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代驾
凌晨三点的柏油马路上,代驾师傅老李骑着电瓶车向我飞奔而来,拐弯的时候车灯拖出两道淡橘色的光。
看着他麻利地收起电瓶车塞进后备箱,我上车坐在后排。
放下车窗,一边吹着晚风,一边盯着老李的后脑勺看。
花白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颈窝,深蓝色代驾服被夜风掀起边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皱的老头衫。
“师傅,您这一天跑多久?”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散开,带着点威士忌的余温。
老李转动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指关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白色。
“下午五点出门,天亮回去。”他的喉结动了动,“十二小时,不多不少。”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残月的光。“不用这么拼吧?”
“拼?”老李笑了,笑声里裹着潮湿的风。“我儿子在坪山看房,首付还差四十万。我多跑两单,他就能少贷点款。”
车子经过一座天桥,桥头小公园的流浪汉光着膀子趟在躺椅上,老李扭头时的目光在那团灰扑扑的影子上停了一秒。“你年轻,不懂我们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难处。”
我没接话,但也让我想起了十年前自己挤在早高峰地铁里的样子,汗水的味道混着煎饼果子的焦香,每个人的身体都紧紧挨着,像被压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那时候的我总会在换乘的间隙问自己:“难道这辈子就要这样?”
车停在小区门口,老李打开后备箱卸下他的电瓶车。
“小伙子,”他突然抬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你说我要是能回到二十年前,是不是也能像你这样,住带电梯的房子?”
我从车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不是时间的问题,是认知。”
看着老李茫然的脸,我突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认知差”这三个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就像你开着车,知道哪条路不堵车,这就是赚钱的本事。”
老李接过水,没拧开,只是攥在手里。“认知?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他笑了笑,跨上电瓶车,尾灯亮起时便迅速远去,“我还是觉得,人得勤快。”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点光消失在街角。手机银行弹出到账提醒,是下午那笔生意的提成,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
我想起十年前,自己拿着三千块钱的工资,在便利店纠结要不要买桶泡面的夜晚,突然觉得老李的方向盘,和自己现在握着的钢笔,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都是在生活里找路,只是有人看得见红绿灯,有人只知道往前冲。
二、孔乙己的长衫
我第一次被人称为 “贩子”的时候,当时正在华强北的巷子里数货。
高仿的蓝牙耳机装在纸箱里,散发着塑料和泡沫的味道,指甲缝里常嵌着黑色的污垢,是撕标签的时候蹭上的。
“阿译,这单成了能赚多少?”批发商拍着我的肩膀,金戒指在日光灯下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没抬头,计算器的按键声噼里啪啦得响:“一台赚十五,这批三百台,四千五。”我把算好的数字写在烟盒背面,字迹被汗水晕开了点,“扣除运费和损耗,差不多三千。”
“才三千?”批发商噗嗤笑出了声,“你这名牌大学毕业的,跑来倒腾假货,不觉得丢人?”
我写字的手顿了顿,想起半年前在写字楼里的日子,白衬衫熨得笔挺,每天对着电脑做PPT,月底拿到手的工资交完房租后,连伙食费都捉襟见肘。那时候部门经理还总说我“眼高手低”,这让我觉得那些穿着西装的人,才是真正的骗子。拿着投资人的钱,讲着永远实现不了的故事。
“丢人?”我把烟盒塞进裤兜,纸箱的棱角硌得大腿生疼,“总比穿着西装啃面包强点吧。”
那天晚上我把货拉回了出租屋,十平米的房间堆得只剩条走路的缝。临睡前,女朋友发来信息:“我妈说你要是还没正经工作,就别再联系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发出了:“分手吧。”
然后又想多说点什么,删删改改,最终还是删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灯,每家的窗户都像个长方形的格子,里面装着跟我一样的人。或许有人在吵架,或许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或许有人对着电脑发呆。我突然就想起大学毕业典礼上,校长说的“要成为社会的栋梁”,这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栋梁?现在我连块能遮风挡雨的木板都算不上。
第二天,我去给客户送货,对方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在咖啡店里喝着一杯三十块钱的拿铁。我把纸箱放在旁边的时候,男人皱了皱眉:“就用这个装?”
