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那日,世家女和宗室女均被北境人所擒。
明明出身高贵,却一朝成了亡国女。
而我被的北境一位小侯爷看中,成了他的妾室。
他笑我是中原女人,柔弱无骨,我曲意逢迎,却另有所图。
我永远都记得,宋国溃败那日,我们被逼着披上羊皮,跪在地上匍匐行走,北境人说这叫牵羊礼。
三千贵女到北地中都时,被蹂躏过后,他们将这些原本娇养长大的女孩儿瓜分干净。
我一直都在等北地年尾祭祀那天,拼死一搏,用火药点燃整个中都城。
我们乃世家女,忍辱偷生数月,不过是为我故土,祭我将士亡魂。
我们出身高门,父兄教我读书明理,虽为女儿之身,留着这条命,不过为了效我故土。
国破那日,我们就不可能再是从前宅门里的娇娇儿了。
1.
这是我在完颜皓家的第七个月。
旁人都嗤笑他对一个中原女人如此上心。
背地里耻笑我们这群从汴京掳来的高门贵女,虽为中原世家,可骨子里却是软弱不堪。
父兄皆死,竟也能硬着头皮,服侍北境人。
打掉了牙混着血吞,我不管旁人说什么,更一昧的攀附完颜皓。
在旁人看起来,谢如蕴没有半分谢家将门嫡女的骨气,是个没骨气的贱东西。
可只有我知道,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为了报仇。
至于这具肉体,我本就不在意。
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罢了。
侯府的奴仆背地里嘲弄我:「即便过去为高门贵女,国破之后,照样只能靠狐媚子的手段活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以后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就连与侯爷少年夫妻的夫人也对他颇有怨怼。
他与我夜夜缠绵,却总是为我带上只能露出眼睛的面纱在床榻之上望着他。
他在最情动的时候说:「蕴儿,你真像她。」
「像谁?」
他吻上我的眼睛:「像我很久之前见过的一个姑娘。」
「那时我偷偷在汴京城郊,她骑着马格外好看。」
「不过,她不叫谢如蕴,她叫裴知微。」
我眼角划过一滴泪。
他以为我情动之深,舌尖舔舐我的眼泪。
「微微,不哭。」
不会有人知道,北地之人攻进来的时候,谢如蕴和裴知微换了身份。
谢如蕴坐上裴家南逃的马车,南逃至临安。
而裴知微始终待在汴京城内,她的父亲以死明志,死后被铁蹄践踏成一滩肉泥,她无法坐视不理,更何况谢怀瑾还带着八千将士死守汴京城。
想起半年前的往事,我的泪便再也止不住。
完颜皓说:「蕴儿,你呜咽起来,很像我以前养的那只狸奴,它叫圆圆,只不过在汴京城,它被人偷走了,乌云盖雪的颜色,威风极了。」
我的指甲划破他的后背,他却兴奋不已。
「知蕴,你说我北地如果打到临安,我会不会找到裴知微?如果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一定很好玩。」
我不作答,他便以为我醋了,他玩闹一番,沉沉睡下。
我背对着他,无声的哽咽。
宋国与北境的战争打了许多年。
最终北境人兵临汴京城下。
我父亲乃是文臣,又是先帝交托的肱股之臣,他以死明志,撞死在汴京城门口。
只求宋国的陛下能主战,保大宋气节。
没有人听一个文臣的遗言,他们甚至嘲弄爹爹愚钝,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裴家所有男人,都死在了那场战争里。
外祖家乃是江南名门,让我们速速南逃,派人接应我们。
谢怀瑾满脸脏兮兮的,他让我快走。
「知微,怀瑾只怕此生要负你了,我谢氏一门满门忠烈,如今唯剩下我和如蕴,爹和哥哥们都死在沙场,我不能跟着你走了。」
他的背影坚决,我和他内心都在绝望。
国破之前,儿女情长都在后头。
于是我和谢知蕴换了身份,让她坐上了江南外祖家前来接应的马车。
「知微姐姐,我怕。」
我揉揉她的脸,尽可能的语气平稳:「不怕,不怕,我阿娘早逝,外祖家的人其实并不常见我,你去了南面好好的,莫要害怕。」
「知微姐姐,你和我一起走吧。」
我摇摇头:「我爹爹的尸首还没有人收,我不能让他就那么躺在城门口。」
马车从小路飞驰而过。
汴京城早就乱作一团。
我趁乱将爹爹的遗体送回府里,埋在了他书房院子里的柏树之下。
爹说了,男儿该如松柏,不折不挠。
我哭着做好这一切。
谢怀瑾说,还能再挡一夜,最多只能一夜。
我找了些酒,又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谢怀瑾,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我们本应该下月成婚的。」
那晚,我们对着月亮拜了天地。
从此,谢怀瑾是裴知微的夫郎。
2.
