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汴梁城火光冲天,一队士兵冲入高头车坊,昔日执掌朝政的宰相敬翔独自站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和欢呼声,缓缓解下了腰带。
夜幕笼罩下的汴梁城,后梁灭亡的火焰照亮了半个天空,敬翔站在高头车坊的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远处,他的老朋友李振正兴冲冲地准备朝见新主,周围的下人们也在议论着新王朝的恩赦。
“李振谬为丈夫矣!复何面目入梁建国门乎?”
这是敬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时,人们发现这位后梁的开国谋主已自尽身亡。
唐朝末年的长安城,早已不复昔日繁华。乾符年间(公元874-879年),科举考场上,一位名叫敬翔的青年学子望着放榜名单,眼神中满是失落。他已经连续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始终未能及第。
敬翔字子振,同州冯翊人(今陕西大荔),自称是唐平阳王敬晖之后。他出身于一个三代为地方官僚的家庭,父亲敬衮曾任集州刺史。
这个家族背景在看重门第的唐代社会本应是一笔财富,但到了王朝末年,一切都变了样。
考场失意后,敬翔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向东去汴州(今河南开封)投靠同乡王发。彼时的王发在汴州担任观察支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初到汴州的敬翔并没有得到同乡的特别关照。王发虽然收留了他,却“无所荐引”,没有向自己的上司推荐这位才学出众的同乡。
生计渐渐窘迫的敬翔不得不靠“为人作笺刺”为生,替军营中的军官士兵代写书信文书。这些书信通过军营传阅,逐渐让他的名字在军中传播开来。
当时镇守汴州的将领名叫朱温,这位日后将颠覆唐朝、建立后梁的枭雄,此时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朱温出身草莽,识字不多,却对敬翔那些“俚俗语”写成的文书情有独钟。
一天,朱温特意找来王发询问:“听说你有个老朋友,能带他来见我吗?”
这次会面改变了敬翔的命运。朱温见到敬翔后,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问题:“听说你熟读《春秋》,《春秋》主要记载什么内容?”
敬翔答:“诸侯争战之事。”
朱温接着问:“那书中的用兵方法能为我所用吗?”
敬翔的回答显示了他对军事的独到见解:“兵者,应变出奇以取胜,《春秋》中的古法,已经不适合今天使用了。”
这番话深得朱温之心,他立即授予敬翔军职。但敬翔自认不是冲锋陷阵的料,请求改任文职。朱温同意了他的请求,任命他为馆驿巡官,专门负责文件事务。
自此,敬翔正式成为朱温帐下的谋士。
敬翔很快在朱温军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当秦宗权率领强大的蔡州兵围攻汴州,三十六营兵马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时,汴州城危在旦夕。
敬翔在军帐中运筹帷幄,提出了多种破敌之策。在他的谋划下,汴军最终击溃了蔡州兵的进攻,汴州转危为安。
这场战役让敬翔在朱温心目中的地位迅速上升,朱温感叹“得翔之晚”,从此无论大小事务都要咨询敬翔的意见。
敬翔与朱温的关系日益密切,成为这位枭雄身边须臾不可离的人物。朱温发自内心地称赞:“天降奇人,以佐于我。”
这种信任关系是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建立起来的。朱温性格刚烈暴躁,对人猜忌心重,动辄训斥杀戮,文臣武将都惧怕他。
唯有敬翔能够与他相处融洽。每当朱温做事不当,敬翔只是稍作暗示,朱温便能心领神会,及时改正。
公元903年,朱温从凤翔割据者李茂贞手中夺得对唐昭宗的控制权后,率领大军进入长安。敬翔作为朱温的首席代表,与李振一起同名存实亡的唐政府周旋。
唐昭宗对朱温既依赖又忌惮。有一次在朝会上,唐昭宗故意装作鞋带松开,示意朱温上前系鞋带。朱温虽心中不悦,还是跪下来为皇帝系好了鞋带。
当时殿上的卫兵若有人能领会皇帝意图擒拿朱温,历史或许会改写。但左右无人敢动,朱温却已“流汗浃背”。从此,朱温很少再进宫朝见皇帝。
当唐昭宗迁都洛阳,在崇勋殿设宴款待朱温时,酒至半酣,皇帝派人召朱温入内殿,称“将有所托”。朱温疑心大起,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去。
唐昭宗却说:“你不想来,可以让敬翔来。”这句话既显示了敬翔在双方沟通中的关键作用,也暗示了皇帝对这位谋士的认可。
朱温急忙示意敬翔离开,敬翔也假装喝醉离席而去。这种微妙的三角关系,展现了敬翔在唐廷与朱温之间游走的政治智慧。
朱温的势力日益壮大,野心也逐渐膨胀。在扫平一些对手后,他强迫唐昭宗授予他淮南节度使的职位,不顾实际情况准备进攻淮南的割据者杨行密。
敬翔敏锐地看到了其中的风险,他劝谏朱温:“新胜之兵,宜持重以养威。”但朱温没有听从。
结果大军出征后,在光州遭遇大雨,几乎无法前进;进攻寿州又未能攻克,损失惨重。朱温这才后悔没有听从敬翔的劝告。
这件事反而增加了朱温对敬翔的信任。在改朝换代的风云变幻中,敬翔扮演了关键角色。他高屋建瓴地分析了天下形势,为朱温禅代唐朝制定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政治策略。
公元907年,朱温废唐哀帝自立,建立后梁。作为主要谋划者,敬翔在新王朝中获得了崇高地位。
朱温即位后,将唐朝的枢密院改为崇政院,任命敬翔为崇政院使。后来,敬翔又升任兵部尚书、金銮殿大学士。
敬翔的工作状态堪称鞠躬尽瘁。他跟随朱温三十余年,无论大事小情都要亲自过问,常常通宵达旦地工作。他曾自言“惟马上乃得休息”——只有在马背上奔波时才能稍作休息。
崇政院是后梁的实际政治中枢机构,敬翔作为其长官,在挂名的宰相和皇帝之间负责最高级别文件的上呈下达及军国大事的处理。
他对各地的山川地势、各军粮草储备都了如指掌,赢得了梁太祖朱温的高度赞赏。
然而,即便是最受信任的谋士,也有难以启齿的私人困扰。朱温攻破徐州后,得到了时溥的宠姬刘氏,十分宠爱她。刘氏原是黄巢政权宰相尚让的妻子,后来沦落风尘,成为烟花女子。时溥被杀后,她被朱温纳入后宫。
为奖励敬翔的忠心和能力,朱温将刘氏赐给他为妻。但婚后,刘氏依然公开出入朱温的寝殿,让敬翔非常难堪。敬翔对她渐渐冷淡,刘氏却反唇相讥:
“你嫌弃我曾失身于贼人吗?尚让是黄家的宰相,时溥是国家的忠臣,以你的门第,实在是羞辱了我。请让我离开吧!”
