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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在婚礼当天揣着彩礼跑了,我替他给女方赔罪,结果女方爸妈把我堵在屋里:你哥跑了,这亲事就算你头上

89年夏,我哥在婚礼当天揣着彩礼跑了。父亲气晕在院中,母亲的哭声扯碎了蝉鸣。我被一把推出家门,手里拎着赔罪的罐头和红糖,

89年夏,我哥在婚礼当天揣着彩礼跑了。

父亲气晕在院中,母亲的哭声扯碎了蝉鸣。

我被一把推出家门,手里拎着赔罪的罐头和红糖,走向邻村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我是去替兄赔罪的,做好了挨骂甚至挨打的准备。

门在身后“哐当”锁死。

李大山,我那位本该成为岳父的精瘦男人,眼里冒着骇人的光,堵在唯一的出口前。

“你哥跑了,我们李家的脸不能丢在地上。这亲,今天必须结。”

他吐出的字像淬了冰的钉子。

“要么抬一具尸体出去,要么走一个新郎出去。你哥欠的债,你这个弟弟来还!”

01

一九八九年夏天的蝉鸣声,就像生了锈的铁皮在耳边反复刮擦,那种持续不断的聒噪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

我的哥哥王强,原本应该在他人生中最喜庆的日子里迎接新娘,可他却选择了逃跑。

他带走了家里东拼西凑才准备出来的八百八十八块彩礼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气得当场昏倒在地,母亲也哭得几乎去了半条命。

作为这个家里唯一读过几年技校、如今在县城农机厂上班的“文化人”,我——王磊,提着两包红糖和四瓶水果罐头,被母亲硬推着,一步一挪地走向村子东头赵家那扇刷着红漆的大门。

我是去赔罪的,心里早就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赵家的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被牢牢锁死,赵红梅的父亲赵建国,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精干的男人,眼睛里仿佛烧着火,指着我的鼻子狠狠说道:“你哥哥跑了,我们赵家的脸不能就这么扔在地上让人踩,这门亲事今天必须办成,你哥哥欠下的债,就由你这个当弟弟的来还!”

红漆木门上那个明晃晃的黄铜锁头,在光线昏暗的堂屋里,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

“赵叔,您这是做什么?”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天的弦,嗡地一声断了。

手里拎着的网兜“啪嗒”掉在地上,两瓶橘子罐头骨碌碌滚出去,一直撞到门槛才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建国根本没理睬我,他背着手,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老牛,在堂屋中央来回踱步。

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咯噔咯噔”直响。

他的妻子,也就是赵红梅的母亲,直接堵在了通往后院的门洞前,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活像屠夫在估量一头猪能出多少斤肉。

“做什么?”赵建国猛地停住脚,转过身,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直刺过来,“王磊,我来问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我喉咙发干,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大喜的日子。”

“谁的大喜日子?”

“我哥王强……和红梅姐的。”

“他人呢?”赵建国的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的脸上,“我问你,你那个混账哥哥,他人在哪儿!”

我被这股气势压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

“我……我真不知道,他早上留了张纸条就走了,家里所有人都在找他。”

“找?去哪儿找?天大地大,他要是存心躲起来,你们能上哪儿找?”赵建国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王磊,咱们两家在一个村里住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赵建国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好几百口人都在外头等着喝喜酒,新郎官却跑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闺女下半辈子还怎么见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锤子,一下下砸在我的心口上。

父亲和母亲苍老的面容,赵家人的脸面,还有那位我只在定亲时见过一两次的赵红梅的面容,不断在我眼前晃动。

“赵叔,这件事确实是我哥不对,是我们王家对不住你们。”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您要打要骂,我都认,等找到我哥,我一定押着他来给您和红梅姐磕头认错,这些东西……您先收下,算是我们家的一点赔罪心意。”

我弯下腰想去捡起地上的罐头,手刚碰到网兜,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就重重踩了上来。

是赵建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赔罪?王磊,你觉得四瓶罐头,就能把我们赵家的脸面给赔回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在这扇门里,要么抬一具尸体出去,要么走出去一个新郎官,你哥哥跑了,这门亲事就算在你头上,我闺女今天必须嫁进你们王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的男人。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感像潮水般将我吞没。

这明明是一九八九年,不是几百年前的封建王朝,兄债弟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叔,您别开这种玩笑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不合规矩,更不合法。”

“法?”赵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赵家庄,我赵建国说的话就是规矩!今天你要是点了这个头,咱们两家还是亲家,你哥干下的混账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敢说个‘不’字……”

他顿了顿,阴森森地扫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嗓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跟全村人说,是你王磊早就跟你嫂子勾搭上了,是你把我未来女婿给逼走的!到时候,你们王家就不是丢脸,是连里子都烂透了!”