完颜皓翻了个身。
揉了揉我的脸:「快睡吧。」
我看着他的眉眼,心里真的好恨。
他曾在汴京城郊见过我,而我捡了他所说的那只狸奴。
南逃的马车里,狸奴也在上面。
乌云盖雪的颜色,当真是威风。
还真是孽缘一段。
我至今都记得谢怀瑾被他们所囚,我站在贵女的行列,他朝我摇摇头。
他要我好好活着。
那时的完颜皓,高高在上的骑在大马之上。
他的刀砍在谢怀瑾的脖颈上。
「哈哈哈,谢家满门忠烈又如何,跟错了主子,照样是小爷手底下的亡魂一个。」
我亲眼看着他们奔袭很久,抓回了南逃的帝王。
帝王跪在地上,将公主和皇后献给北地的将领。
所有尚在汴京城的贵女,成了待宰的羔羊。
女孩儿们在哭。
哭自己的命运,也哭自己死去的爹娘。
北境的大将军,牵着猎狗,挖出了爹爹的尸骸。
「什么宋国文臣,狗屁气节,死后还不是要被野狗啃噬,被牲畜践踏。」
想到这里,我摸着枕下的那把刀,好像趁完颜皓不注意插进他的胸膛。
不过,还不够,还不到时间。
3.
完颜皓时常带我去中都的城里闲逛。
我骑着马,他便牵着马。
许多贵族都笑话他:「完颜皓,不过是一个汉女而已,瞧你这上心的模样。」
完颜皓却笑的一脸张扬。
「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好不应该吗?你们瓜分的那些汉女,也都是宋国娇养长大的贵女,既贪图人家的美貌,又要耍那副威风模样,很自豪吗?」
她们本不应该受此大辱,原本她们都有青梅竹马的少年,和大好的姻缘。
而非成为一群北地男人的妾室。
那日完颜皓带着我去完颜鸣家做客,我恰好见到了汴京城的故交。
在去更衣时,我见到了梁绾,她瘦弱不堪,看见我时,目光似乎淬了毒。
「裴知微,你父亲撞死在城门口,谢怀瑾被完颜皓砍杀,你竟然能成为他宠爱的妾室?你身上的气节都去哪儿了?」
我愣了愣。
「现在我是谢如蕴,而不是裴知微,还有,我要好好活着,等着年尾那天。」
我看向她。
「梁绾,如果陈司昂知道你现在这样,会难过的,好好待自己。」
完颜皓见我久久不归,在花厅处等我。
见我与梁绾一道。
「是故人?」
「算不上,不过是几面之缘罢了。」
4.
