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就是个普通家庭。
直到那天我和妈去维多利亚酒店吃饭。
那个姓王的经理斜着眼睛打量我们,说我们的衣着“配不上这里”。
我从没见过我妈那种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她直接叫出了王经理的全名,然后打了个电话:
“通知财务,他这季度的分红取消了。”
01
维多利亚酒店那扇沉重的旋转门缓缓转动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将门外的人与门内的世界隔开。
林静宜停下脚步,伸手为女儿叶知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风衣在傍晚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朴素。
她们刚走到门前,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便拦住了去路,他胸前的银色铭牌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两位女士,实在抱歉。”
王经理双臂交叠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像扫描仪般将母女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继续说道:
“我们维多利亚酒店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度,而且今晚已经被包场了。”
叶知微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又瞥见母亲那双已经穿了三四年的深棕色短靴。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背包的带子。
王经理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委婉:
“这样吧,我可以向你们推荐街对面那家‘老陈记’面馆,那里的价格更亲民,环境也不错。”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飘向大堂内璀璨的水晶吊灯,仿佛在强调这两个世界的差距。
林静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平静地注视着王经理的眼睛,那双经历过岁月洗礼的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这短暂的沉默而凝固了,连前台接待员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王经理。”
林静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王经理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衣着朴素的女人会准确叫出自己的姓氏。
在他的经验里,遇到这种情况的客人要么会据理力争几句,要么会羞愧地匆匆离开,很少有人会如此镇定。
“我是本酒店的大堂经理,王兆坤。”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疏离,“既然您知道我的身份,就应该明白我们酒店的规矩,如果没有预约,还请不要在此逗留,以免影响我们接待贵宾。”
他将“贵宾”二字说得格外清晰,目光再次扫过母女俩的衣着,那种不言而喻的优越感几乎溢于言表。
叶知微感到血液涌上耳根,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刺在皮肤上。
几位坐在休息区的客人正低声交谈,不时朝这边瞥来,那种混合着好奇与评判的眼神让她恨不得立刻逃离。
“妈,我们走吧。”
她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静宜却像一株深深扎根的树,稳稳地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晃动分毫。
“王兆坤。”
林静宜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四年前,你通过‘卓越猎头’公司加入维多利亚酒店,签约年薪是八十五万,每个季度还能获得酒店营业额百分之零点一二的分红。”
她顿了顿,看到王经理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继续说道:
“去年第三季度,你因为妥善处理了一起外籍客人的投诉事件,总经理特意将你的分红比例上调到了百分之零点一八,我没记错吧?”
王兆坤脸上的职业笑容彻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在震惊与怀疑之间迅速切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信息,特别是分红比例的具体数字,属于酒店内部的高度机密,除了集团核心管理层和财务部门负责人,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妇女,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搜寻关于这张脸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您……您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信息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王兆坤的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利,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抓住了西装的袖口。
周围的客人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猜测这对母女的真实身份,还有人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屏幕,实则竖起了耳朵。
林静宜没有回答王兆坤的问题,而是不慌不忙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黑色的机身已经有了几道明显的划痕,边角的漆也磨损了不少。
这部手机与酒店大堂奢华的环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王兆坤看到它时,眼中的恐惧稍退,反而升起一丝被愚弄的恼怒。
他认为对方可能是通过某些不正当手段获取了酒店的内部信息,现在跑来装模作样,只是为了让他当众难堪。
“我不管您是谁,也不管您用了什么手段!”
王兆坤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内心的不安,“我现在正式警告您,立刻离开酒店范围!否则我将以威胁酒店安全为由通知保安,并报警处理!”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引来了更多人的注目,连远处的服务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好奇地望向这边。
“不必麻烦。”
林静宜终于抬起眼睛,那双之前看起来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却透出一股冰冷的锐利,让王兆坤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熟练地在手机屏幕上按下一串号码,然后将听筒贴近耳边。
电话几乎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通了。
“喂,是财务部的李总监吗?”
