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西夏文草书账本上,油渍模糊了“粮食消耗”的记录,却清晰刻下了一座城池陷落前的最后倒计时。
公元12世纪末的某个黄昏,西夏灵州城的守军粮官,用他油腻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匆匆记下了当日炊饼发放的最后数字。他或许不会想到,这份沾满油脂、墨迹模糊的军粮支用账本,会跨越近千年时光,成为后世学者解开一场关键战役时间点的钥匙。

20世纪末,中国学者史金波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东方学研究所,整理《俄藏黑水城文献》时,手指翻过一页页泛黄的西夏文文书。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叠用西夏文草书写成的残破纸页上。
这些文书大多“缺头少尾,或字迹不清”,有些甚至正反两面皆有文字,“笔划透墨,相互叠压,模糊不清”。其中一件尤为特殊——它显然曾长期被放在厨房或粮仓的案头,纸张被油脂浸润得几乎透明,边缘卷曲焦黄,仿佛能闻到当年炊烟与麦香。
史金波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稀有的西夏经济文书。西夏虽立国189年,但在中国正史中却无专史,被称为“无‘正史’,也无记载西夏社会各方面资料的‘志’”。尤其有关西夏社会经济的记录,在存世汉文文献中“十分稀少”。这批文书,很可能是填补空白的原始档案。
但破译这些文书谈何容易?西夏文草书“有的龙飞凤舞,有的勾画极简”,堪称天书。史金波一头扎进这堆故纸,耗费整整八年,才基本理清头绪,于2005年完成这批文书的定题目录。

在那件被油脂浸透得最严重的文书中,史金波辨识出这是一份典型的西夏“粮物计账”。
这类文书是西夏经济文书中极为珍贵的一类,直接记录着粮食与其他物资的收支情况。在这份特殊的账本上,列着密密麻麻的西夏文草书,记录着“某军”“某部”领取口粮的日期与数量。
引人注目的是,账目中频繁出现一种名为“炊饼”的食品。炊饼,类似于今天的蒸饼或馒头,是西夏军队常见的主食。账本显示,最初几天,炊饼的发放数量稳定而规律,各部队按编制足额领取。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账本上的记录开始出现微妙变化:首先是一些部队领取的数量出现小幅波动;接着出现了“暂欠”“待补”等标记;再到后来,部分部队的领取时间开始紊乱,不再遵循固定时辰。
账本的油脂浸染程度,也为解读提供了意想不到的线索。纸张上油渍的分布并非均匀,有些部分油渍厚重重叠,有些则相对清淡。学者们推测,这很可能反映了文书使用的频繁程度和环境变化。在局势平稳、按部就班的日子里,账本可能被整齐摆放;而在紧张混乱的时刻,它可能被随意摊开在油污的桌面上,甚至被匆忙的手掌反复按压。

史金波带领的研究团队开始仔细分析这份账本。他们发现,炊饼的发放记录,在某一时刻发生了断崖式的变化。
第一阶段:常规消耗期。账本显示,最初七天,每日炊饼发放总量稳定在约1500个上下浮动。按每个士兵每日配给两个炊饼计算,这大致对应着一支约750人的守城部队的口粮。发放时间集中在辰时(上午79点)和申时(下午35点),符合一日两餐的规律。此时的账本笔迹工整,格式规范,显示后勤系统运转正常。
第二阶段:波动紧缩期。从第八天开始,账本上的数字开始波动。有时某支部队会多领一些,备注写着“补前日不足”;有时则会少领,标注为“有员伤病减”。总数在12001500个之间浮动。更关键的变化是:领取时间开始不固定,出现了“午时急领”“夜补”等异常记录。账本上的油污开始变得凌乱,甚至有几处明显的手指抓握油印。
第三阶段:崩溃前夜期。这是最关键的阶段。在账本的最后三天,记录完全混乱。第十四天,炊饼发放总量骤降至不足800个,且没有按部队分配记录,只有简单总数。第十五天,账本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尽给,无存。”数量是400个。而第十六天,也就是账本的最后记录日,上面只有模糊的墨点和油渍,依稀可辨出“未造饭”几个字,再无具体数字。
这个变化曲线,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围城战图景:从正常守备,到补给开始受限,再到最后阶段的全面崩溃。

