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那年,为了替我妈挡住她发疯的赌鬼前夫,被推下楼梯摔坏了脑子。
所有人都说我妈伟大,独自一人,把我这个傻女儿拉扯大。
我妈抱着我,指天发誓,这辈子都会是我的依靠。
永远不会抛下我。
后来,她也确实做到了。
在别的寡母都想着再嫁,找个依靠时。
我妈却总说有我这个小棉袄就够了。
甚至有人嘲笑我是个小傻子,她会冲上去跟人拼命。
直到,顾叔叔带着他儿子顾宇出现。
妈妈的眼里也渐渐没了我的身影,就连顾宇也当面指着我鼻子骂:
“要不是你这个傻子拖累,我爸早就娶苏阿姨了!你毁了他们十年!”
来不及悲伤,我被送进疗养院,在无声的绝望中死去。
再睁眼,我回到了我妈抱着我发誓的那天。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要她的愧疚。
也不想再当她的小棉袄了。
第1章 一
我明明应该死在了疗养院那张冰冷的铁床上。
可再睁开眼,却看见了年轻了好几岁的妈妈。
她红着眼圈,紧紧抱着我,声音沙哑又坚定:“灵铃,妈妈发誓,这辈子都会是你的依靠,永远不会抛下你。”
我低下头,知道这是她承诺要照顾我一辈子的意思。
因为上一次,她说完这句话,往后的十年,都对我无微不至。
老实说,能永远和妈妈在一起,我开心都来不及。
这是我十岁之后,唯一的愿望。
可我脑子嗡嗡作响。
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梦里,妈妈也说了同样的话。
然后她遇到了顾叔叔,眼神就从爱意变成了哀怨。
最后一次我拉着她的衣角求她,她却疲惫地挣开
“周灵铃,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妈,去疗养院好不好?”
“你为了护着我才摔坏了脑子,妈妈欠你的,可也照顾了你小二十年,还不够吗?”
“你就行行好,成全我和你顾叔叔吧。”
顾叔叔,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一个男人。
记忆里,妈妈经常和他一起笑。
听院子里的阿姨们说,顾叔叔是个好男人,勤劳肯干,
就是命苦,老婆跑了,一个人拉扯着儿子。
她们还说,妈妈跟顾叔叔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都吃了那么多苦,该享福了。
而不是让妈妈守着我这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熬一辈子。
我抿了抿嘴。
心里酸酸的。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天生就傻。
我也曾是妈妈的骄傲,也曾是妈妈的骄傲,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墙上贴满了我的奖状。
只是十岁那年,我那个烂赌的爸爸又来要钱,我妈不给,他就动手。
我冲上去护着妈妈,被他一把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再醒来时,床边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摇着头叹气,“脑部神经受损严重,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就这样了”是什么意思,但我记得妈妈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
最后,她擦干眼泪,一字一句地承诺:
“灵铃,是妈妈对不起你。”
“你放心,妈妈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我也不懂一辈子有多长,
我只知道,妈妈不会不要我。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咧开嘴笑了。
那太好了。
我最喜欢妈妈了。
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以后。
院子里的小伙伴,都不跟我玩了。
他们看见我就躲。
也时常在不远处,聚在一起,指着我偷偷地笑。
我跑去问妈妈为什么,她总是很温柔地抱着我:“没事的,我们灵铃只是生病了,等病好了,大家就又会喜欢你了。”
“再说,你不是有妈妈吗,妈妈陪你玩啊。”
“妈妈永远陪着灵铃。”
后来,她说到做到。
对我无微不至。
直到她遇到了顾叔叔。
她后悔了。
第2章 二
我第一次从妈妈的口中,听到“拖累”这个词。
就是她用来形容我的。
妈妈不知道,其实她提出送我去疗养院那天,我没想怎么样。
也没想过继续拖累她。
我只是想说,能不能抽空来看看我,哪怕一分钟,或者打个电话,
我想妈妈。
可我越急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时,一旁的顾宇冲了上来,他是顾叔叔的儿子。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讨厌我,嫌我脏,嫌我笨。
所以这次,妈妈提出送我走,他第一个跳出来推开我。
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傻子!拖油瓶!你还要害我们到什么时候?”
“你快滚!滚出我们的生活,我爸爸等下就要来了,我才不要一个傻子当我姐姐!”