林静宜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林静宜。”
02
“林静宜”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兆坤的耳膜上,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他双腿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大理石柱才勉强站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林静宜是谁?这个名字在S市的商业圈里几乎是一个传奇,她是盛华集团的创始人,一个掌控着横跨地产、金融、科技等多个领域的商业帝国的幕后掌舵者。
关于她的传闻很多,却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甚至连财经杂志都很难拍到她的正面照片,只有几张模糊的侧影在圈内流传。
王兆坤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穿着旧风衣、拿着破手机的女人,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商界女王联系在一起。
这太荒谬了,太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彻底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集团财务总监李国栋,一个连酒店总经理都要敬让三分的人物,此刻的语气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与紧张:
“林董!您……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是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王兆坤感到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令人难受的寒意。
他在无数次高层视频会议中听过李总监的声音,那种特有的沉稳与威严绝不可能认错。
林静宜依然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已经摇摇欲坠的王兆坤,对着电话说道:
“李总监,你记录一下。维多利亚酒店大堂经理王兆坤,本季度的所有分红,全部取消。”
“明白!我立刻处理!”
李总监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得如同接受军令。
“另外,”林静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十二月的寒风,“通知人事部的陈总,让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盛华集团的企业文化里,不允许存在‘以貌取人’的陋习。我不希望在我自己的酒店里,看到任何员工因为客人的衣着而产生差别对待的行为。”
“是!我马上通知陈总!林董,这件事暴露了我们管理上的严重漏洞,我代表管理层向您诚恳致歉!”
李总监的声音里满是惶恐。
“好了,先这样。”
林静宜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将那部老旧的手机重新放回风衣口袋,动作自然得就像收起一件寻常物品。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王兆坤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林静宜转身拉起女儿冰凉的手,语气温和地说道:
“知微,我们进去吧。今天是你父亲离开的日子,我们去他最喜欢的位置,陪他说说话。”
直到此刻,叶知微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她呆呆地望着母亲,那个平日里会在菜市场为几块钱耐心讲价、会仔细修补旧衣物、会坐在阳台上安静读书的母亲,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高大。
原来母亲还有这样一面——一个言出法随、手握权柄的商业领袖。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重组。
“扑通”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兆坤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傲慢与强势,脸上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爬到林静宜脚边,死死抱住她的小腿,声音嘶哑地哀求:
“林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有眼无珠!我不是人!求求您,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母亲还在医院,女儿刚上小学,房贷车贷都压在我身上,求您发发慈悲,饶了我这次吧!”
周围的宾客们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戏剧性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看向林静宜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轻蔑与好奇,转变为深深的敬畏与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女人,竟然拥有如此惊人的身份与能量。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酒店总经理刘文轩几乎是跑着冲了出来。
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接到电话后以最快速度赶来的。
“林董!”
刘文轩跑到林静宜面前,毫不犹豫地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万分抱歉!是我管理不力,监督不严,让您和小姐在我们自己的地方受了这样的委屈!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林静宜看了他一眼,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刘总,这件事你确实有失察之过,但主要责任不在你。不过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维多利亚的招牌,是我先生当年亲自参与设计的,我不希望它蒙上灰尘。”
“是!是!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立即在全酒店范围内开展服务意识整顿,保证此类事件绝不会再次发生!”
刘文轩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诚恳。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仍跪在地上的王兆坤厉声喝道:
“王兆坤!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立刻离开!从今天起,不仅盛华集团旗下所有企业永不录用你,我也会在行业内如实说明今天的情况!”
王兆坤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瘫软下去,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两名保安迅速上前,面无表情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拖向酒店大门,他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断续而刺耳的摩擦声。
03
随着王兆坤被带离,酒店大堂里那股紧绷的气氛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谨慎的安静。
所有工作人员都像被重新设定了程序,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规范,每一次微笑都恰到好处,看向母女二人的眼神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恭敬。
刘文轩亲自在前方引路,脸上保持着专业而谦逊的表情,将母女二人引向专用的观光电梯。
“林董,小姐,顶层的‘云巅观景台’一直为您保留着原样。”
他一边按下电梯按钮,一边轻声介绍,“今天为您服务的厨师团队是从法国专程赶来的,领队是连续五年获得米其林三星评价的主厨马修先生,他们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今晚的餐点了。”
电梯平稳上升,透过四周透明的玻璃幕墙,S市的夜景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璀璨画卷。
霓虹灯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远处的江水倒映着万家灯火,这一切繁华景象在脚下铺陈开来,仿佛触手可及。
叶知微从未从这个角度俯瞰过自己生活的城市,也从未想过,这座城市的许多角落都与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偷偷侧目看向母亲,林静宜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情,望着窗外的眼神有些遥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云巅观景台”位于酒店的最高层,是一个完全由玻璃幕墙环绕的空中餐厅。
这里的设计简约而富有现代感,深色的实木地板与暖色调的灯光相得益彰,餐桌之间巧妙地用绿植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破坏整体的开阔视野。
最引人注目的是餐厅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刘文明为母女拉开正对城市中轴线的最佳位置座椅,然后便礼貌地带着所有服务人员退到了远处,只留下主厨和两名侍者在吧台旁安静待命,为她们留出了充足的私人空间。
“是不是吓到了?”