梁绾眼神红红。
她柔弱无骨的趴在完颜鸣的身上。
完颜鸣尚未娶妻,第一次见到梁绾,便喜欢上她。
将她讨进府里做了自己的女人。
梁绾始终待他冷淡如冰。
完颜鸣从没见过梁绾主动过,忽然脸上一阵绯红。
他握着梁绾的手:「你愿意接受我了?」
梁绾瞥了我一眼。
「我和如蕴在汴京有过几面之缘,小王爷能不能日后让我和她时常见面?」
完颜鸣没有思考就点头如捣蒜。
「自然可以,皓表兄待如蕴很好,我自也会待你很好。」
完颜皓却一脸狐疑的看着我。
我趴在他肩膀上:「怎么了侯爷?还疑心我不成?」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日完颜鸣很高兴,拉着完颜皓喝了一天的酒。
我和梁绾反倒能宿在一起。
她说道:「你我乃是闺中密友,我如何能不知你心性,今日不过气急,你莫要怪我。」
「你说的年尾,我想我知道是哪一天,我想和你一起,在那一天,炸死所有北地宗室,烧了这中都城。」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
「知微,你知道吗,陈司昂就死在我眼前。」
「浑身是血,我害怕,我好怕。」
我抱着她想起我的怀瑾。
「不怕,忍辱偷生,只为了那一天,替他们报仇。」
「不怕。」
第二日回了府里,完颜皓的正妻趁着完颜皓出去议事狠狠地鞭笞了我。
我故意仰起脸让她手下的人打。
「一个汉女贱蹄子,一点国破家仇都没有,如今攀着别人的郎君,狐媚子真该死。」
完颜皓赶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上药。
烛火缭绕下,他能看得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半张肿的老高的脸。
我知道我垂首啜泣的样子,完颜皓最是喜欢。
我哽咽着问:「侯爷,我被打成这样,是不是就不像你心里那个姑娘了?」
继而与他四目相对,恰到好处的泪珠滚落而下。
他很心疼。
死死将我抱在怀里。
「不,如蕴是如蕴,是独一无二的如蕴。」
那一刻,最后一滴泪水掉在他的脖颈上,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
他吻上我的眼睛。
「我要你做北地最尊贵的女人。」
「可我是个汉女。」
「不,这不重要。」
他搂着我睡了一整夜,清晨时分,便将自己的正妻找了个由头送走。
她忿忿不平的指着我:「完颜皓,你宠信一个汉女,以后迟早有报应。」
我永远都记得,这位来自蒙古泰赤乌部的女人,身穿铠甲,站在汴京城外与自己的夫君完颜皓骑着高马,屠戮宋国子民的模样。
她的刀真漂亮,刀背还刻着雕花。
我的乳娘死在她的刀下,临死前还在朝我摇头,让我躲好莫要出来。
完颜皓扇了她一巴掌。
「乌云珠,你最好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我不过是部族联姻,少插手我的事情。」
她坐上马车,忿忿不平。
一口将马车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在心里默念她生命的倒计时。
瘦小的汉女,掩人耳目趁着夜色到马车中的茶壶里倒一些毒药,简直易如反掌。
喝吧,乌云珠,我送你去见我的乳娘。
完颜皓盯着我:「如蕴,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满脸惊惧:「我只是个汉女,又只是个妾室,我害怕其他贵族想要杀我。」
他握着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有我在,不会的。」
乌云珠的马车摇摇晃晃。
半个时辰后,她就会毒药穿肠流血而死,说来可笑,这毒药还是她用来毒杀人的。
5.
乌云珠的死讯,在一日后传来。
完颜皓,表现得淡淡的,让府里准备主母的丧事,要办的风风光光。
乌云珠的棺材用金笔描绘着图腾,她嘴唇发黑,脸色惨白,毫无声息。
我站在她的棺木前,发出笑声。
她头上戴着金冠,金冠上缀着宝石玛瑙,看起来华贵极了。
只不过这名贵的金冠,是只有死人才能戴的。
直到完颜皓进了正屋。
「阿蕴,你不该跟我解释解释么?」
「解释什么?」
他将我抱着坐在乌云珠的棺木上,我从高处俯视着他。
「为什么害死乌云珠?」
「完颜皓,你不是说了,会让我成为最尊贵的女人么,怎么,乌云珠死了,你心疼了?」
他拽着我的脚脖子,一把将我拽了下来,然后拥在怀里。
「阿蕴,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想得到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浅笑:「什么都会给我?包括你的命么?」
完颜皓:「嗯。」
「侯爷,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要你的命呢?」
剩下的半句话藏在心里,我恨不得啖其血肉。
6.