“包装在里面,全新的。” 我把收据递过去给他,纸张边缘被折得起了毛。
男人没接,只是用指尖捏起耳机的包装盒,像在捏什么脏东西:“我朋友说你是重大毕业的?怎么干这个?”
我的后槽牙开始咬得发酸,我想起自己毕业时穿着的学士服,在图书馆前面拍的照片,还有父母笑得眼角满是皱纹。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会进实验室,会发论文,会成为别人口中的工程师,然后顺利升迁到高级工程师,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人用着像是看垃圾的眼神打量。
“重大毕业的就不能赚钱了?”我扯了扯领口,衬衫是特价几十块钱买的,连尺寸都越洗越小,“总比你花几百块买假货,还在乎包装强。”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把钱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
我远弯腰去捡,看到男人的皮鞋边还沾着块口香糖,突然就觉得很可笑。
我发现大家都在装,有人装体面,有人装清高,只有他懒得装,结果却反而成了异类。
回去的路上,我在地铁口买了个肉夹馍,热乎的油汁烫得我直哈气。
手机弹出消息,是大学同学的朋友圈,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配文 “不忘初心”。我咬了一大口馍,肉香混着蒜味在口腔里炸开,突然觉得那件学士服,就像孔乙己的长衫,穿着硌得慌,脱了又怕人笑,可是真正饿的时候,谁还在乎衣服上有没有补丁?
三、认知差的鸿沟
我第一次见到周明的时候,他正在宝安的一个拆迁区收旧家具。
红木的梳妆台被白蚁蛀了个洞,周明却用软布小心翼翼地擦着雕花,手指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里游走,像在抚摸难得的稀世珍宝。
“这玩意儿还能卖钱?”我伸出脚踢了踢旁边的破沙发,弹簧都已经露出来,像根生锈的骨头。
周明头也没抬:“你看这雕花,是民国的手艺,修复一下能卖三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为的垃圾,可能是别人眼里的宝贝,我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阳光透过拆迁房的破窗户,在梳妆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你怎么知道这些?”
“以前在博物馆当保安。”周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灰,“下班就去旧货市场逛,看的时间长了就懂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的名字是《明清家具鉴定》,还贴着便利店的积分贴纸,“别人觉得我在捡破烂,其实我是在找信息差。”
那天我陪着他蹲在废墟里聊了一下午,看着他的手机响了七八次,有问他要老相机的,有催他送旧邮票的。每次挂电话,他都会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字迹潦草却整齐。
“看见没?”他把本子递过来给我看,其中一页写着“紫砂壶,缺盖,客户接受修补,预算五千”,“这就是生意,不用自己生产,不用管售后,赚的就是中间的跑腿钱。”
我想起自己刚创业时,拿着策划案跑遍了投资公司,每个人都告诉我“想法很好,但不落地”。直到有天我在酒局上听到,有人把南方的水果运到北方,就赚了几百万,才突然明白,真正的生意,从来都不是高大上的PPT,而是把东边的货搬到西边,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卖给需要的人。
周明要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老式的收音机,外壳掉了漆,但还能响。
“这玩意儿你留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时候旧东西比新的值钱,就像有些道理,老一辈早就说过,只是年轻人偏不爱听。”
我把收音机放在办公桌上,每天午休的时候跟手欠一样拧拧开关,滋滋的电流声里,居然还能听到最新的天气预报。我看着窗外的CBD,玻璃幕墙反射着云的影子,突然觉得那些高楼大厦,跟周明收来的旧家具没什么不同。本质上都是有人需要,才会更加值钱。而赚钱的秘密,就藏在谁先知道和“谁需要”里。
四、确定性的牢笼
赵磊第三次创业失败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
营业执照被他扔在垃圾桶里,上面的“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被咖啡渍晕开,像朵枯萎的花。
“我就说你不行吧?”母亲的电话打来,他正在啃面包,“踏踏实实找个班上,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赵磊没说话,挂了电话。他第一次创业做的是社交APP,拉着同学熬夜写代码,办公室是租来的隔断间,夏天没有空调,每个人的后背都湿成一片。
那时候的他就觉得自己距离改变世界只差一步,直到投资人说“用户增长太慢”,他才知道有些梦,碎起来连声音都没有。
“还想不想翻身?”我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正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怎么翻?”