妈妈也厌倦了我掉眼泪的样子,最终,我被送去疗养院,死在了那个绝望的冬天。
我浑身一阵阵地发冷。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心底都在冒寒气。
我不想死。
所以我推开了妈妈的怀抱,用力地摇头。
“不……要……”
对面的妈妈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没等她细问,已经有护士进来催促我们办理出院手续。
妈妈匆匆去办手续,离开前嘱咐我要乖乖待着。
我望着她的背影。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就是在这次出院回家的路上,为了帮一个被自行车撞倒的人,遇到了同样上前帮忙的顾叔叔。
实在没想到,我和顾叔叔会这么快就见面。
一周后,他提着一网兜苹果上门拜访。
说是感谢妈妈那天帮忙把他的工友送到医院。
妈妈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羞涩笑容。
隔壁的王阿姨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提醒我:
“灵铃啊,你可长点心吧,你妈最近跟姓顾的走得太近了,这两人一结婚,谁还管你个小傻子啊。”
她话音刚落,妈妈笑着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给顾宇新买的球鞋。
而我已经洗得泛白的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了脚踝。
王阿姨见状,摸了摸我的头,重重叹了口气:
“可怜的娃。”
那天之后,顾叔叔和我妈越来越难舍难分。
有了那个梦,我更加确认,自己不能因为妈妈的愧疚就绑架她。
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选择。
而我,也想有自由,不想再成为她的负担。
可妈妈喜欢顾宇,是那么明显。
一向节俭的她,会偷偷攒钱给顾宇买新衣服,还会偷偷地带顾宇出去玩,
最让我难过的,是外婆留给妈妈的金戒指。
妈妈说过,那是她最珍贵的遗物,要留给我当嫁妆的。
那天,顾宇编个红绳带着手上,拿去给妈妈炫耀,
妈妈笑着拉过他,直接取下自己的金戒指,套在了那根红绳上。
“男孩子戴红绳不好看,这个给你压着。”
顾叔叔看到这一幕,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有些局促地推辞
“晓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妈妈却摆摆手,眼里的笑意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孩子喜欢,就拿着吧。一个玩意儿而已。”
玩意儿。
外婆的遗物,我的嫁妆,在她眼里,只是一个玩意儿。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顾叔叔和顾宇面前,我确实什么也不是。
此后,三人越来越像一家人。
巷子里的人前前后后议论了我许多回。
每天在我面前开玩笑:“周灵铃,你妈跟顾叔叔带周宇去游乐场啦。”
“小傻子,你妈不要你喽!”
“灵铃,我们都看到她给顾宇买肉包子了,给你买了吗?”
每每这时,她们一开口,我就会跑到门后的角落里坐着。
谈不上伤心。
为了不拖累妈妈,我可以一个人的。
只是,能不能别再用借口骗我,
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妈妈。
第3章 三
答案是不能。
我生日那天发烧了,妈妈说她正好要加班,
隔壁王阿姨,急忙抱着我去医院。就在那儿,偶遇了妈妈。
彼时,她靠在顾叔叔身边,笑着喂顾宇吃糖葫芦。
从背后看,他们一家三口,和谐极了。
顾宇见到我,立马挤到我身边,得意洋洋地炫耀:“看到了吧,我们才是一家人。”
“要是识相,你快点主动消失吧,臭累赘。”
嗯……顾宇老爱死累赘,臭累赘地这么叫我。
我咬着唇,使劲推开他,
我不是好惹的。
再抬眼,对上了妈妈的视线。
她看到我,生气得不行,一把将我从王阿姨怀里扯开,
扯下我的棉裤,狠狠地打我的屁股。
“周灵铃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
她边打边哭,声音凄厉:
“我造了什么孽,要被你们父女俩拖累一辈子!你爸是个赌鬼,你又是个傻子!这债我还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王阿姨和顾叔叔都拉不住她,最后是顾宇被吓哭了,她才停了手。
可我不怪她。
真的。
从在那个梦里我就知道,遇到顾叔叔和顾宇后的妈妈,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了。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把她夺走得很彻底。
晚上,我烧的更厉害了。
可能是白天挨打又着了风,往常发烧时妈妈都会给我煮红糖姜水,会陪在我身边,给我讲故事。
但这次,顾叔叔一个电话打来。
我听到他焦急的嗓音,“晓秋,宇宇做噩梦了,一直哭着喊你,你方便来看看吗?”