林静宜端起桌上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终于开口问道。
叶知微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才说:
“妈,我只是……从来没想过我们家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我们就是普通的中产家庭,您是在文化单位做行政工作,爸爸是大学教授。”
林静宜放下水杯,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怅惘,也有深深的怀念。
“知微,你父亲留下的这份事业,既是荣耀,也是沉重的责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一直隐瞒这些,就是不希望你过早地接触商场的复杂与残酷,不希望你被财富和头衔所束缚,失去简单快乐的权利。我希望你能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读书、交友、恋爱,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生活,而不是活在父辈的光环与期望里。”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夜空,继续说道:
“只是没想到,今天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让你看到真相。那个王经理,其实也是这个浮躁社会的产物,他被表面的光鲜蒙蔽了双眼,最终迷失了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
叶知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也为母亲今天展现出的强大气场而感到震撼。
原来这些年,母亲一直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自由成长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餐厅的宁静。
一位穿着亮片晚礼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挽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年轻不少的英俊男子,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的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眉毛画得细长上挑,手腕上戴着一只镶满钻石的手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林静宜和叶知微坐在这个位置,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悦。
“刘总!”
她没有理会母女二人,而是直接扬高声调喊来了不远处的刘文轩,声音尖锐而刻薄,“这是什么情况?我明明预订了今晚的‘云巅观景台’,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让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占了我的位置?”
刘文轩闻声立刻快步走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歉意笑容:
“孙太太,非常抱歉,实在不好意思。这位是……”
“我不管她是谁!”
孙太太粗暴地打断了刘文轩的话,她上下打量着林静宜,眼神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你看看她穿的那身衣服,恐怕连我一只袖子的价钱都不够吧?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刘文轩,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她们请走,我不仅要向你们集团投诉你,还会让我先生重新考虑与盛华的所有合作项目!”
她将“盛华集团”四个字说得特别响亮,仿佛那是她手中最有力的筹码。
叶知微感到刚平复不久的情绪再次被点燃,这个女人比之前的王经理更加嚣张跋扈,言语间充满了令人反感的优越感。
刘文轩急得额头冒汗,脸色变得十分为难。
他既要安抚这位背景不小的孙太太,又不能得罪身边的林静宜,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然而林静宜却像完全没有听到对方的叫嚣,她从容地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开了面前盘子里的鹅肝,然后用叉子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睛,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淡淡地对孙太太说:
“孙太太是吗?不知道您先生是哪位?我倒是好奇,盛华集团什么时候需要看合作伙伴的脸色来决定如何接待客人了。”
04
林静宜的话语平静无波,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位趾高气扬的孙太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大概从未想过,这个在她眼中如同背景板般存在的“普通女人”,竟敢用如此淡定而强势的语气回应她。
她的脸色从涨红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得苍白,像一块不断变色的画布。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听我先生的事?”
孙太太的声音因愤怒而陡然拔高,变得刺耳尖锐,几乎响彻了整个观景台餐厅。
她身边那个年轻男人立刻上前一步,像一只急于表现忠心的猎犬,指着林静宜的鼻子呵斥道:
“这位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孙太太的先生可是云州著名的企业家孙启明先生!在云州商界,孙先生说一句话,整个行业都要认真倾听!你们盛华集团在S市或许有些影响力,但到了云州,还是得看孙先生的脸色!”
叶知微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盛华集团的商业版图覆盖全国,影响力远非一个地方企业可比,这个男人却如此大言不惭。
她正要站起来反驳,却被母亲一个温和的眼神制止了。
林静宜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孙太太,慢条斯理地说道:
“孙启明?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最近一直在寻求我们盛华资本投资,想要拿下云州新区核心地块的启明集团负责人?”