“跟我去趟义乌。”
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像座大大的迷宫,每个摊位都挂着五颜六色的饰品,扩音器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我指着一堆毛绒玩具给他看:“这个进价八块,拍点照片挂网上能卖二十五。”
他皱着眉:“这不是骗钱吗?”
“是信息差,你以为人人都知道义乌的价格?哪怕是在三四线城市,家长也会愿意花二十五给孩子买个玩具。而且现在支持一件代发,不用自己垫资,风险几乎为零。”
“这就是你说的二道贩子?”他想起自己以前总嘲笑那些在朋友圈卖袜子卖面膜的同学,觉得那是“没有前途的小生意”。
“是渠道,其实很多生意就像是修桥一样,不用管谁过河,收过路费就行。就比如说你以前失败,就是因为你太想建一座自己的桥,却不知道别人早就有船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市场边上的一个大排档喝酒到很晚。酒过三巡,依旧有人来人往。我告诉他:“普通人总想要确定的东西,觉得必须有团队、有资金、有资源才能做事,然后富人都是先上路,再找车。”
他突然就跟我说起他第一次创业的事,非要租带落地窗户的办公室,非要请月薪两万的程序员,结果没几个月时间就把启动资金花得精光。那时候的他还觉得这是“创业者该有的体面”,直到我跟他聊完才明白,那只不过是给自己建了个牢笼,关住了本该灵活的手脚。
第二天他就在网吧注册了网店,第一款商品的封面就是他举着那个毛绒玩具,中间我还给他录了一段视频,他讲话的声音紧张到发颤。我就站在镜头外,朝着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链接挂上去三个小时,就有了第一个订单,地址是内蒙古的一个小镇。赵磊盯着那个地址,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追求的“确定性”,其实才是最不确定的东西。就像这单生意,他不知道买家是谁,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退货,可只要点了发货,就有十七块钱利润的希望,这比任何PPT都来得实在。
五、霓虹下的差价
王梅在小区门口摆地摊的时候,总会用块蓝布把货盖着,看见城管的车过来就赶紧收摊。她卖的是从批发市场淘来的袜子,十块钱三双,利润薄得像层纸。
“王姐,又出摊了?”保安老李递给她一杯热水,纸杯上印着房地产的广告。
王梅接过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儿子下个月交学费,不多赚点不行。”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便利店,那边亮着暖黄色的灯,“你说那些开超市的,是不是都赚疯了?”
老李笑了:“人家有本钱,咱们没法比。”
王梅耸拉着头,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制衣厂上班,每天缝八百个纽扣,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孔。那时候我就总觉得,只要攒够钱,开个服装店,就能不用再看工头的脸色。可真等攒够了钱,才发现实体店的租金比布料还贵。”
我第一次光顾她地摊的时候,刚买完烟。“这袜子不错,怎么卖?”我指着双纯灰色的棉袜。
“十块三双。”王梅赶紧掀开蓝布,露出底下花花绿绿的存货。
“我给你找个渠道。”我掏出手机,“社区团购知道吗?你供货,他们卖,不用摆摊,还能送货上门。”
王梅的眼睛亮了:“真的?”
