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死刑过程全球直播,是法院给我的「临终关怀」。
我利用它,和千万观众玩了一场问答游戏。我用凶手的口吻讲故事,他们用打赏买答案。
我们共同把直播顶上了热搜第一。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恶魔死前的最后狂欢。
只有我知道,当主诉检察官张维被迫现身连麦的那一刻——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已经对调了。
1.
死刑执行前两小时,我开启了直播。
管教调试着设备,低声说:「林哲,你想清楚。这直播出去,你会被千万人唾骂。」
我看向镜头,调试领口微型麦克风的位置——这个动作被镣铐限制得笨拙,但没人注意到,麦克风外壳有一处不反光的细微划痕。
「被唾骂,」我重复,声音平静,「总比无声无息死掉好。」
管教欲言又止。他当然不知道,那划痕是七个月前我用指甲一点点磨出的标记。里面藏着的不是麦克风元件,而是第二颗芯片的接触点。
直播开始。
镜头里的我穿着橙色囚服,光头,手腕脚腕戴着镣铐,背后是惨白的监狱墙壁。
直播间人数在三十秒内突破十万。
弹幕疯狂滚动。
「真是那个连环杀人犯?」
「居然还能直播?这世界疯了!」
「去死吧人渣!」
「等等……他在笑?他凭什么笑?」
我调整了一下固定在桌上的摄像头。
对着麦克风说了第一句话:
「还有 119 分钟。打赏榜第一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任何问题。」
2.
打赏金额开始跳动。
起初是零星的几块钱,接着是几百、几千。
一分钟后,一个 ID 叫「正义之锤」的用户打赏了十万。
弹幕炸了。
「土豪!」
「问他是怎么杀人的!」
「问他把尸体藏哪儿了!」
「正义之锤」用了他的特权。
他的问题出现在屏幕中央:
「你杀了多少人?」
我向前倾身,让脸填满整个画面。
「七个。」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囚室里异常清晰。
「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六十二岁。我用绳子,用刀,用枕头闷死过他们。其中三个,我折磨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弹幕有瞬间的停滞。
接着是更加疯狂的刷屏。
「畜生!」
「枪毙太便宜他了!」
「应该凌迟!」
打赏金额在飙升。
已经突破五十万。
新的榜一出现了,ID 是「寻找妹妹的人」。
他打赏了二十万。
他的问题是:
「你为什么专挑弱势群体下手?」
我靠在椅背上,镣铐哗啦作响。
「因为他们无力反抗。」
我说。
「因为社会不会太关注他们的消失。因为……这样做很简单。」
3.
监狱管教出现在镜头边缘。
他压低声音:「林哲,你确定要继续?」
我点头。
「这是法院特批的『临终陈述』环节,不是吗?所有打赏将捐给受害者家庭。」
我顿了顿。
「我有权用任何形式,在最后两小时说出我想说的话。」
管教欲言又止,退到阴影里。
我重新看向镜头。
「还有 117 分钟。下一个问题。」
这次打赏榜竞争激烈。
几个 ID 轮流登顶,金额在几分钟内从三十万跳到八十万。
最后是一个新 ID「真相猎手」以一百万砸下了榜一。
他的问题很长:
「警方公布你在第三起案发时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你在外地出差,有酒店记录和同事证言。这一点在庭审时被你的律师反复强调,但陪审团仍然判你有罪。请解释。」
我笑了。
这是直播开始后我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终于有人问这个了。」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个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酒店监控、前台记录、同事证词,所有证据链条都显示,当王建国在城西被勒死时,我在两百公里外的酒店房间里。」
「但警方找到了一根头发。」
「在王建国的指甲缝里。DNA 匹配是我。」
弹幕又开始刷。
「铁证如山!」
「还狡辩什么?」
「等等……如果他在两百公里外,头发怎么跑到死者指甲里的?」
我没有回答那个弹幕的问题。
而是继续说:
「我的律师试图论证证据污染,或者实验室错误。但控方请来了三位专家,都证实 DNA 比对无误。」
「更致命的是,在后续案件中,我的 DNA 反复出现。」
「在第四位受害者的衣服纤维上。」
「在第五位受害者家门的把手上。」
「在第六位……」
我停顿了一下。
「总之,到处都是。就像我故意留下的签名。」
4.