乌云珠的丧仪,许多北境贵族过来。
蒙古乌云珠的娘家也派人前来吊唁,可乌云珠的侍女随从纷纷陪葬,早已没有活人对证为何强壮如牛的乌云珠会在几天之间魂归西天。
他们的目光流连在我身上,看到完颜皓待我极好,这才起了疑心。
用我这条贱命,如果能挑起蒙古和北境的互相揣测,也不算白活。
乌云珠的哥哥大声斥责完颜皓:「你为了一个汉女,驳我妹妹面子,这才死在路上,她的尸体嘴唇发黑,明明是中毒迹象,你好大的胆子。」
完颜皓将我拉过身后。
「怎么,大舅哥的意思是,想要把夫人的尸身开膛破肚,看看是否中毒么?」
「你……」
乌云珠的哥哥忽然冷哼一声。
「我们部落选中你成为乌云珠的男人,可不仅仅是要个女婿,你们北境难道不需要我们其他部落的支持了么?乌云珠当初是可以成为你们王上的女人,偏偏选了你,而你却害死了她……」
他伸手就要将我从完颜皓身后抓出来,他斜着眼睛:「这个汉女,若是落在我手里,我啊一定会好生折磨,完颜皓,你可要看紧了。」
7.
他们气哄哄的离开后。
我表现得如同受惊的小鹿,扑闪着眼睛,里面蓄满泪水。
「侯爷……」
他只是默不作声的握紧了我的手。
「别怕,有我在呢,这劳什子侯爷我早就当腻了,如果蒙古人想要起事,那恰好我也可以……」
我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握。
「侯爷的意思是,想要尊贵无比的王上之位?」
他捏捏我的脸颊,全然不顾这是乌云珠的灵堂。
「你忘了,我说过要让你当最尊贵无比的女人。」
我拽着他的衣服:「侯爷还是要小心行事,如今还有三个月便是年终尾祭了,中都城里处处都是戒严,旁人的眼都盯着各个北境世家呢。」
完颜皓果然被我的话提醒。
他笑了笑:「蕴儿,你还真是聪慧的人儿,我怎么没想到年终尾祭那天呢,如果那日我顺利拿下中都城,这整个北境都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何须惧怕一个小小的部落对我的挑衅。」
他自信极了。
可他不知道,我每日都在勤勤恳恳的挖坑,等着他跳。
年终尾祭,他举兵拿下中都城,我会站在中都城祭祀的高台之上,炸死这群北境贵族。
8.
完颜皓的野心初现端倪,他频繁出入与他交好的皇亲贵胄之家,尤其是完颜鸣的府邸。
这倒是方便我和梁绾相见。
梁绾如今是完颜鸣捧在手心的女人,整个府邸无人敢对她说三道四。
她出入府邸,甚至采买东西,都无人看管。
只是她面露愁容,手抚着肚子:「我已然怀了孽障,若是思昂泉下有知,定会嫌恶我的。」
「完颜鸣日日派人为我请平安脉,你不知道他知晓我怀有身孕的样子时,高兴极了,他越高兴,我便越惶恐,我……我觉得我好脏,知微,我该怎么办?我……」
我还未说话,便听见完颜鸣和完颜皓相伴而行的谈笑声。
「表兄,绾绾如今怀有身孕,我开心极了,只是如今她还未有个名份,若助你成事,可否表兄亲自为我赐婚?」
「自然是好。」
完颜鸣推开门,将梁绾揽在怀中。
梁绾微微蹙眉,也被他看在眼里:「可是身子不好,可要安排太医看看?」
梁绾摇摇头,牵强一笑,她咬着下唇,无声的望着我,又垂下头去。
我与完颜皓坐上回府的马车。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阿蕴,瞧着鸣表弟如今欢喜的模样,你也为我生一个孩儿可好?」
我的恨意被凝结成一片哽在喉头的石头。
我默不作声。
他却将我一把拉进怀中:「阿蕴,为我生个孩子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