“你算成本,”我蹲下来,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袜子,“十块三双,进价三块五,你给团购价五块,他们卖八块,你每双赚一毛五,一天卖一千双,就是一百五。”
王梅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半天,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我看着她把袜子装进纸箱,动作麻利得像在工厂时那样。“不是没想到,是没人告诉你。”
其实我自己刚做二道贩子时,也觉得这是“小打小闹”,直到有天发现,那些看不起的“小差价”,攒起来比工资还多,“就像你缝纽扣,知道哪针该紧哪针该松,赚钱也一样,知道哪块有差价就行。”
三个月后,王梅的袜子进了五个社区的团购群。
她不用再摆地摊,每天坐在家里打包就行,丈夫帮她送货,儿子放学后会帮着贴快递单。
有天她去超市买东西,看到自己供货的袜子摆在货架上,标签写着“精选棉袜,八元一双”,突然觉得那些亮闪闪的灯光,跟自己以前在工厂车间里看到的焊锡丝一样,都是用双手挣来的光,只是有人在车间里,有人在货架上。
六、以战养战
周明的仓库里堆着各种各样的“宝贝”:有旧相机、老邮票,还有断了弦的吉他。他总跟我说这些东西“有灵魂”,但我却觉得,它们只是周明赚钱的工具。
“你看这个,”周明举起个黄铜的香炉,底部刻着模糊的字迹,“昨天从拆迁户手里收的,一百块,刚才有人出八千。”
我翻看着他的账本:“你这都成古董商了。”
“不是古董,是信息。”周明把香炉放进锦盒,动作轻柔得像在抱婴儿,“那个人是做影视道具的,就需要这种看起来旧的东西,他没时间跑旧货市场,但我能帮他找到,这就是我的价值。”
仓库的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没被拆开的快递,是周明从网上买的货。“这个花瓶,”他指着个缠着泡沫的箱子,“拍卖网上拍的,三千,前两天有人说能出五千五。”
我看着他拆箱,花瓶的瓶口有个小缺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有瑕疵也能卖?”
“瑕疵也是信息的一部分。”周明用软布擦着瓶身,“我告诉买家有缺口,他说拍戏正好需要‘用过的痕迹’,太新的反而不行。”他笑了笑,“你看,不是东西值钱,是知道谁需要它,才值钱。”
这让我突然想起自己去年的一笔生意,我听说南方的水果滞销,北方的超市却在高价进货,就找了辆冷链车,把芒果从海南运到北京,一趟车就赚了二十万。那时候我都还没见过芒果园,也没去过超市的仓库,只是打了几个电话,确认了两边的价格,就押上了自己的积蓄。
“你不怕赔?”当时赵磊这样问我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怕,但更怕穷。”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色,“做生意就像打仗一样,你不能等弹药充足了再冲锋,得边打边捡枪。”
现在我看着周明把香炉装进快递盒,突然觉得“以战养战”这四个字,才是赚钱的真谛。
普通人总在等“万事俱备”,却不知道生活从来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就像周明不会等攒够钱再收古董,王梅不会等有了店铺再卖袜子,他们都是先迈出脚,再找路,在实战里慢慢摸清赚钱的道理。
仓库的门被风吹开,飘进来几片落叶。周明的手机响了,是个拍卖行的电话,说有批旧书想让去看看。
挂了电话,周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帆布包上的拉链哗啦作响。“这批书里可能有民国的版本,”他回头冲我喊,“你跟不跟?”
我看着他跑向电动车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地铁里被挤得喘不过气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成功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万无一失的准备,却不知道真正的机会,往往就藏在那些“没准备好”的缝隙里。
就像现在,周明甚至不知道那批旧书里面有什么,却愿意立刻出发。
因为他知道,在原地,永远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七、长衫里的褶皱
那天我的摊位前围满了人,都是来买蓝牙耳机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还雇了两个大学生帮忙打包,自己则是坐在折叠椅上算账,计算器的屏幕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译哥,这批货卖完能赚多少?”戴眼镜的女生递给我一瓶冰可乐,瓶身的水珠滴在我的帆布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不多,”我拧开瓶盖,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也就够付个首付。”
女生“哇”了一声,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我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刚毕业时,也觉得“首付”是个遥不可及的词。那时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去面试,皮鞋擦得锃亮,却在面试官问“你有什么资源”时,半天说不出话。因为我唯一的资源,或许就是那本烫着金字的毕业证,可在现实面前,那玩意儿比纸还轻。
有天我去参加同学聚会,看到曾经的班长现在是家上市公司的部门经理,手腕上的表闪着贵气的光。“阿译,听说你在华强北倒腾假货?”班长的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在我的耳膜上,“当初你可是我们系的学霸,怎么混成这样?”
我正在夹菜的手顿了顿,盘子里的鱼豆腐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汤汁。“我靠自己赚钱,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