这番话一出口,不仅是孙太太和她的小男友,就连一旁焦急万分的刘文轩都愣住了。
孙太太的瞳孔猛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恼怒所取代。
她认定林静宜是在虚张声势,是为了挽回面子而故意编造的谎言。
“胡说八道!我先生的公司发展势头良好,根本不需要什么外部投资!”
她身边的年轻男人也跟着帮腔:
“就是!别以为道听途说了一些商业新闻就能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越是不懂,越喜欢信口开河!”
刘文轩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他比谁都清楚,启明集团最近确实在和盛华资本密集接触,而且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恳求的态度。
云州新区那块地对启明集团的战略布局至关重要,如果拿不到盛华的投资,他们的资金链很可能出现问题,整个扩张计划都可能搁浅。
而眼前这位孙太太,竟然对这些毫不知情,还在盛华集团的创始人面前大放厥词,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刘文轩再也顾不得什么客户情面了,他必须立刻阻止这场灾难的蔓延。
他快步走到孙太太面前,压低了声音,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孙太太!请您少说两句吧!这位……这位真的是我们集团最尊贵的客人,您真的得罪不起啊!”
“最尊贵的客人?”
孙太太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刘文轩,“刘文轩,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立刻、马上,请她们离开!否则,我现在就给我先生打电话,让他取消所有与盛华的会议和合作意向!”
说着,她真的从那只限量版的镶钻手包里掏出手机,作势就要拨打电话。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荒诞的僵持状态。
孙太太的蛮横无理,刘文轩的左右为难,以及林静宜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构成了一幅极具戏剧张力的画面。
周围的侍者们都屏住了呼吸,连倒酒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引起注意。
叶知微看着母亲,发现她的手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她知道,这是母亲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表明她正在权衡着什么,而不是单纯地被激怒。
终于,林静宜停止了敲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气焰嚣张的孙太太,落在她身后那个一脸谄媚的年轻男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先生,看着有些面生。不知是在哪里高就?”
林静宜的语气很温和,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那年轻男人显然没料到林静宜会突然问他,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带着几分得意说道:
“我叫赵子谦,是孙太太的私人理财顾问兼生活助理。”
“哦?理财顾问兼生活助理?”
林静宜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么,赵顾问,你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你的雇主。就在今天下午三点,我们盛华资本的风控委员会,刚刚驳回了启明集团关于‘云州新区核心区开发项目’的融资申请。理由是,该集团负债率已超过警戒线,且……董事长孙启明先生个人存在违规担保和关联交易嫌疑。”
林静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云巅观景台的上空轰然炸开。
孙太太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仿佛被瞬间冻结,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她身边的“理财顾问”赵子谦,脸色则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慌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刘文轩则是彻底惊呆了,他虽然知道启明集团在寻求合作,但如此核心的机密信息,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看向林静宜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近乎仰望的崇敬。
整个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背景音乐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林静宜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濒临崩溃的孙太太,语气冰冷地说出了最后的决定性话语:
“而更讽刺的是,孙太太,你口中这位年轻有为的‘赵顾问’,他替你打理的所谓‘理财账户’,大部分资金并非来自你的个人储蓄,而是从你先生公司的海外备用金账户中秘密转移出来的。你说,这件事情是不是很有意思?”
05
林静宜的话音刚落,孙太太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混乱的脆响,如果不是身后的椅子挡住了去路,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她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陌生人——不,是看仇人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身旁的赵子谦。
那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被欺骗的羞耻,以及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深渊。
“你……你竟然……”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而那个叫赵子谦的男人,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神。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脸色惨白得如同石膏像,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眼神躲闪不定,根本不敢与孙太太对视,嘴唇翕动着,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不是这样的,孙太太,您别听她胡说!她……她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我怎么可能会……”
“挑拨离间?”
林静宜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淡然,“赵子谦,二十七岁,毕业于南方一所普通院校的市场营销专业。两年前通过高端社交场合认识了孙太太,伪装成海外归来的金融精英,取得了孙太太的信任。实际上,你不过是孙启明安排在他妻子身边的一枚棋子,既方便安抚这位挥霍无度的太太,也便于他将部分资产进行隐秘转移。需要我让法务部门把完整的证据链,一条一条地展示给你看吗?”