妈妈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她出门前,我最后挣扎了一下。
“妈妈,你能不走吗?我也很难受。”
妈妈拿着钱包,连头都没回,敷衍我:
“还不是你白天给人家打的,你好好在家睡觉,小宇那很急。”
“看你表现,给你带你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妈妈走了。
她走后的家,一片寂静。
一丝声响都没有。
我沉默着翻了个身,眼泪流了下来。
为我再次,没有家人了而哭泣。
是的。
妈妈,也不要我了。
我知道我不聪明。
但外婆还在世时,就告诉过我:不论如何,家人,是不会在我需要他的时候。
丢下我的。
妈妈的那句,小宇很急,翻译过来就是……
顾宇比我重要。
我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等啊等。
一直到后半夜,妈妈都没有回来。
我烧得晕晕乎乎的,口干舌燥。
只能自己下床去找水喝。
大概我真的很笨很蠢。
蠢到下床倒个水,都能把自己绊倒。
头撞到桌角上。
磕得我眼冒金星。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梦里,妈妈会渐渐嫌弃我了。
如顾宇所说,我确实是个累赘。
是个拖油瓶。
我什么都干不好。
死死抑制住哭声。
疼……很疼,额头疼。
我学着小时候外婆哄我的样子,小声念叨:灵铃不哭。
灵铃乖。
灵铃最勇敢。
灵铃是……是很坚强的人。
念着念着,我眼泪掉下来。
可是外婆,灵铃好想你。
想你们。
只有你和当初的妈妈不嫌我笨。
我蹲在地上抽泣。
这一晚,月亮和星星都被乌云遮住。
我从柜子里,翻出当年妈妈给我买的小熊。
抱着它,沉沉睡去。
第4章 四
我连着烧了很久,反反复复。
一直到除夕这天,才见好。
期间,妈妈还是一直陪着顾宇。
她也没忘了我在发烧。
但每次,只要妈妈有一点想多陪我一会儿的念头。
都会被顾宇那边的情况适时叫走。
我习惯了。
在我的那个梦里,这种场景,发生过无数次。
或许因为我生病没有陪着我的愧疚,顾叔叔主动来看我,还给我买了很多我爱吃的零食。
还有麦汝精。
我喜欢甜的。
自从外婆走后,麦汝精是唯一,能甜到我心里的东西。
沙发上,顾宇看见,对我翻了个白眼。
“你幼不幼稚啊?我早就不喝那些东西了。”
我抿唇,攥着皱巴巴的麦汝精包装,不说话。
顾宇当然不用喝,他不仅有爸爸,现在还有我妈妈疼。
我不一样。
我只能靠这些甜的东西了。
那是我能抓住的,仅有的甜。
晚些时候,年夜饭。
顾宇笑意盈盈地上前,递给我一个纸包。
“灵铃,听说你爱吃饼干,这是我爸托人从国外带给你的。”
他冲我眨眼,“是进口的哦,你可一定要尝尝。”
我不想要。
因为我看见,他把地上的耗子药,偷偷放了进去。
可看了眼妈妈的脸色,还是接过了。
我确认,我真的很讨厌顾宇。
尤其是,他逼我吃我不喜欢的东西时。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一个劲儿地向我推荐他带来的礼物。
“灵铃,尝一口吧,你不是最爱吃零食吗?”
我不想理他,坐得离他远了些。
他就追过来,“灵铃,好不容易托人带的,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顾宇强硬地想把饼干塞我嘴里。
被我挥开了手。
推搡间,桌上的相框掉在地上。
四分五裂。
那是我还正常时,妈妈抱着我的一张全家福。
现在碎了,像是梦里,我和妈妈并不怎么圆满的结局。
顾宇伸手去捡,被玻璃划破了手指。
很长一道口子。
他痛得红了眼。
妈妈和顾叔叔刚好从厨房出来,顾宇委委屈屈地站在碎了的相框旁。
指着我,
“苏阿姨,我只是想让灵铃尝尝我爸给她带的面包,她不但不吃,还推我,拿相框砸我!”
顾叔叔还没说话,妈妈赶忙上前查看顾宇的手,看到血痕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回头怒视我:“周灵铃!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小宇好心给你东西吃,你这是什么态度?”
“道歉!”
我不懂。
我只是不想吃会让我生病的面包,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道歉。
可不道歉的代价就是,我要吃掉那些面包。
妈妈说,吃掉它们,才不算辜负顾叔叔和顾宇的心意。
我愣愣站在原地。
喉咙滚了滚,告诉妈妈,这东西不能吃,有毒。
可她不仅不听,还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学好,还要打我屁股。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是说……会一辈子护着我?
不是说……灵铃最重要。
顾叔叔站在中间,尴尬地说算了,
可妈妈像是要向他证明什么,态度异常坚决。
死死攥着我的手,把面包掰开,亲自往我嘴里塞,
“吃!你今天必须吃了它,给小宇道歉!”
我没躲,用力地咀嚼,咽下。
只是有些累,也有些倦。
我好似有点不认识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以前这里能称之为家,是因为有妈妈在,她处处护着我。
如果,如果连她都不护着我了……
那这里,就不算我的家了。
在妈妈冰冷的目光中,我大口大口吞掉剩余的面包。
明明面包是甜的,我却觉得心中,无限的苦。
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妈妈,我们,两清了。”
肚子好疼好疼,呼吸渐渐也有些困难,
我晕倒的那一刻,妈妈终于变了脸色。
狂奔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