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沈文萱身上开始出现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
医院最全面的检查报告却显示:她一切正常。
她变得敏感、疏离,深夜独自外出。
归来时鞋上总沾着新鲜的湿泥,还执意给卧室衣柜装上了一把密码锁。
疑窦与担忧在我心中堆积。
在她又一次凌晨提着鼓囊的黑色塑料袋离开后。
我用颤抖的手指试遍了衣柜所有可能的密码组合。
当锁应声弹开,我拉开柜门,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让我瞬间崩溃——
我知道,我最害怕的猜想,恐怕是真的。
01
所有事情的开始,都源于九月底一个平常的下午。
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我难得清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修改一份即将要提交的设计方案。
我的妻子沈文萱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她说秋天到了,想把夏天的衣物整理一下,收进储物箱里。
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心思都放在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字上。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经过我身边时,一阵奇怪的味道突然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很难准确形容的气味,有点像放了好几天的食物变质后的酸腐气,又隐约带着点铁锈似的腥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本能感到不适的恶臭。
“文萱,”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她,“你刚才在卧室里翻到什么旧东西了吗?”
“没有啊,就是把衣服叠一叠。”她回过头,表情看起来十分自然,“怎么了?”
“好像有股怪味。”我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放坏了?比如水果或者别的什么。”
“有吗?”她也跟着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我没闻到呢,可能是窗外飘进来的吧,今天风大。”
“也许吧。”我见她这么说,便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工作上。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里,那股气味出现的频率却越来越高。
每次都是沈文萱从卧室出来,或者当她走近我身边的时候,那股若隐若现的腐败气息就会悄然钻进我的鼻腔。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或者家里的某个角落确实藏了变质的东西,可当我仔细检查了厨房、冰箱甚至每一个垃圾桶后,却依然一无所获。
到了第四天的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轻轻靠在我的肩头,那股味道又一次出现了,而且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几乎像一层有实质的薄膜包裹着我,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文萱。”我轻轻动了动肩膀,拉开了少许距离,“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肠胃,或者皮肤?”
“没有啊,我挺好的。”她仰起脸看我,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困惑,“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我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指责,“你有没有闻到空气里有一种……不太好的味道?”
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拉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
“什么味道?我没闻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我却注意到她的睫毛轻微地颤了颤。
“有点像……东西腐烂的味道。”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会不会是你收拾衣服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放久了的东西?比如以前落在柜子角落的零食之类的。”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那双总是温柔看着我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你的意思是,我身上很臭?”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尖锐。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立刻解释,不想让她误会,“可能是我自己鼻子的问题,或者是家里哪个管道出了毛病,返上来的气味。”
“我去洗个澡。”她站起身,没再看我,径直走向了浴室。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里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身上满是沐浴露清新的花香,可当我靠近,那股腐臭味依然顽固地潜伏在香气之下,并没有消失。
从那天起,她似乎变得格外敏感。
每当我试图接近她,她总会不着痕迹地退开一点。
我们之间的拥抱和亲吻越来越少,最后,她甚至主动提出了分房睡的建议。
“我这几天晚上总是睡不好,容易醒,”她这样对我解释,眼睛看着别处,“翻身可能会吵到你,影响你第二天上班的精神。”
“要不去医院看看吧?失眠也可能是身体或者情绪问题的信号。”我关切地建议道。
“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调整一下就好。”她拒绝得很快,几乎没给我继续劝说的余地。
于是,我搬进了那间面积稍小的客房。
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第一次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一晚,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心里充满了说不清的困惑和不安。
沈文萱到底怎么了?
那股味道又是从何而来?
分房睡的第三天深夜,我在睡梦中被一种细碎的、刻意放轻的声音惊醒。
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房门边,侧耳倾听。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紧接着是防盗门被小心打开时,锁舌收回的轻微“咔哒”声。
我拉开房门走到客厅,发现玄关的小夜灯亮着,而沈文萱平时穿的米色拖鞋不见了踪影。
这么晚了,她出门去做什么?
我快步走到客厅的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小区里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匆匆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那是沈文萱,她穿着一件我以前没见过的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戴在头上,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妻子在凌晨独自外出,这本身就极不寻常,更何况她还提着东西。
她要去哪里?