一股寒气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终于彻底明白,我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讲道理的长辈,而是一个为了脸面可以不惜一切的赌徒。

他这是要往我们王家身上泼一盆永远洗不净的脏水,是要让我们全家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

就在我心慌意乱之际,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姑娘走了出来。

她头上没有盖红盖头,一张清秀的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她就是赵红梅。

我只在两家定亲时见过她一面,印象里是个挺文静的姑娘。

可此刻,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新嫁娘该有的娇羞,只有一片冰冷的湖水,湖底沉着满满的怨恨和屈辱。

她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到赵建国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针一样扎人:“爹,别跟他废话了,王强不是个东西,他们王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天他要是不同意,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上,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的脸更难看!”

02

赵红梅的这番话,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屋里每个人的神经上。

母亲过去常说,咬人的狗不叫。

眼前这个赵红梅,显然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她话语里透出的那股狠劲,连她父亲赵建国都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红梅,你……”赵建国想说什么,却被赵红梅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女儿对父亲的怨怪,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爹,她不是在开玩笑。

赵红梅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我。

那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仿佛要把我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王磊,是吧?在县农机厂当技术员?”

我没有吭声,只是迎着她的目光。

到了这个地步,讲道理、求饶、甚至发怒,都已经毫无意义。

我必须彻底认清自己的处境——我不是来谈判的,我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我不管你哥王强是死是活,也不管他为什么逃跑。”赵红梅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今天,我们赵家的这场喜酒必须喝下去,我赵红梅这个人,绝不能变成全村人的笑话,要么,你代替你哥,把这出戏演完,要么,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死在这儿,让你和你哥,背上一条人命。”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你自己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燥热和憋闷。

我真的有选择吗?

我根本没得选。

如果赵红梅真的一头撞死,就算警察来了,多半也只会定性为“家庭纠纷引发的悲剧”,而我们王家,将会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彻底淹死,父亲和母亲这辈子都别想在村里抬起头。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一个用“脸面”和“人言”精心编织的、专门针对我的死局。

“好。”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而沙哑的声音说道,“我答应。”

屋里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

赵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

他老婆立刻眉开眼笑,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拉住我的手:“哎哟,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我就说嘛,王家的老二是个明白事理的!”

她的手又干又瘦,力气却不小,捏得我手腕生疼。

我面无表情地抽回手,目光越过她,落在赵红梅身上。

赵红梅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在我点头的那一刻,她眼中的冰冷似乎更深了,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嘲、鄙夷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她好像在用眼神说:看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为了自己逃跑,一个为了家人屈服。

“既然点了头,那就别磨蹭了。”赵建国恢复了家主的威严,开始发号施令,“老婆子,快去,把给王强准备的那身新衣服拿出来给王磊换上,大小应该差不多,还有那块上海牌手表,也给他戴上,动作快!”

很快,一套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和一双黑得发亮的三接头皮鞋被拿了过来,手表就放在衣服上面,表盘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

在一九八九年,这“三大件”里的手表,是普通人家一两年的收入,是脸面,更是身份。

我哥哥当初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才勉强答应了这门他根本不乐意的亲事。

而现在,这些东西却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沉重枷锁。

“我自己来。”我冷冷地推开想要上前帮忙换衣服的赵家婶子,拿起衣服走到堂屋角落,背过身去。

身后,赵建国不断的催促声,他老婆讨好的奉承声,还有屋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喧闹人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我能感觉到赵红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后背,那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换上那身笔挺却并不合身的中山装,袖子长了一截,肩膀也有些宽松。