敬翔担心得罪朱温,只得违心地向她道歉,恳求她留下。刘氏以朱温为靠山,从此更加放纵,花天酒地,私设官吏,与外镇将帅交往,成了开封城内最显赫的人物之一。
公元912年,朱温病重,将身后之事托付给敬翔,委任他为顾命大臣。然而历史往往充满变数,还未等朱温去世,其子朱友珪就发动政变,弑父篡位。
朱友珪即位后,因敬翔是前朝重臣,担心他图谋不轨,便以李振代替敬翔担任崇政使,改任敬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表面上,敬翔被提升为宰相,但实际上被剥夺了实权。敬翔明白新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于是“多称疾,未尝省事”,常常称病在家,不理朝政。
这种微妙的权力平衡维持了不到一年。公元913年,朱友珪的弟弟朱友贞发动政变,朱友珪被杀,朱友贞即位,是为梁末帝。
梁末帝虽然表面上对敬翔十分礼敬,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更信任赵岩、张汉杰等新进之臣。这些人在重要权位上排挤敬翔等老臣。
敬翔的处境越来越尴尬,他“愈郁郁不得志”,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公元923年,后梁的局势急剧恶化。李存勖的晋军攻陷河朔地区,又在杨刘大败梁军。敬翔不忍坐视国家危亡,不顾自己已被边缘化的处境,毅然上殿进言。
他对梁末帝说:“国家连年征战,但军队骄傲,将领怯懦,毫无战斗力。陛下身处深宫之中,与不懂军事的侍从、亲戚商议大事,怎么可能战胜敌人?”
“先帝在世时,统领勇猛将领,尚且不能战胜晋军。如今李存勖身先士卒,率领晋军直逼杨刘。陛下喜好儒雅文学,派出的将领贺环又不是敌人的对手。”
敬翔最后恳切地表示:“臣虽已老迈,但深受国恩。陛下若缺乏将才,臣愿为效力边疆!”
这番话既坦率又尖锐,直指朝廷弊端。但在赵岩等人的挑唆下,梁末帝根本听不进去。
局势继续恶化。不久,王彦章在中都战败,晋军逼近汴梁。走投无路的梁末帝这才重新想起敬翔,急忙召他问计。
面对大势已去的局面,这位以智谋著称的老臣也已无力回天。敬翔对皇帝说:
“臣受国家恩典已有三十年,名义上是宰相,实际上是朱氏的老奴。国家大事,臣已经竭尽全力进谏,但陛下始终不听。朝廷小人结党营私,才导致今日的局面。”
“即使张良、陈平复生,也难以转祸为福。臣请求先死,不忍心看到国家沦丧。”
君臣相对痛哭。这一刻,敬翔的忠诚与无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悲凉的历史画面。
几天后,李存勖的军队攻入汴梁。庄宗下诏赦免后梁群臣,敬翔的老友李振高兴地对他说:“有新诏书赦免我们,我们一起去朝见新君吧!”
李振邀请敬翔一同前往,但敬翔拒绝了。他独自留在高头车坊,彻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左右侍从报告:“崇政李公已经入朝了!”
敬翔长叹一声:“李振真是妄称大丈夫啊!还有什么脸面进入后梁的建国门呢?”说完这句话,他选择了自尽身亡。
北宋史学家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对敬翔的评价颇为复杂。他一方面承认敬翔的忠诚,另一方面又对其在梁朝建立过程中的角色持有批判态度。
欧阳修写道:“梁亡而敬翔死,不得为死节。”他认为敬翔虽然最终为国殉死,但这不能算作“死节”,因为“梁之篡唐,用翔之谋为多”——后梁篡夺唐朝,敬翔的谋划起了主要作用。
在欧阳修看来,敬翔的行为就像是“子佐其父而杀其祖”,儿子帮助父亲杀害祖父。他认为敬翔没有在改朝换代时受到惩罚,已经是“幸免”了。
这种评价反映了儒家史观对忠臣标准的严苛要求。在五代十国那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特殊时代,士人的忠诚与道德选择远比和平时期复杂。
敬翔的一生,正是这种复杂性的集中体现。他既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又是一个深陷道德困境的士人;既是一个开国功臣,又是一个亡国悲臣。
敬翔死后几天,他的全家被族灭。汴梁城中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愚忠,有人说他总算保全了名节。
高头车坊的窗边,那条腰带还悬挂在梁上,随风轻轻摆动。远处新朝官员的车马声越来越近,但敬翔已经听不见了。他为朱温谋划了一生,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与自己参与创建的王朝一同走进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