袋子里装着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下意识地想跟出去,可又担心如果被她发现,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尴尬。
犹豫再三,我还是选择留在窗边,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大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我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屏幕,决定等她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屏幕上的数字缓慢地跳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凌晨四点十五分,防盗门终于再次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同时揉了揉眼睛,努力装出刚刚被吵醒的样子。
“文萱?”我声音里带着睡意,“你去哪儿了?我听到开门声。”
沈文萱显然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正在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我睡不着,心里有点闷,就出去走了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眼睛也没有看我。
“这么晚一个人出去?”我朝她走近两步,那股熟悉的腐臭味立刻扑面而来,浓度似乎比之前更重了,“这多不安全。”
“就在小区里面随便转转,没走远。”她低着头,弯腰把换下的鞋子摆正。
“你手里是不是提了个袋子?”我没有放过这个话题,直接问道,“我好像看到你出去的时候拿了个黑色的塑料袋。”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你肯定看错了,”她的语速快了一些,“我空手出去的,没拿什么东西。”
“文萱,你没跟我说实话。”我的语气严肃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没有瞒你!”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眼神里充满了我之前未曾见过的慌乱和激动,“陆屿,你这样审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连晚上出去散个心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我愣住了。
沈文萱性格一向温和沉静,我们恋爱结婚这些年来,她几乎从未用这样尖锐、近乎失控的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不是审问你,我只是担心你……”我试图解释。
“不需要你担心!”她打断了我,胸口微微起伏,“我很好!你回去睡觉吧!”
说完,她不再看我,快步冲进了主卧室,随即传来了清晰的门锁扣上的声音。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依然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我的目光落在玄关地砖上她刚刚留下的浅浅脚印上——那不是灰尘,而是湿润的泥土痕迹。
我们小区里都是硬化过的路面和绿化草坪,哪里来的这种新鲜的、湿润的泥土?
除非……她走出了小区,去了别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早起,趁着沈文萱还在休息,仔细检查了家里的厨房垃圾桶、卫生间垃圾桶,甚至打开了楼道里的公共垃圾箱查看。
没有任何一个黑色塑料袋的踪影。
她把那个袋子带到哪里去了?
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这种诡异的深夜外出又发生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每一次她回来时,身上的那股腐臭气味都会比之前更加浓烈,衣服上、鞋子上也总是带着新鲜的泥土和细小的草屑。
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详细记录下每一次异常:
“十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二十分外出,三点五十五分返回。运动裤裤脚有明显泥渍,气味非常明显。”
“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外出,四点零五分返回。运动鞋鞋底沾满湿泥,右手手背有一道细小的新鲜划痕。”
“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两点三十五外出,四点二十五返回。头发末梢微湿,外套背部下方有泥点印迹。”
“十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整外出,四点四十分返回。裤腿下半截几乎湿透,腐臭气味达到前所未有的浓重程度。”
每记录一次,我心里的疑云和不安就加重一分。
沈文萱一定在做一件她极力想要隐瞒的事情,而这件事,绝对和那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恶臭气味脱不开干系。
02
白天的沈文萱,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她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主卧室里,并且一定会从内部把门反锁。
要知道,以前我们家的卧室门是从来不锁的,那扇门总是敞开着,象征着彼此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密。
现在,那扇紧闭的、锁住的门,像一道冰冷的屏障横亘在我们之间。
有好几次,我需要进去拿一份遗忘在里面的文件,或者只是想取一件换洗的衣物,都被那扇门挡在了外面。
“文萱,开一下门,我拿一下充电器。”我敲了敲门。
“等一下……马上!”门内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往往要等上三五分钟,门才会被拉开一条不大的缝隙。
她只将我需要的东西从门缝里递出来,自己的身体却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口,完全不给我任何向室内张望的机会。
“我能进去吗?”我试探着问。
“里面……有点乱,我刚收拾到一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勉强,“你需要什么我帮你拿就好。”
“好吧。”我没有强行要求进去,但就在门缝开合的瞬间,我瞥见了一个细节——主卧那个原本光洁的白色衣柜门上,多了一把崭新的、银灰色的四位数字密码锁。
“衣柜怎么上锁了?”等她递出充电器,我忍不住问道。
“哦,里面放了些比较重要的私人物品和旧文件,”她的回答听起来流利而平静,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锁起来安心一点。你还需要别的吗?没有的话我继续整理了。”
话音未落,门便在我面前轻轻合拢,阻断了任何继续交流的可能。
那天晚上,我特意等到沈文萱进入浴室洗澡,哗哗的水声响起后,才悄悄拧开了主卧室的门把手。