我卷起袖口,露出手腕。

赵家婶子立刻把那块上海牌手表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表带是钢质的,冰凉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我不是王强,我永远也不会是王强。

当我转过身时,赵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像点样子了,红梅,你去把盖头戴上,我去前院跟司仪打个招呼,就说……就说新郎官刚才吃坏了肚子,稍微耽搁了一下。”

这是一个蹩脚到可笑的理由,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婚礼能继续办下去,根本不会有人深究新郎官为什么换了个人,大家要看的,只是一场表面上圆满的仪式。

赵建国急匆匆地拉开门栓走了出去,阳光和喧嚣顿时一拥而入,让我感到一阵恍惚。

堂屋里只剩下我、赵红梅和她母亲三个人。

“姑爷,别傻站着了,快坐下歇歇。”赵家婶子搬来一条长凳,满脸堆笑地招呼我。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红梅。

她也没有动。

我们两个人,就像两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即将上演一出荒诞至极的闹剧。

就在这时,村东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传来的却不是喜庆的音乐,而是村支书焦急万分的喊话:“喂喂!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村西头抽水站的二号水泵坏了!二号水泵坏了!后厨做饭的水已经断了!哪位懂技术的师傅在?赶紧去抽水站看看!再修不好,今天的酒席就真的开不成了!”

广播连续喊了三遍,就像三声响雷在赵家院子上空滚过。

赵家婶子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赵红梅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而我的心里,却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或许能让我逃离这个死局的缝隙。

03

抽水泵坏了。

这简单的五个字,对于等着开席的几百号人来说,是扫兴;对于赵建国来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但对我王磊而言,这简直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一把救命钥匙。

赵建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前面院子冲了回来,脸上刚刚强挤出来的那点喜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冲进门,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赤红:“王磊!你……你不是在农机厂上班吗?你懂不懂修那玩意儿?”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心里亮得跟明镜似的,脸上却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皱着眉头回答:“赵叔,柴油机和水泵是两码事,我没修过水泵。”

“两码事?不都是机器吗?不都是铁疙瘩吗?”赵建国急得直跺脚,“你就说,你能不能修!你要是能修好,什么都好商量!你要是修不好,我……我们赵家今天这人就丢到姥姥家了!”

新郎跑了,还能找个弟弟顶上,可要是连饭都吃不上,那就不只是丢人,而是彻头彻尾的笑话了,全村人都会议论,赵家办喜事把运气都办没了,连老天爷都不给面子,这种流言蜚语,比什么都可怕。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同样煞白的赵红梅。

我知道,机会终于来了,一个可以让我从“替罪羊”转变为“救命稻草”的机会。

“赵叔,我只能说试试看,农机厂的老师傅教过一些电动机的原理,但水泵我确实没拆过。”我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试试!试试就行!”赵建国像是得到了特赦令,拉着我就往外走,“快!我带你过去!”

“等一下。”我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赵建国一愣,困惑地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赵叔,我去修可以,但是,咱们得先把话说在前面。”

“什么话?”

“如果我把水泵修好了,保证了今天的酒席能顺顺当当办下去,保住了你们赵家的脸面。”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和红梅姐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我哥欠你们的,我用我的技术来还,从此以后,咱们两家,互不相欠,各走各路。”

赵建国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半晌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赵家婶子尖声叫了起来:“那怎么行!你都点头答应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我点头,是被你们逼的。”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是你们在求我,这笔账,我想赵叔心里算得清楚,是逼着我娶一个我不爱、她也不爱我的女人,让大家痛苦一辈子,还是让我去解决眼前的麻烦,保住你们全家今天的颜面,您自己选。”

我把刚才赵红梅扔给我的那句“你选”,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赵建国死死地盯着我,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他想发作,但他不敢,他知道全村的眼睛此刻都盯着他家,就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爹!”赵红梅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答应他。”

赵建国猛地回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让他去!”赵红梅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疯狂,“我宁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要一个用逼婚换来的丈夫!今天这脸,我丢了!我认了!让他去修!修好了,我们赵家感谢他一辈子!修不好,就当我赵红梅命该如此!”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赵建国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是啊,就算把王磊逼着娶了红梅,以后呢?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婿,一个从婚礼第一天起就充满怨恨的女儿,这个家还能有安宁日子过吗?

