我早就想好了,要请我大学时代最好的室友,也是我多年的闺蜜唐璐来当我的伴娘。
周蕙兰女士听说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唐璐?就是你那个在广告公司上班,打扮得很时髦的朋友?”她的语气里带着怀疑。
“是的阿姨,璐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回答。
“最好的朋友?”她轻轻哼了一声,“年轻人之间的友情,今天好明天散的,可说不准。”
“我是担心,万一她在婚礼上玩得太嗨,喝了酒失了分寸,闹出点什么笑话,到时候丢脸的可是我们陆家。”
我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陆铭宇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劝道:“若薇,要不……你再斟酌一下?妈考虑得也有道理。”
我看着他,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每一次,当我和他母亲的意见产生分歧时,他永远都是先站在他母亲那一边,从未真正地、坚定地维护过我。
我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好,我再想想。”
那段时间,筹备婚礼的整个过程,几乎变成了我和周蕙兰女士之间无声的角力。
她提出的要求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也越来越不容反驳。
而我,则是一次又一次地退让,一次又一次地忍耐。
我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等婚礼结束,一切就都过去了。
然而,在婚礼前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底最后那点温度,也彻底凉了下去。
03
那天,我和陆铭宇一起去城西的那套婚房,商量家具摆放和软装搭配。
房子确实如他所说,宽敞明亮,格局很好。
我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想象着未来在这里生活的场景,心中对未来还是抱有一丝憧憬。
“铭宇,”我转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房子过户的手续,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办比较合适?要不要提前咨询一下流程?”
陆铭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过户?哦,这个……不急吧。”他的语气有些含糊。
“怎么不急呢?”我追问,“你不是说结婚后就过户吗?提前弄清楚,婚后办起来也方便些。”
“若薇,你怎么老想着这个?”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房子放在这里又不会跑,等结了婚再办不也一样吗?你难道还信不过我?”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试图解释,“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提前明确下来,对双方都……”
“行了行了,”他有些粗暴地打断了我,“现在说这些干嘛?我们还是先看看沙发和床怎么摆吧。”
他闪烁其词的态度和隐隐的不耐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回家后,我忍不住给唐璐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
“薇薇,你醒醒吧!”唐璐在电话那头,语气急切,“陆铭宇这态度还不够明显吗?他根本就没打算把房子过户给你,甚至可能都没打算过户到你们共同名下!”
“不会吧……可能他就是觉得还没结婚,现在办这些太现实了……”我还在为他找借口。
“还没结婚?”唐璐提高了声调,“婚期都定了,酒席都订了,还有什么不能提前谈清楚的?”
“我告诉你,房子这种事,涉及到根本利益,必须婚前白纸黑字敲定。”
“你想想,他妈防你跟防贼似的,连彩礼都要斤斤计较,你觉得她会轻易把一套房子的产权分给你?”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唐璐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我一直以来试图忽略的现实。
周蕙兰女士从一开始,就对我充满了戒备和轻视。
她认定我是看上了她家的财产,看上了那十套房子。
可天地良心,我从未有过那样的念头。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彼此相爱、互相扶持的伴侣。
房子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薇薇,听我一句劝,这婚礼,先别急着办。”唐璐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们必须把所有该谈的、该确定的,尤其是财产方面的事情,全部摆在台面上谈清楚再说。”
“可是……婚礼的日期、酒店、请柬……所有一切都安排好了,亲戚朋友也都通知了,现在怎么停得下来?”我感到一阵茫然和恐慌。
“那又怎么样?”唐璐反问,“现在暂停,总比结了婚,掉进坑里再后悔莫及要强吧?”