根据西夏文书记载的部队番号和地点线索,学者们将这份账本与灵州之战的历史背景进行了对照。
灵州(今宁夏灵武)是西夏的军事重镇,历史上多次发生关键战役。在宋夏战争期间,双方曾围绕此地展开激烈争夺。账本中记录的守军规模、粮食物资等信息,与灵州作为区域军事中心的地位相符。
结合历史记载的战役时间线,研究人员做出了一个大胆推测:这份账本的最后记录日,很可能就是灵州城陷落之日。
他们将账本记录的十六天时间线,与攻城战的普遍规律进行了比对:
1. 第17天:围城初始,守军组织有序,后勤正常。
2. 第813天:攻城加剧,城墙受损,守军出现伤亡,补给系统开始紊乱。
3. 第1416天:城墙可能已被突破部分,守军收缩防线,后勤完全崩溃,口粮只能供应核心部队。
4. 第16天记录后:账本记录终止,很可能是城池陷落,粮官或逃亡或被俘,记录就此中断。
其中,最关键的证据是第15天“尽给,无存”的记录。这显示粮仓已空,守军正在做最后的抵抗。而第16天“未造饭”的记载,则强烈暗示当天城池可能已在清晨或上午陷落,以至于守军根本没来得及(或没有条件)制作当日的炊饼。
如果按照一日两餐的常规,守军若还有抵抗能力,至少会在上午制作并发放一次炊饼。而“未造饭”的记录,意味着城池很可能是在早饭时间前就已经失守。

账本的物理状态,为推断城池陷落的具体时辰提供了更多线索。
研究人员注意到,账本最后几页的油污类型发生了变化。前期的油渍多为均匀浸润,像是长期接触厨房环境所致;而最后两三天的记录处,油渍则呈现点状喷溅和擦抹痕迹。
食物考古学的知识告诉人们:动物油脂在低温下会凝固,高温下会融化。账本上某些油渍的形态表明,它们可能是在较高温度下沾染的——比如刚出锅的炊饼放在账本上,或是厨师油腻的手指在紧张状态下翻页。
最引人深思的是最后一页的状态:在“未造饭”几个字周围,有一圈明显的水渍晕染痕迹,与油渍混合在一起。有学者推测,这可能是汗水滴落所致——粮官在极度紧张、甚至是逃亡前写下最后记录时,汗水滴在了账本上。
如果这一推测成立,那么城池陷落的时辰可能进一步精确:考虑到书写“未造饭”记录时,粮官似乎还处于能够接触并记录账本的状态,城池可能尚未完全陷落,但已危在旦夕。他可能是在清晨得知城池即将不保,无法按常例准备早饭,于是匆匆写下最后记录。
而根据的一般规律,攻城方常会选择黎明时分发动总攻,此时守军最为疲惫,光线条件有利于进攻方。灵州城很可能就是在这样一个清晨陷落的,而粮官在逃亡或被俘前,留下了这份最后的记录。

这份油腻的账本,其价值远不止于推断一场战役的时间点。它更是观察西夏军事后勤制度的珍贵微观窗口。
长期以来,学界对西夏军队的印象是“以战养战”的游击部队,“通过敌军资源来补给”。但这批出土的西夏经济文书,包括各类粮物计账、商贸文书、契约文书等,改变了这种看法。它们证明,至少在西夏中后期,已经形成了一套较为完善的军需补给制度。
《天盛改旧新定律令》这部西夏法典中,已有关于补给的较为完整的条例。而这本灵州城防军粮账,则提供了制度运行的实际案例。它显示,西夏守军有定量的口粮配给,有规范的领取程序,有详细的记录要求——这些都指向一个相当系统化的后勤体系。
然而,这套系统在战争压力下的脆弱性也暴露无遗。从账本变化可以看出,一旦围城超过两周,后勤系统就开始紊乱;当粮食储备耗尽时,整个系统迅速崩溃。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西夏在面对长期围困时往往难以支撑。

史金波对这批西夏经济文书的研究,集结成《西夏经济文书研究》一书,被评价为“西夏研究的标志性成果”。
这些文书,包括户籍文书、租税文书、粮物计账、商贸文书、契约文书等,涵盖了西夏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们的价值在于提供了未经过人为修饰的第一手档案,从中可以直接窥见西夏社会的真实运作。
比如,从户籍文书可以看出,西夏有完善的户籍编制制度,有多种类型的户籍账册。通过户口簿籍,甚至可以分析西夏黑水城户口类型的比例、人口姓名的特点,揭示出西夏基层的异族通婚、党项族姑舅表婚等现象。
这批文书就像是一套西夏社会的“大数据”,记录了这个神秘王朝最真实的生活细节。而这本被油脂浸透的军粮账本,正是这套大数据中,最生动、最有人间烟火味的一条记录。

今天,当我们透过博物馆的玻璃柜,观看这份来自西夏的军粮账本时,看到的已不仅仅是几行模糊的西夏文和一片片油渍。我们看到的是灵州城最后一个相对平静的黄昏,是炊饼蒸笼冒出的白雾,是粮官油腻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的痕迹,是城池陷落前夜的紧张与绝望。
这份账本没有记载英雄的名字,没有描述战斗的激烈,但它用最朴素的方式——食物的数量与时间的对应,记录了一座城池最后的呼吸。在历史的长河中,灵州城陷落的具体时辰或许并不重要,但这本账本告诉我们:历史的真相,往往藏在最日常、最不经意的细节之中。
那些被油脂浸透的纸页,那些模糊的西夏文字,那些早已消失的炊饼香气,共同构成了我们对一个消失王朝最真切的感知。而这,或许就是历史研究最动人的力量——让逝去的时间,在纸上重新获得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