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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气冲天的山水诗鼻祖谢灵运,竟也给刘裕写过不少马屁诗

南朝的北伐(46)主笔:闲乐生朱晖义熙十二年(416年)八月十二日,东晋权臣、北府名将刘裕发动北伐,他亲统大军兵发建康至
南朝的北伐(46)主笔:闲乐生朱晖

义熙十二年(416年)八月十二日,东晋权臣、北府名将刘裕发动北伐,他亲统大军兵发建康至彭城,坐镇指挥五路前锋部队,从各个方向,同时对后秦发起攻击。结果只花了两个月,五路北伐先锋军中的檀道济部便扫平中原,克复了故都洛阳。消息传出,立刻震动海内,使天下局势为之一变。就连远在甘青的乞伏鲜卑首领、西秦国主炽磐都派遣使者来到彭城,向太尉刘裕表示效忠,并提出愿意进攻后秦国之西北地区,配合晋军灭秦。刘裕大喜,遂以晋安帝的名义加封炽磐为平凉将军、河南公。乞伏炽磐于是派大将王松寿进驻马头(今甘肃礼县东北),威胁陇西上邽一带。

消息传到建康,也大大振奋了东晋朝野人心。门阀士族们虽然对北伐没什么热情,但克复故都毕竟是一件大事,总要好好庆贺、安排一下。于是晋安帝下诏,命宗室元老司空、高密王司马恢之前往修复拜谒洛阳晋帝园陵,并设置守陵部队。至于对刘裕的封赏,朝廷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刘裕就让长史王弘在回京汇报战事的时候暗示大家一下。

刘裕的官职与爵位,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是人臣之极,如今又立此盖世大功,朝廷也实在是赏无可赏了。除非……给予人臣之上的待遇,九锡。

自古以来,每个获得九锡的人臣最后升级做上了皇帝或者准皇帝,如王莽、曹操、孙权、司马昭、桓玄都是如此。而当年桓温差一点没能做上皇帝,就是在索求九锡的时候被太原王氏的王坦之和陈郡谢氏的谢安给顶回去了。

喜欢背诵世族谱牒的高门公子王弘(注1),是王谧下一代的琅琊王氏代表人物(王谧堂侄):曾祖王导,祖父王洽,中领军(三品),父亲王珣,司徒(一品),可以说是高门中之高门;如今却主动站出来为刘裕索要九锡,可见此时门阀贵族们已明白自己无法阻挡刘裕进步了(注2)。与其螳臂当车,不如成其好事,还能分一杯羹,不是吗?

刘裕此等安排,的确是让门阀贵族们没话说了,却不免让他的后方大管家刘穆之有点尴尬。刘穆之身为刘裕的心腹谋主、一同奋斗十余年的老兄弟,却没能完全摸透刘裕的心腹,反让王弘这位门阀公子哥儿抢了先。《宋书·王弘传》便说,正是因为这件事,让刘穆之颇为“愧惧”,竟而“发病遂卒”。《宋书》作者沈约这样说刘穆之,就有点偏心了。刘穆之一代国士,怎会因为这种事被吓到病死!事实上,近年来刘穆之的身体早已不太好了,当初刘裕北伐之前,负责与刘穆之一同留守建康的中军参军张邵就不无担忧的对刘裕说:“人生危脆,必当远虑。穆之若邂逅不幸,谁可代之?”而且刘穆之死后,刘裕的悲痛如此真切,可见君臣感情甚笃,岂会嫌隙至此?所以吕思勉认为,沈约此种说法,应是不喜寒门主政的建康门阀间的附会之词,“真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与谓荀文若不得其死者无异”(注3)

其实,刘裕没有把这件重要工作交给刘穆之,并不是不信重他,而是觉得这种掏晋朝老底的工作交给门阀名士来干比较合适,受到的阻力也会更少。若交给心腹刘穆之来干,倒像是刘裕自己来明抢似的,不委婉,太直接,授人以柄哪!这个道理身为政治家的刘穆之当然也明白,毕竟他这位“糟糠”,终究比不得“名媛”有脸面,在当时那个社会,他们这些寒门想要办成事情,就只能跟高门合作,否则就是不体面不像样,社会舆论也要淹死人哪!