我咬着嘴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迷茫。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过去三年里的点点滴滴,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陆铭宇对我好吗?平心而论,是好的。
可是,每次当我和他母亲之间出现矛盾时,他的“好”就像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留下的只有沉默和退缩。
他爱我吗?或许也是爱的。
但这份爱,似乎永远无法让他鼓起勇气,为我构筑一道抵挡风雨的墙。
我突然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还有对未来的巨大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的坚持,究竟是对幸福的执着,还是一步步走向陷阱的愚钝。
04
就在婚礼前三天,周蕙兰女士突然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
“若薇,你现在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冰冷。
“有的,阿姨,您有什么事?”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现在来我家一趟,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跟你谈清楚。”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换下家居服,匆匆打车赶往周蕙兰女士的住处。
她给我开门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
“坐。”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我依言坐下,心中忐忑不安。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把这个签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拿起那份文件,封面赫然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书”。
我快速翻阅着里面的条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协议的核心内容非常明确:我,江若薇,自愿在与陆铭宇结婚后,放弃对陆家名下所有十处房产的一切形式的权利主张,包括但不限于继承权、居住权、收益分配权等。若将来婚姻关系解除,上述房产与我无任何关联。
“阿姨,这……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
“意思很清楚,”周蕙兰女士直视着我,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你签了字,我才能放心让你进我们陆家的门。”
“当然,我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只要你和铭宇能和和美白,白头到老,这些房子将来自然还是你们的。”
“可是……在婚礼前签这种东西,是不是……不太合适?”我握紧了手里的文件,指节微微泛白。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蕙兰女士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你要是真心实意想跟铭宇过日子,签个字能有多为难?”
“还是说,你心里本来就惦记着我们家的这些房子,所以不敢签?”
“我不是!我没有!”我急忙辩解,感到一阵屈辱。
“既然没有,那就痛痛快快签了。”她把一支签字笔推到我面前,“签了字,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我拿起那支笔,感觉它沉甸甸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唐璐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我耳边:“这婆婆明摆着是在给你挖坑,防你跟防贼一样!”
“阿姨,”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这么重要的文件,涉及到法律问题,我……我能不能拿回去,跟我父母商量一下?或者咨询一下律师朋友?”
“商量?咨询?”周蕙兰女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讽刺意味更浓了,“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要结婚成家了,什么事还非得回去问父母?”
“再说了,你父母懂这些法律条文吗?他们能给什么意见?别到时候瞎出主意,反而坏了事。”
我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大脑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行啊,你想商量,就回去商量吧。”周蕙兰女士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向后靠去,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不过我把话先说在前头,这份协议,你必须签。”
“如果你不签,那么三天后的婚礼,就不用办了。”
“我们陆家的产业,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惦记上的。”
我拿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协议,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周蕙兰女士的家。
走在初夏的街道上,阳光明媚,我却感觉周身发冷,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
那天晚上,我把协议的关键条款拍下来,发给了唐璐。
唐璐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打过来了。
“薇薇!你听我说,这份协议,你绝对不能签!”她的声音又急又怒。
“可是璐璐,如果不签,婚礼就……”我的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
“婚礼取消就取消!”唐璐斩钉截铁,“丢了面子,总比签了这份卖身契,以后连骨头都不剩要强!”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签了这个,就等于在法律上主动放弃了所有婚内可能产生的财产权益!万一将来……我是说万一,你们过不下去要离婚,你很可能一分钱都分不到,只能净身出户!”
“我们……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我虚弱地辩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怎么敢保证?人心是会变的!陆铭宇现在向着他妈,以后就会向着你吗?”唐璐的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薇薇,你清醒一点!这份协议就是个赤裸裸的陷阱,等着你心甘情愿往下跳呢!”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冰凉的协议纸张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妈就从老家赶了过来。
我把那份协议原封不动地放在他们面前。
妈妈只看了一眼标题,眼泪就涌了出来。
“薇薇,咱们不嫁了。”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声音哽咽,“这家人太欺负人了,还没进门就给你立这种规矩,以后的日子你可怎么过啊!”
“妈……”我叫了一声,便泣不成声。
“听话,跟爸妈回家。”妈妈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咱们犯不着受这份窝囊气!”
爸爸一直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小小的客厅里很快烟雾缭绕。
过了很久,他才掐灭烟头,声音沙哑地问我:“闺女,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我不知道……”我茫然地摇头,心乱如麻。
“你要是真的非他不嫁,铁了心要进这个门,”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忧虑,“那你就签。”
“但是你要想明白,签了这个字,你就等于把自己的退路全给堵死了。”
“将来在那个家里,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想离开都没那么容易。因为你放弃了所有财产,离了婚,你可能什么都没有,怎么生活?”