赵建国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松开我的胳膊,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去吧,你要是……真能修好,我赵建国……认栽。”

我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再多说一个字,脱下那身崭新的中山装,随手扔在旁边的长凳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扇让我憋闷了半天的红漆大门。

门外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院子里、大门外,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多亲们。

他们看到我从新房里出来,不是去拜堂成亲,而是行色匆匆地往村西头赶,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诧异和不解的神情。

我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我们厂里的水泵用的是三相异步电动机,村里这个估计也差不多。

常见的故障无非是几种:电路问题、轴承损坏、叶轮堵塞或者线圈烧毁。

电路问题最好处理,轴承和叶轮麻烦一点,要是线圈烧了……

我一边思考,一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不是在演戏,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成功。

当我跑到村西头的抽水站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村支书正拿着个扳手,对着那个半人高的绿色铁家伙束手无策,急得满头大汗。

“王磊?你怎么来了?”村支书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支书,我过来看看。”我拨开人群,走到水泵跟前。

这是一台老式的离心泵,正嗡嗡地响着,电机在转,但出水口却一滴水都没有。

我把手放在电机外壳上,烫得吓人。

“坏了,彻底坏了!光响不抽水!”村支书懊恼地把扳手扔在地上。

我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声,俯下身,侧耳贴近电机仔细听。

那嗡嗡声很单调,没有夹杂其他杂音,这说明轴承和叶轮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问题很可能出在“引水”环节上——老式离心泵在启动之前,泵壳里必须灌满水,形成真空,才能把水吸上来,如果密封不严,有空气进去,就会出现“气缚”现象,光转不吸水。

我直起身,对村支书说:“支书,找个水桶来,打满一桶水。”接着又对旁边围观的人喊道,“谁家有面粉?不用多,一小把就行!”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要面粉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我家有!”

我回头一看,挤进人群的,竟然是赵红梅。

她已经脱掉了那身刺眼的红嫁衣,换上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蓝布褂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的正是白面。

04

赵红梅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揣测和一丝说不清的暧昧。

今天明明是她大喜的日子,新娘子不在新房里待着,却跑到了满是机油味的抽水站来,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天大的新鲜事。

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把那个装着面粉的小布袋递给我,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怨恨,而是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探究?是期望?还是……一丝孤注一掷的托付?

我心里微微一动,伸手接过了布袋。

“谢谢。”

然后,我不再看她,转过身重新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台绿色的铁家伙上。

我知道,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我表现得越专业、越沉稳,就越能掌控眼下的局势。

“支书,让人把电闸先拉掉。”我沉声吩咐道。

村支书如梦初醒,连忙喊人跑去拉闸。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水泵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我拧开泵壳顶部的灌水螺栓,一股热气顿时冒了出来——果然,里面是空的。

“把水倒进去。”我对旁边一个提着水桶的年轻后生说道。

满满一桶水倒进去,很快就见了底。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泵壳里依然是半满的状态。

“漏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了出来。

“是密封圈老化了。”我迅速做出了判断。

泵体和泵盖之间的密封圈失去了弹性,导致空气进入,水灌不满,自然无法形成真空。

“那怎么办?现在上哪儿找这玩意儿去?”村支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去县里买,一来一回至少得三个钟头,酒席早就黄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我掂了掂手里的面粉袋子,胸有成竹地说:“不用去县里,老办法,能顶一阵子。”

说着,我让那后生又提来半桶清水,然后解开布袋,抓了两大把干面粉撒进水桶里,用手迅速搅拌,直到清水变成粘稠的面糊。

“这是干啥?要和面吗?”一个看热闹的老汉不解地问。

我没多做解释,只是把面糊小心翼翼地通过灌水口倒进泵壳里,一边倒一边用一根细铁丝慢慢搅动,让面糊均匀地附着在泵壳内壁,特别是各个接缝处。

面粉遇水会膨胀,可以形成一层临时的密封膜,堵住那些因为老化而出现的细小缝隙,这是以前厂里老师傅教过的土办法,专门用来应急的。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让那后生把清水灌进去。