于是,在王弘的串联与游说之下,门阀士族们终于统一了观念,义熙十二年(416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东晋朝廷以晋安帝的名义下诏,任命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爵位则由豫章郡公升为为宋公,以彭城等十郡为宋国,并加九锡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诏命传到彭城,刘裕却按惯例固辞不受。他的计划是在攻灭后秦、北魏后再接受此待遇,现在只是做前期铺垫。

自北伐大战开始以后,刘裕就一直率大军待在彭城主持各路前锋伐秦,同时等待王仲德的北路军与刘遵考的南路军开通运河,让大军可由黄河水路直捣关中。另外,彭城乃刘裕的祖籍所在,又是整个中原水系的枢纽,所以刘裕决定在这里打造自己的宋国霸府(注4),就像当年曹操在邺城打造他的魏国霸府一样。刚好在这一年,秋雨连绵,汴水上涨,冲决了彭城的城墙,于是刘裕命其第三子、十一岁冠军将军的刘义隆(即日后的宋文帝)主持更筑城池之工程,“悉以砖垒,宏壮坚峻,楼橹赫奕,南北所无”,并对彭城外的东北小城“更开广之,垒石高四丈,列堑环之小城”(《水经注·获水》),使彭城从东晋的边境城市,逐渐发展成为刘宋的北都与北伐策源地。另外刘裕还命右卫将军毛修之与长史王虞(王弘二弟)在当年项羽所建的戏马台上“立第舍”,“作阁桥渡池”(注5),同时还在台东侧建台头寺。据记载,台头寺规模很大,中有正庙,东有关帝庙,西有聚奎堂,还建有怀古堂、石经院、山头井等。南朝佛教兴盛,大兴寺庙,刘裕这座台头寺应当说是南朝寺院的源头。

此次朝廷派到彭城来慰劳、加封刘裕的官员是刘裕的世子中军谘议、黄门侍郎谢灵运。众所周知,这位谢灵运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最有名的大诗人(注6),所以刘裕在彭城戏马台大会僚佐,并命群臣赋诗称美。从《宋书》各人传记来看,当时王弘、王昙首、谢晦、谢灵运等高门名士都有赋诗,可以说是当时南朝文坛的一件盛事。其中谢灵运还写了一篇长达四千八百多字的长赋《撰征赋》全文收录在《宋书·谢灵运传》上。在该赋中,谢灵运将刘裕北伐比作《诗经·豳风·东山》的周公东征,自身的出使则比作《小雅·皇华》的征人出访,高度赞颂了刘裕以北伐实现一统的伟业(注7)。见了这些诗赋,刘裕很高兴,他也想附庸风雅写一首,但他的亲密主簿谢晦知道他这位老板水平不咋地,平常写个打油诗玩闹一下还可以,但在这样高水平的文学盛会上,再献丑可就真的要贻笑大方了。于是谢晦劝说刘裕让自己来给他代笔,诗曰:

先荡临淄秽,却清河洛尘,华阳有逸骥,桃林无伏轮。

确实是一首好诗,不仅文采飞扬,而且政治高度也很高。谢晦首先高度赞扬了刘裕灭掉南燕、荡平齐地、打败后秦、扫清河洛的伟大军事成就,然后冀望大军继续西征,灭掉后秦,收复关中,从而马放华阳,让潼关桃林再无兵车出没,从而再建武王伐纣一般的盖世功勋(注7)。总之这是一首非常合于刘裕心意的高级马屁诗,谢晦的忠诚可谓无微不至。

顺便提一下,两年后的九月初九重阳节刘裕在戏马台再次举行集会,为即将归隐的宋国尚书令孔靖设宴饯行,并命群僚即兴赋诗。谢灵运又赋了一首长达百余字的长诗,其中有“良辰感圣心”之句,称刘裕为“圣”。由此可见,谢灵运本也是想加入刘宋大业的,但此人有太多的门阀毛病,乃至违法乱纪,所以最终被朝廷处死。但直到临死前,谢灵运还不服气,作诗将刘宋王朝比作负有暴政恶名的秦朝,将宋文帝比作篡夺汉朝的王莽,并将自己比作不与暴虐统治者合作的张良、鲁仲连等“忠义君子”。

注1:《新唐书·柳冲传》收录柳芳关于门阀谱牒学的论文,其中有言:“宋王弘、刘湛好其书(贾弼之《姓氏簿状》)。弘每日对千客,可不犯一人讳。”

注2:王弘后来有一句名言说得好:“此所谓天命,求之不可得,推之不可去。”(《宋书·王弘传》)

注3: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中华书局,2020年,第293页。

注4:彭城在春秋战国时属宋,战国晚期时楚与魏秦齐一同瓜分了宋,获得淮北彭城之地。后来刘裕的祖先刘交也被封在彭城为楚元王。按理刘裕在彭城建国应以楚为号,但此前桓玄篡晋后的国号就是“楚”,刘裕乃推翻桓玄者,其国号自然不能再用。

注5:见《太平寰宇记·卷十五》)及《宋书·毛修之传》

注6:关于谢灵运的文学水平,沈约《宋书》评价他“文章之美,江左莫逮”;钟嵘《诗品》认为他“才高词盛,富艳难踪”。谢灵运居会稽时,“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宋书·谢灵运传》。从影响力上来说,谢灵运可算是南北朝第一文学家,与他同时期的谢混、颜延之、鲍照、殷仲文等人难以望其项背。

注7:典出《尚书·武成》:“厥四月,哉生明,(武王)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