爸爸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他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可三年的感情,那些曾经有过的温暖和甜蜜,就像沉重的锁链,拖拽着我,让我难以决断。
“爸,妈,你们让我再好好想想。”我低声说。
“你一定要想清楚啊!”妈妈红着眼睛,反复叮嘱。
那天晚上,爸妈就住在我的小公寓里。
妈妈几乎一整夜都在我耳边劝我,说这婚结不得。
爸爸虽然没再说什么,但他紧锁的眉头和沉重的叹息,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05
第二天,经过一番痛苦的思想斗争,我还是给周蕙兰女士拨去了电话。
“阿姨,那份协议……我同意签。”我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了周蕙兰女士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和满意语气的声音:“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既然决定要签,那我们就把事情做得更敞亮一些。”
“什么意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意思是,这份协议,就在婚礼当天签。”周蕙兰女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冰冷,“当着所有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的面签。”
“这样,大家就都是见证人,以后也省得再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和纠纷。”
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住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签?阿姨,这……这恐怕不太好吧?毕竟这是我们的私事……”我试图挣扎。
“有什么不好的?”周蕙兰女士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们陆家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既然是双方自愿的协议,让大家都做个见证,不是更好吗?”
“而且这样一来,协议的法律效力也更充分,对大家都有保障。”
我想反驳,想说这根本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这么说定了。”周蕙兰女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做了决定,“婚礼那天,我会把协议带过去。你做好准备。”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婚礼前一晚,我彻夜未眠。
脑海中像是同时播放着两部电影,一部是过去三年里,陆铭宇带给我的那些心动的瞬间、温暖的陪伴和看似真诚的承诺。
另一部,则是周蕙兰女士刻薄的审视、陆铭宇一次次的退缩和沉默,以及那份像卖身契一样的协议。
两种画面交织碰撞,让我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我真的要嫁给这个男人吗?
我真的要踏进这个从一开始就对我充满防备和算计的家庭吗?
可是,箭已离弦,宾客已至,我似乎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婚礼当天,我早早地被接到了举办仪式的酒店。
化妆师为我上妆时,我眼神空洞,精神恍惚。
唐璐作为伴娘陪在我身边,满脸担忧。
“薇薇,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手也这么凉。”她握住我的手。
“可能是有点紧张,没睡好。”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如果待会儿……我是说如果,情况真的不对劲,你一定不能签那个字。”唐璐压低声音,语气坚决,“大不了这个婚我们不结了,我带你走。”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但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走到这一步,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我了。
宾客们陆续到来,宴会厅里逐渐人声鼎沸,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我爸妈坐在主桌旁,他们穿着为今天特意购置的新衣,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但我看得出,那笑容有多勉强,眼神里又藏着多少担忧和心疼。
陆铭宇穿着黑色的新郎礼服,打着领结,站在舞台侧边等待。
他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想要牵我的手。
“若薇,你今天真美。”他轻声说,目光里似乎有真情实意。
我没有回应他的赞美,也没有把手递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讪讪地说:“若薇,别生气了,仪式马上就开始。我妈她……她就是太谨慎了,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司仪拿着话筒,满面春风地走到舞台中央,正准备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宣布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周蕙兰女士从主桌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丝绒改良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踩着高跟鞋,在众人瞩目下,一步一步,稳稳地向我走来。
原本热闹的宴会厅,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混合着得意与命令的神色。
然后,她从容地从自己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提包里,抽出了那份我已经无比熟悉的文件。
“江若薇,”她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全场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把这个签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被递到眼前的协议。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周围的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是什么文件?”
“不知道啊,怎么婚礼上还要签东西?”
“该不会是什么婚前协议吧?这时候拿出来?”
我抬起头,视线从周蕙兰女士冰冷的脸,移到陆铭宇闪烁不定的眼睛,再扫过我父母瞬间惨白的脸色,最后掠过唐璐愤怒得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签了它,”周蕙兰女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胜利在望的从容,“放弃对我们陆家十套房产的所有权利。签了,婚礼就继续。”
“否则,今天这婚,就不用结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宴会厅里“轰”的一声,议论声陡然放大。
“十套房子?”
“我的天,这么多房产!”