房间里收拾得整洁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混合气味——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腐臭气息依然占据主导,但同时又被大量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过于甜腻的空气清新剂香味强行覆盖着,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非但不能让人感到舒适,反而形成了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怪异感觉。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个上了锁的衣柜前,仔细打量着那把锁。
那是一个看起来质量不错的密码锁,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卧室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我首先尝试了她的生日——0912,锁没有反应。
接着又试了试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数字——1018,依旧纹丝不动。
我的生日、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期、她父母的生日……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对我们有特殊意义的数字组合都尝试了一遍,但无一例外,全部错误。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尝试其他可能时,浴室的水声停止了。
我心中一紧,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轻轻带上了房门。
除了锁门和深夜外出,沈文萱其他方面的变化也同样明显。
她以前算是个“肉食爱好者”,排骨、红烧肉都是她的心头好,可最近餐桌上只要出现稍微油腻一点的荤菜,她就会露出明显的反胃表情,甚至有好几次直接冲进了卫生间干呕。
她以前周末最爱拉着我或者约上闺蜜一起去逛街,兴致勃勃地试穿各种新衣服,现在却宁愿整天待在家里,而且绝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那个气味异常的卧室中。
她以前经常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在手机上聊天,分享趣事,现在她的手机常常安静地躺在角落,屏幕难得亮起一次。
“文萱,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再去医院做一次更详细的检查。”一天晚上,我们难得坐在一起吃晚饭,我看着对面脸色有些苍白的她,再次提出了这个建议,“你这段时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我真的很不放心。”
“我真的没事。”她低着头,用筷子缓慢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避开了我的目光。
“可是你身上的味道……”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卡在我喉咙里,不吐不快,“这绝对不正常。我们得找出原因,会不会是内分泌系统紊乱,或者免疫系统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问题……”
“够了!”她猛地放下碗筷,陶瓷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眶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委屈。
“你能不能别再一直提这个了?我说了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只是担心你……”
“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可以直接说出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哭腔,“如果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让你恶心,我们可以离婚!我没意见!”
“什么?”我完全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文萱,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婚了?”
“你一直在说我身上有味道,一直逼着我去医院,这不就是变相地在嫌弃我吗?”她站起身,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我知道我现在很糟糕,让你困扰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转身就要冲回卧室,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文萱,你别这样,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的心里又急又痛,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我只是在担心,担心你是不是身体里出了什么我们自己发现不了的问题。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那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她哭得肩膀都在抖动,声音破碎不堪,“我真的很难受,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就不能……就不能别再问了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自己处理,好不好?”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我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所有想要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我不问了。”我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问题,或者觉得撑不下去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她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主卧,再次将门反锁。
那天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她关系最好的闺蜜周静发了条消息。
“周静,休息了吗?最近文萱有没有和你联系?她这段时间情绪好像不太对劲。”
周静回复得很快:“陆屿哥?我也觉得文萱最近怪怪的。上周约她出来喝下午茶,她推说身体不舒服。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闹矛盾,但她状态确实不太好。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比如工作上的压力,或者别的烦心事?”