「真相猎手」在弹幕里追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陷害了?有人故意散布你的 DNA?」
我看着那条弹幕,看了很久。
久到弹幕开始刷「怎么了」「说话啊」。
然后我轻轻说:
「这个问题值一百万吗?」
「你应该问得更直接一点。」
打赏金额停在了 120 万。
「真相猎手」没有继续追问。
但弹幕里已经出现了分歧。
「如果真是被陷害的,那也太可怕了……」
「别被他带节奏!杀人犯的临终表演!」
「可是那个不在场证明确实解释不通啊。」
我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还有 115 分钟。」
我说。
「下一个问题。」
这次登顶的 ID 叫「陪审团成员之一」。
他打赏了三十万。
问题很简单:
「庭审时我投了有罪票。现在我想知道,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为什么在最后陈述时什么也不说?」
我看着那个 ID,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一下,两下。
镣铐随之发出规律的金属撞击声。
「因为我的律师告诉我,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我说。
「他说,任何辩解在铁证面前都会显得苍白可笑。他说,陪审团已经下定决心,法官也倾向有罪判决。他说……」
我顿了顿。
「他说,『林哲,认命吧。』」
弹幕又开始滚动。
「律师有问题!」
「细思极恐。」
「会不会是律师和检方勾结?」
我摇头。
「不,我的律师很尽责。他做了所有该做的——质疑证据合法性、申请专家证人、强调合理怀疑。」
「但他漏了一件事。」
弹幕在催问。
我却不急了。
我看向镜头外阴影里的管教。
「能给我一杯水吗?」
管教沉默地递来纸杯。我双手接过,因为镣铐的限制,动作笨拙而缓慢。
喝水花了整整一分钟。
这期间打赏金额又涨了二十万。
放下纸杯,我才继续说:
「我的律师没有去查,那些 DNA 样本是什么时候进入证物链的。」
「他说这无关紧要——因为实验室记录显示,所有证物都在规定时间内送检,保管链完整。」
「但他没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保管链本身就是伪造的呢?」
屏幕突然卡顿了半秒。
弹幕有瞬间的稀疏。
然后一个金色的 VIP 弹幕飘过——那是「真相猎手」:
「你有证据吗?」
我笑了。
「我现在是死刑犯,手边什么都没有。」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七起案件中,有五起的 DNA 证据,是同一个警员采集的。」
「他叫陈勇。」
弹幕里有人去搜索了。
几分钟后,有人回复:
「陈勇,刑侦支队技术中队,三级警督。曾获三次嘉奖。」
「看起来没问题啊。」
「等等……他去年因公殉职了?」
我点头。
「是的。在我被判死刑后的第三个月,他在一次抓捕行动中被歹徒刺中心脏,当场死亡。」
「很英勇,是不是?」
5.
「正义之锤」突然又打赏了五十万。
重登榜一。
他的问题:
「你在暗示陈勇伪造证据?一个殉职的警察?你有什么资格玷污英雄?」
我的表情冷了下来。
「我不是在暗示。」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勇采集了大部分关键物证。而陈勇死了,死无对证。」
「更重要的是——」
我向前倾身。
「陈勇是检察官张维的大学同学。他们同年从警校毕业,一个进了检察院,一个进了公安局。」
直播间人数突破三百万。
弹幕已经多到看不清了。
管理员不得不开启了精选模式。
金色的 VIP 弹幕一条条飘过:
「张维?是那个主诉检察官吗?」
「我查了!真的是!张维检察官,去年还被评为优秀公诉人!」
「所以这是……司法腐败?」
「别急着下结论,杀人犯的话能信?」
我看着屏幕,轻声说:
「还有 108 分钟。」
「时间不多了。」
屏幕突然黑了三秒。
弹幕一片问号。
当画面恢复时,我发现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百万掉到了一百八十万。
但打赏总额突破了五百万。
一个全新的 ID 登上了打赏榜一。
「旁观者清」,打赏金额:两百万。
他的问题只有两个字:
「证据。」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你要什么证据?」
我反问。
6.