这一次,满满一桶水下去,泵壳里的水面几乎没有下降。

“神了!”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我拧紧螺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村支书说:“合闸,试试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沉寂的出水口。

村支书的手在电闸开关上悬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合了上去。

“嗡——”

电机再次启动,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一秒,两秒,五秒……出水口依然毫无动静。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行啊……”“白忙活了……”

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随着那寂静的出水口一点点熄灭,脸色比刚才在家里时还要难看。

只有我没有动。

我把手放在电机上,仔细感受着它的震动。

我知道,水从几十米深的井里被吸上来,需要时间。

就在众人几乎要彻底失望的时候,出水口突然“噗”地一声,喷出一股夹杂着白色泡沫的浑浊水流,紧接着,一股清澈的水柱猛地冲了出来,哗哗地流进旁边的蓄水池里。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村支书激动得一把抱住我,用力拍着我的后背:“好小子!王磊!你真是咱们村的福星!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后厨的大师傅们提着水桶冲过来,脸上全都笑开了花。

乡亲们围着我,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说我是“能人”、“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在一片喧嚣和赞扬声中,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拨开人群,目光准确地找到了站在外围的赵建国和赵红梅。

赵建国呆呆地看着那哗哗流淌的清水,又看看被人群簇拥的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而赵红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我。

那片冰冷的湖水,似乎开始融化了,水面上起了风,吹皱了一池春水,那波光粼粼的深处,是我依旧看不懂的情绪。

我走到他们面前。

喧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看着赵建国,这个刚才还想用“人言”和“脸面”将我置于死地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与我对视。

“赵叔,”我的声音很平静,“水泵修好了,你们赵家的脸面,保住了。”

赵建国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来。

我继续说道:“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约定,我和红梅姐的这门亲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哗哗的流水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05

“……就此作罢。”

我把话说完,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浪花。

周围的乡亲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随后又迅速安静下来,整个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他们想不通,刚刚还被全村人当成英雄一样夸赞的王磊,为什么会如此决绝地要退掉这门亲事。

在他们看来,我修好了水泵是天大的功劳,赵家理应感恩戴德,而我顺理成章地娶了赵红梅,这才是皆大欢喜的完美结局。

赵建国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像是开了个染坊,他这辈子恐怕都没这么丢人过——前一刻,他还拿捏着我的命运;这一刻,我却主宰了他的颜面。

他想发作,却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毕竟,他亲口答应的“认栽”。

当着全村人的面,他绝不能食言。

“好……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自己的女儿,只是猛地一甩手,拨开人群,踉踉跄跄地朝自己家走去,背影萧索得就像一棵被寒霜打过的枯树。

赵家婶子怨毒地瞪了我一眼,也赶紧追了上去。

现场只剩下我,和站在我对面、一言不发的赵红梅。

她的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那双刚刚泛起波澜的眼睛,此刻又重新凝结成了冰。

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对不起。”我看着她说,“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我确实别无选择。”

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当场哭出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眼,目光终于聚焦在我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让我心头发紧的穿透力。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你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真正对不起我的,是我爹,是王强,是这个可笑的村子。”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无法解读的东西——有失望,有解脱,有悲哀,甚至还有一丝……欣赏?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回家,而是朝着与她家相反的、通往村口的小路,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中绝不弯折的白杨树。

我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失落。

“王磊!”村支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这事儿……你做得是有点绝了,赵建国那个人,最好面子,你今天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下不来台,他以后肯定会给你小鞋穿。”

我苦笑了一下:“支书,是他们先把事情做绝的。”

村支书叹了口气:“唉,也是,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回县里厂子上班?”