林静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赵子谦精心伪装的外表层层剥开,把他内心深处最肮脏、最不堪的秘密,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啊——!”
孙太太终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尖叫。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狮,猛地扑向赵子谦,用她那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狠狠地抓向赵子谦的脸和脖子。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无耻的混蛋!我把一切都交给你打理,你竟然这样对我!我要杀了你!”
赵子谦猝不及防,脸上和脖颈上瞬间被抓出了数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惨叫出声。
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形象,一把将扑上来的孙太太狠狠推倒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仓皇逃窜的背影,活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丧家之犬。
孙太太摔倒在地,昂贵的晚礼服被扯破,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不堪,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先是呆滞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再也没有了半分贵妇的仪态与尊严,看起来就像一个输光了全部家当、一无所有的赌徒。
刘文轩立刻示意保安上前,将情绪彻底崩溃的孙太太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低声安抚着将她带离了观景台。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很快清理了现场的狼藉,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和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
叶知微看着眼前迅速恢复平静的一切,心中却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悲哀。
这个几分钟前还不可一世的女人,转眼间就变得如此狼狈可怜。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她丈夫的算计,是那个骗子的贪婪,也是她自己被虚荣和物欲蒙蔽的双眼。
“妈,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叶知微忍不住问道,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与震撼。
林静宜重新坐了下来,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处理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看着女儿,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知微,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商业世界里,信息就是最关键的竞争力,甚至可以说是生存的基石。盛华集团能有今天的规模和影响力,依靠的不仅仅是雄厚的资本,更重要的是我们构建了一个高效、精准、覆盖全球主要市场的信息网络,以及一支顶尖的商业情报分析团队。任何有意与我们合作,或者可能成为我们竞争对手的企业与个人,从公开的财务报告到隐蔽的私人关系,从明面的战略布局到暗地的资金流向,都会被系统性地收集、整理、分析,最终形成详尽的评估报告,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只有真正做到知己知彼,才能在复杂的商战中保持清醒,做出正确的决策。”
叶知微听得瞠目结舌,第一次对母亲所掌控的“商业帝国”有了如此具体而深刻的认识。
这远远超出了普通商业运作的范畴,更像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无处不在的信息战争与心理博弈。
“那……启明集团,真的会因为这次投资被拒而陷入危机吗?”
叶知微有些不忍心地追问,她毕竟年轻,心底还保留着一份纯粹的柔软。
林静宜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知微,你要记住,商场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田园诗,而是遵循丛林法则的竞技场。怜悯与心软,往往只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孙启明从一开始就心术不正,他经营企业的方式过于激进且充满风险,试图通过他妻子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向我们施加压力,本身就证明了他的短视与无能。更何况,他挪用公司资金、进行违规担保的行为,已经踩踏了法律与商业伦理的双重红线。这样的企业,内在的崩塌是迟早的事,我们只是基于专业判断,提前终止了合作,避免被卷入未来的风暴而已。”
叶知微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心中对母亲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母亲不仅拥有令人敬畏的手腕与能量,更有着清晰而坚定的商业原则与道德底线,这或许才是她能够驾驭如此庞大商业王国的根本。
母女二人重新开始用餐,但气氛却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宁静。
叶知微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种种,从王经理到孙太太,每一个人的命运轨迹,都在母亲看似平淡的言行中被彻底扭转。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让她感到一种陌生而巨大的冲击。
就在此时,总经理刘文轩又一次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明显的忧虑,额头上甚至沁出了新的汗珠。
他快步走到林静宜身侧,俯下身子,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地汇报道:
“林董,刚刚接到前厅紧急通知……S市的周书记,带着几位客人,已经抵达酒店楼下,并且指名要来‘云巅观景台’与您见面。您看……”
刘文轩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周书记是这座直辖市的主要领导之一,是任何企业都必须慎重对待的关键人物。
他深夜突然到访,并且明确指向要见林静宜,这绝非寻常的社交拜访,很可能意味着某些重要且紧急的事情。
叶知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手心里微微冒汗。
林静宜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缓缓放下手中银光闪闪的餐叉,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仿佛在瞬间权衡了无数种可能性。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风声,那架黑色钢琴沉默地立在中央,反射着幽幽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林静宜才重新抬起头,她的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与深邃,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请他上来吧。我也很想知道,这位向来公务繁忙的周书记,选择在这个时间亲自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样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