「旁观者清」很快回复:
「证明陈勇伪造证据的证据。或者证明张维指使陈勇的证据。随便哪个。」
我笑了,笑得很苦涩。
「我没有纸质证据,没有录音录像,什么都没有。」
「但我有一个故事。」
「你们要听吗?」
弹幕在刷「要」。
「正义之锤」却在刷:「别信他的鬼话!」
「旁观者清」又打赏了五十万。
新的问题:
「讲。」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镣铐在手腕上磨出了红痕,但我没在意。
「一年半前,我第一次被逮捕。不是因为这七起谋杀,而是因为一起入室盗窃——我家隔壁被盗了,警察在我床底下找到了赃物。」
「很老套的栽赃,是不是?」
「当时负责案件的,就是陈勇。」
「他在审讯室里对我说:『林哲,我知道不是你。但你需要认罪。』」
「我当然拒绝。我说我要找律师,我要申诉。」
「陈勇笑了。他关掉记录仪,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张检察官在看你呢。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弹幕在快速滚动:
「张维为什么针对你?」
「你得罪过他?」
「空口无凭!」
我没理会,继续说:
「我没认罪。因为证据确实太牵强——失主说盗窃发生在晚上八点,而我有完整的监控证明那时我在健身房。」
「最后案子不了了之。」
「但三天后,第一起谋杀案发生了。」
「死的是个流浪汉,在桥洞下被勒死。」
「陈勇又来了。他穿着便服,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他说:『林哲,这次你逃不掉了。』」
「我说:『与我无关。』」
「他说:『很快就有关系了。』」
我停下来,再次要了一杯水。
这次我的手在抖。
水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管教在镜头外低声说:「你还有八十七分钟。」
我点头。
「第二起谋杀案,死者是个独居老人。」
「警察上门例行询问。来的还是陈勇。」
「他这次没说什么,只是采集了我的唾液样本——说是『排除比对』。」
「我后来才知道,那份样本,成了第三起案件的关键证据。」
「而第三起案件发生时,我在两百公里外出差。」
「旁观者清」发问:
「既然你知道陈勇在陷害你,为什么不举报?不逃跑?」
我看着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举报过。」
「在第二起案件后,我给监察委写了实名举报信,举报陈勇滥用职权、伪造证据。」
「信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
我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包裹里是照片。我父母家的照片,我妹妹上班路上的照片,我女朋友……」
我哽住了。
过了几秒才继续说:
「还有一张纸条。打印的字:『继续举报,下次就不是照片了。』」
弹幕里有人说:
「这太电视剧了……」
「编得真像。」
「但如果是真的,太可怕了。」
我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
「你们以为司法系统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殿堂?」
「不。它只是一栋楼,里面住着人。而人,会腐败。」
7.
「正义之锤」突然爆发了。
他连续打赏了三次五十万,总金额重回榜首。
他的问题充满了愤怒:
「你在诋毁整个司法系统!就因为你自己犯了罪!张维检察官是我朋友,他是个正直的人!他不会做这种事!」
我盯着那条弹幕。
慢慢地,笑了。
「你是张维的朋友?」
「那太好了。」
「请你帮我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银河 KTV 案』?」
「问问他,那个被他不起诉的富二代,后来去了哪里?」
「再问问他,那个坚持要起诉的受害人家属,最后怎么了?」
弹幕突然少了。
像是有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正义之锤」回复:
「什么 KTV 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他的语气明显软了。
我乘胜追击。
「三年前,银河 KTV,一个服务生被包厢里的客人打成重伤,二级伤残。打人的是本地企业家的儿子。」
「案子到了检察院,张维是经办检察官。」
「最后的结果是:证据不足,不起诉。」
「服务生的父亲不服,到处上访。三个月后,他醉酒『意外』坠河身亡。」
我顿了顿。
「那个服务生,姓林。」
「是我堂弟。」
直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多到服务器都开始卡顿。
「复仇动机!」
「所以是张维怕你报复,先下手为强?」
「但这也不能证明他陷害你杀人啊!」
「等等……如果这是真的……」
「正义之锤」下线了。
他的头像灰了。
打赏榜上,「旁观者清」重回第一。
他问:
「你为什么不在一审时说出这些?」
我靠回椅背,突然觉得很累。
「我说了。」
「我的律师提交了这些材料,申请法庭调查张维与我的利害关系。」
「但法官驳回了。」
「理由是『与本案无关』。」
我看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还有七十九分钟。
「还有人要问问题吗?」
我问。
「如果没有,我想休息一下。」
「毕竟,我快死了。」
8.
我闭上眼睛不到三十秒。
新的打赏提示音就响了。
连续、密集,像某种倒计时的催促。
我睁开眼。
榜一又换了。
ID:「检察官张维」。
打赏金额:五百万。
问题:「申请连麦。」
弹幕彻底疯狂。
「正主来了!」
「对峙!现场对峙!」
「我的天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法院怎么能允许这种直播继续?」
我看向镜头外的管教。
他脸色苍白,正对着对讲机快速说着什么。
几秒后,他冲我点了点头。
「法院批准了。」他的声音发干,「但只有音频。」
我点了「同意连麦」。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入:
「林哲。」
「张检察官。」我回应。
9.
「你说我陷害你。」
「是。」
「因为三年前银河 KTV 的案子。」
「是。」
张维停顿了两秒。
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首先,我向你堂弟的不幸遭遇表示遗憾。」
他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法庭上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