“回。”我点点头,“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喜宴最终还是办了起来,只是,这场既没有新郎也没有新娘的喜宴,吃得所有人都味同嚼蜡。

赵建国没有露面,把自己锁在了屋里。

王家这边,我父亲母亲更是没脸过来。

我成了整场酒席上最尴尬的存在。

乡亲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又变,从最初的同情,到中间的敬佩,再到现在的复杂难明——有人觉得我做得对,有骨气;也有人觉得我太不近人情,让赵家姑娘下不来台。

我懒得理会这些议论,默默地吃完饭,跟父亲母亲简单打了声招呼,就准备搭下午的班车回县城。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等车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是赵红梅。

她就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个小包袱,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也看到了我,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走近。

“你……要去哪里?”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她抬起头,夏末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会笑话我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要离家出走?”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呢?留下来,等着全村人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个连婆家门都没进去就被退婚的扫把星吗?王磊,我虽然是个女人,但我也有我的骄傲。”

我沉默了。

我为了自己的尊严,毁了她的名声,虽然我并没有错,但这个结果,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我的心底。

“你哥哥跑了,你没错。”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说,“你今天不那么做,被毁掉的就是你自己,我们都没错,错的是这个不把人当人的规矩。”

班车从远处扬起一阵尘土,由远及近缓缓驶来,那是回县城的车。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对我伸出手:“王磊,再见,不,是再也不见了,祝你好运。”

08

赵红梅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握得却很用力,仿佛在通过这个动作传递某种难以言说的决心。

我们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那群黑色轿车里下来的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我们面前。

为首的梁工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赵红梅,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脸上露出急切而期盼的神情:“你就是那个用土办法修好水泵的小伙子?”

村支书连忙凑过来,满脸堆笑地介绍:“梁工,这位就是王磊,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年轻人,在县农机厂当技术员,今天要不是他,全村几百号人的喜酒都喝不上了。”

梁工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小伙子,你修水泵的办法我路上听说了,很有巧思,但现在有个更棘手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说:“省里有个重点引水工程,用的是德国进口的高扬程多级离心泵,造价昂贵,但因为施工环境粉尘大,密封件磨损特别快,频繁出现气缚现象,已经严重影响工程进度,德国专家来了几趟,除了要求高价更换原装配件,拿不出根本解决办法。”

梁工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你的土办法给了我启发,也许我们可以从材料入手,研发更适合咱们国情的密封件,小伙子,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的技术攻关小组?”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省重点工程的技术攻关小组?跟着梁工这样的行业泰斗工作?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赵红梅,她依然握着我的手,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决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愿意,但是……”

“但是什么?”梁工追问。

“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些私事。”我看向赵红梅,她的手还握在我手里。

梁工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到市工程指挥部报到。”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村支书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黑色轿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村口又恢复了平静。

班车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着乘客上车。

我和赵红梅的手还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你……”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最后还是赵红梅先松开了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你去吧,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你呢?”我问,“你真的要走?”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不走还能怎样?村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有。”我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字,但话已出口,便收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市里。”

“跟你去市里?”赵红梅苦笑,“以什么身份?被你退婚的未婚妻?还是你可怜的同乡?”

“以技术攻关小组后勤人员的身份。”我说出了刚刚在脑海中成型的想法,“梁工说工程上需要各种人手,你读过初中,认得字,做事也麻利,我可以向他推荐你。”

赵红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非亲非故,今天之前,我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因为……”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因为今天这件事,我们都被卷进来了,你失去了名声,我被迫做出选择,但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些陈旧的观念和逼人太甚的规矩,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一起走出这个困局。”

赵红梅沉默了许久。

班车司机又按响了喇叭,有些不耐烦地喊道:“还走不走了?最后一班车了!”

“给我点时间想想。”赵红梅最终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她抱起那个小包袱,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我登上回县城的班车,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戏剧性——从被迫替兄成亲,到用技术化解危机,再到突如其来的机遇,还有赵红梅那个倔强而孤独的背影。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一种不真实感,仿佛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09

回到县农机厂的第三天,我正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市工程指挥部报到。

厂领导已经知道了我被梁工看中的消息,特意批了我长假,厂长还亲自来找我谈话,拍着我的肩膀说:“王磊啊,到了省里好好干,给咱们厂争光,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娘家。”

我笑着应承,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这三天,我没有收到赵红梅的任何消息。

她会不会已经离开了村子?还是被她父母拦下了?又或者,她改变主意,不愿意跟我这个“退婚”的人有任何瓜葛?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宿舍管理员在楼下喊:“王磊,有人找!是个女同志!”

我的心猛地一跳,放下手中的行李,几乎是跑着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