“没有啊,她最近跟我聊得很少,问她也说没什么。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把气味和深夜外出这些令人不安的细节告诉周静。
“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最近工作累了,情绪有些起伏。”
“那你多陪陪她,安慰安慰她。如果实在不行,要不要考虑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有时候压力太大自己扛着,也会出问题的。”
“嗯,我再看看。谢谢你了周静。”
结束聊天后,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心中的疑虑却更深了。
沈文萱一定在隐瞒着什么,而且这件事,她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包括她最信任的闺蜜。
这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感觉,让我既焦虑,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向公司请了半天事假,几乎是连哄带劝,才勉强把沈文萱带到了市里一家以全面体检闻名的私立医院。
“你之前不是说你公司也要安排年度体检吗?怎么变成只有我一个人做检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候诊区,沈文萱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们公司的体检是下个月,我先陪你查了,也好安心。”我撒了个小小的谎,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你最近总是没精神,脸色也不好,全面检查一下,我们都能放心。”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沉默地坐在了候诊椅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电子屏上跳动的号码。
这次的检查项目安排得非常详尽,几乎涵盖了所有常规和一部分非常规的项目。
抽血、验尿、肝肾功能、激素水平、妇科检查、全身B超、心电图、胸片……一套流程下来,整整耗费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
在做腹部B超的时候,我站在检查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屏幕前的医生眉头微微蹙起,握着探头的手在某处停留了比常规时间更久一些。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医生,是看到什么了吗?”检查一结束,我立刻上前一步,紧张地询问。
“从超声影像上看,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病变或占位。”医生的语气很专业,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具体结果,还是要等所有化验报告都出来之后,结合着一起看。”
三天后,我们再次来到医院,取回了厚厚一叠检查报告。
诊室里,头发花白的老主任医师戴上眼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那些印满数据和图表的纸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诊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老医生摘下眼镜,抬起头看向我们。
“从现有的所有检查结果来看,”他的语气平静而肯定,“您爱人的各项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值内,没有发现任何病理性的异常。”
“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不死心地追问,“可是医生,她身上确实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而且情绪波动也非常大。”
老医生又拿起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内分泌的各项指标是正常的,新陈代谢功能也没有紊乱的迹象。如果是体表气味异常,通常与皮肤腺体分泌、代谢产物或者局部卫生情况有关,但你们这次没有做专门的皮肤科检查。”
“没有。”我如实回答。
“那我建议你们可以去挂一个皮肤科的号,做一个详细的检查。”老医生沉吟了一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我和沈文萱之间转了转,“不过,从我多年的临床经验来看,如果这么全面的体检都查不出生理性的问题,那么这种气味异常……可能并非来源于身体本身。”
“那会来源于哪里?”我追问道。
老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谨慎,他斟酌着用词:“有时候,强烈的心理压力、焦虑情绪,或者某些心理层面的困扰,可能会导致当事人的感知出现偏差,比如产生并不存在的嗅觉幻觉。也有一些人,可能会因为心理原因,去接触或者保存一些特定气味的物品,形成一种行为上的依赖。”
“您的意思是……我可能有心理疾病?或者说,精神病?”沈文萱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这位女士,您别误会。”老医生连忙摆手解释,“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并不等同于患有精神疾病。现代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很多人都会因为情绪问题或阶段性心理困扰去寻求专业帮助,这是非常正常且普遍的现象……”
“我不需要!”沈文萱猛地打断了医生的话,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我没病!我正常得很!”
说完,她看也不再看我们一眼,转身就冲出了诊室。
我尴尬地朝医生点了点头,匆匆道了声歉,抓起桌上的报告袋追了出去。
医院的停车场里,沈文萱背对着我,倚靠在我们那辆灰色轿车的车门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我慢慢走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
“别碰我。”她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身体往旁边侧了侧,躲开了我的触碰。
“文萱……”
“陆屿,我求求你了。”她放下手,转过身来,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恳求,“别再逼我了,好吗?我需要时间,就一点点时间。”
“时间?你需要时间来做什么?”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眼里找到答案,“文萱,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我没有瞒着你什么。”她用力摇了摇头,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我只是……只是有一些事情,必须由我自己去处理。等我处理完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什么事情?”我追问,“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我现在……还不能说。”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恐惧,也有深深的哀求,“再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行吗?”
“一个月?”我重复着她的话。
“嗯,一个月。”她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求你了,陆屿。”
看着她近乎崩溃的恳求模样,我所有准备好的追问和坚持,都在一瞬间瓦解了。
“好,”我终于妥协,声音有些干涩,“我等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是什么事,都不要去做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的傻事。”
“我不会的。”她轻声说道,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
开车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车载广播里流淌出的舒缓音乐,和我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臭气味,依然顽固地存在于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比来时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我伸手按下了车窗控制键,让初冬微凉的空气灌入车内。
透过后视镜的反射,我瞥见了沈文萱的侧脸。
她静静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脸转向窗外,目光空洞地凝视着飞速向后掠去的街景,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而易碎的瓷器。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爬上了我的脊背。
眼前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三年、我最熟悉亲密的爱人,她的身体里,到底正在发生着什么?
她,真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文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