“这是在防着新媳妇啊……”
“这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伸出手。
“笔。”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薇薇!不能签!”唐璐想冲过来拦住我。
“让她签。”爸爸低沉而痛苦的声音响起,他拉住了唐璐,眼睛红得吓人,“让她自己……做决定。”
我接过周蕙兰女士递过来的笔。
笔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一笔一划,无比清晰地在协议的落款处,签下了“江若薇”三个字。
每写下一笔,都像是在自己的心上刻下一刀。
签完字,我将协议递还给周蕙兰女士。
她接过去,仔细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我的签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她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心满意足、毫不掩饰的胜利笑容。
“好了,”她将协议小心地收进包里,转身面向众人,语气轻松愉悦,“一点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现在,仪式可以继续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主桌坐下,还侧过头,笑着跟旁边的亲戚说着什么,神情无比放松。
陆铭宇见状,立刻走了过来,再次试图牵起我的手。
这一次,我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动作快而决绝。
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压低声音说:“若薇,别这样,协议都签了,我妈也放心了,我们好好把婚礼完成,好吗?”
我没有理他,目光扫过整个喧嚣未定的宴会厅。
收礼台那边,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清点和登记礼金。
我隐约听到他们的低声交谈。
“现金已经收了快一百万了,还有好多没拆的红包。”
“礼品也不少,光看那几个首饰盒和名表盒,就价值不菲。”
“这陆家真是阔气,听说有十套房子呢,新娘子以后可享福了。”
我的目光转向舞台另一侧,陆铭宇的几个发小和兄弟聚在那里。
他们频频看着手机,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说几句话,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合着兴奋和等待的表情。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尤其刺眼,他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引得那几个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和心寒。
我的视线最后落在周蕙兰女士身上。
她正侧着身,跟坐在她另一边的一位年长女性亲戚热络地聊着天,脸上的笑容灿烂,时不时还朝我的方向瞥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优越感和对“胜利果实”的欣赏。
司仪拿着话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蕙兰女士,又看了看我,试探着问:“那个……新郎新娘,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仪式了吗?”
陆铭琛用催促和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周蕙兰女士也转过头,用不大但足够我听到的声音说:“还愣着干什么?快点上台,别耽误吉时了。”
就在这时,伴娘小雨——唐璐临时找来帮忙的另一位朋友,悄悄挪到我身边,拉了拉我婚纱的袖摆。
“若薇姐,”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到我耳边,“我刚刚去洗手间补妆,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那个消防通道门口,听到有人在里面讲电话。”
“什么?”我微微侧头。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句。”小雨的表情非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惊惶,“那个人说,‘等仪式一结束,就按原计划行动’。”
“他还说,‘反正这点小钱,花不了多少就能把事儿平了,放心’。”
06
我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了脚底。
等仪式结束就按原计划行动?
花点小钱就能把事儿平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有什么计划?要平什么事?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入我的脑海,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灯光璀璨的舞台,看向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洋溢着喜庆笑容的脸,看向周蕙兰女士那志得意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我心中最后残存的犹豫和混沌。
我忽然轻轻地笑了。
笑得站在我旁边的唐璐都愣住了,担忧地抓住我的胳膊:“薇薇?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转过头,看着唐璐,笑容越发清晰,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和冷静,“璐璐,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头上有些沉重的头饰,又抚平了婚纱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我迈开脚步,朝着舞台中央走去。
我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陆铭宇以为我终于妥协,同意继续完成仪式了,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快步跟上来,再次想要伸手搀扶我。
我目不斜视,手臂微微一侧,再次精准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显得有些滑稽和难堪。
周蕙兰女士看到我走向舞台,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身体更加放松地靠进椅背里,端起茶杯,悠闲地啜饮了一口,脸上是彻底放松后的惬意。
我走到舞台中央,从还有些发懵的司仪手中,直接拿过了话筒。
司仪下意识地想握紧,但在接触到我的目光时,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我握着话筒,转向台下。
宴会厅里,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宾客的目光,好奇的、疑惑的、看好戏的、担忧的,全部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我看到我爸妈惊恐地站起身,妈妈捂住了嘴,爸爸紧紧攥着拳头。
我看到唐璐和小雨紧挨在一起,脸上充满了紧张和鼓励。
我看到陆铭宇站在舞台边缘,脸上是错愕和隐隐的不安。
我看到周蕙兰女士放下了茶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还强自镇定。
我拿起话筒,放到唇边。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平静,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各位尊敬的来宾,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我和陆铭宇先生的婚礼。”
“在婚礼仪式正式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我有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在此向各位宣布。”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脆响!
周蕙兰女士手中的那只描金细瓷茶杯,脱手坠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她暗红色的旗袍下摆。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