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前程序员,回老家继承了个快倒闭的乡镇快递站。
直到第一个客户在午夜上门——穿清代童装,用冥币付运费,我才知道这站子的主营业务是特么给阴间“跑腿”。
我以为这已经够颠覆了。
直到清仓库时,一具宋代古尸直挺挺坐起来,拍给我一张电子面单,声音干涩:
“掌柜的,我要七天无理由退货。”
“你们的系统,把我墓志铭改了几个字,香火全寄错了人家,一错就是一百年。”
我手贱查了物流信息。
收货地址,直指本地首富、慈善家、正在开发古镇的吕氏家族祖祠。
1
回老家继承快递站的第一天,我三观碎了。
真的,稀碎。
我,一个前鹅厂码农,信了二十八年的唯物主义,现在对着电脑屏幕上“待派件:酆都东区7栋”发愣。
窗外是穷得叮当响的乡镇夜景,屋里是爷爷留下的九十年代电脑——这玩意儿开机要三分钟,居然特么能直连阴间?
“叮咚。”
门铃响了,半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腿有点软。
《幽冥物流操作手册》第七页,爷爷狗爬字批注:“子时单,非急即凶。必穿工服,忌对视。”
我套上那件浆洗得发硬的蓝色工装,胸口绣着“福荫快递,服务三界”。
(祖宗,您这业务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小姑娘。
五六岁,穿红色碎花棉袄,梳两个羊角辫。
脸惨白,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像刷了墙腻子那种白。
她踮脚,递来一张皱巴巴的取件码。
声音湿漉漉的:“哥哥……我的河灯……”
我后背汗毛全体起立。
因为借路灯看得清楚——她棉袄下摆在滴水,脚边一小滩水渍,带着河泥的腥气。
但我扯出一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职业假笑:“好的,请稍等。”
我转身,在货架第三排找到个巴掌大的纸盒。
轻得离谱。
扫码枪“嘀”一声。
屏幕显示:【包裹号:YL1943-0721|品名:莲花灯(手折)|寄件人:母陈氏|状态:待领取|备注:女儿,顺着亮光走】
我手抖着把盒子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没走。
她从怀里掏出三张……纸钱。
是真的,天地银行,面额一亿。
“哥哥,运费。”她认真地说。
我快哭了。
但更魔幻的来了——
电脑音箱突然“滋啦”响,机械女声播报:
“收到冥币三亿元,按实时汇率兑换中……兑换完成。已转入阳间账户:中国工商银行尾号8873,金额:30元。”
我手机同时震动。
工商银行APP推送:【您尾号8873账户收入30.00元,余额162.78元】
“……”
小姑娘冲我鞠了一躬,抱着盒子,转身走进夜色。
走了几步,她像雾一样散了。
我瘫在塑料椅子上,盯着那三十块入账记录。
世界观像被砸碎的玻璃,哗啦啦往下掉。
原来爷爷留下的不是破驿站。
是个跨境阴阳物流中转站。
而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这三十块钱,我该不该报税?
2
凌晨三点,我还在研究那本手册。
越看越心凉。
“特殊包裹需恒温15℃保存”(仓库角落真有个老式冰柜)
“农历初一十五不接生鲜件”(所以平时接?)
“拒收阴损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诅咒娃娃、钉头七箭书、下降头材料”
(……你们还挺有职业道德)
我正头皮发麻呢。
仓库深处传来“咚”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撞了下木箱子。
我抄起手电筒——花59块在拼多多买的防水强光款,现在是我全部勇气来源。
仓库最里面,堆着爷爷标注“待处理”的旧件。
其中一个杉木长条箱,长度……很像棺材。
封条是血红色的篆字,我看不懂。
但箱子侧面,贴着一张现代热敏纸面单。
打印字迹模糊了,只看得清几个关键词:
【到付】【易碎】【轻拿轻放】
以及最下面手写的一行小字:
“急件!拒收必闹!”
我刚凑近。
“咔哒。”
封条,自己断了。
木箱盖缓缓滑开一条缝。
一股味道冲出来——不是腐臭,是陈年的檀木、草药,混着极淡的金属锈味。
我手电筒光柱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照进去。
先看见锦绣纹样的衣角,深青色,金线绣着仙鹤祥云。
然后是一只手。
皮肤覆着层暗金色泽,指甲修长,指节分明。
那只手,抬起来了。
按在箱沿上。
用力一撑。
一个穿着宋代文官朝服的男人,直挺挺从箱子里坐了起来。
他转头。
脸庞清癯,长须,双目紧闭。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因为他开口了,声音像干裂的竹简摩擦:
“掌柜的。”
“依《幽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三章第二十二条。”
“本人货物有误,申请七日无理由退货。”
我大脑彻底宕机。
眼前飘下张皱巴巴的面单,落在我脸上。
我机械地接住,低头看。
寄件栏写着:【大宋元祐年间·陆明远墓】
收件栏是:【本人亲收】
但下面有一行刺眼的转寄记录:
【2015.7.14已转寄至:青塘镇吕氏祖祠】
【2020.3.21再次转寄至:同上】
最近一次是:【2023.10.31转寄失败,包裹滞留】
而“退货理由”栏,只有四个朱砂写的字:
“香火错付。”
陆明远,或者说,这具千年古尸,向我伸出苍白的手。
掌心朝上。
是个索要的姿态。
“劳驾。”
他说。
“我要投诉。”
“你们这个阴阳两界联合物流——”
“到底把我的功德香火,寄到哪个冒牌货手里去了?”
3
我在仓库里坐到了天亮。
手里攥着那张面单,攥得汗都浸透了热敏纸。
陆明远说完那句话,就又躺回去了。
像台没电的机器人。
但箱子没合上,留了条缝。
我懂。这是等我给说法。
我爬起来,冲回前台那台老爷电脑。
打开物流系统后台——界面丑得像我大学时候写的课程设计,纯黑底,绿色字符。
但数据库字段极其吓人:
【寄件人阴籍编号】
【包裹灵力估值(单位:炁)】
【投递优先级(涉及轮回者优先)】
我找到陆明远的运单号,敲进查询框。
敲回车。
历史记录唰啦弹出来,密密麻麻七十三条。
最早一条:1985年4月5日。
转寄目的地,全部指向同一个坐标:青塘镇吕氏祖祠。
鼠标滚轮往下滑。
我看见了更不对劲的东西。
每次转寄时间,都卡在清明节、中元节前后。
而“香火计量”一栏,数字逐年递增:
1985年:12.5炁
2000年:87.3炁
2023年:345.6炁
旁边有行小字注释:“1炁≈100单位阳间功德,可轻微影响个人气运。”
我脑子里那点编程思维开始自动运转。
这特么不就是数据劫持?
有人黑了阴间的物流系统,把本该给陆明远的“功德流量”,全部引流到了自己家祖祠?
我掏出手机,打开高德地图。
输入“吕氏祖祠”。
定位跳出来——就在镇子东头,占地五亩,去年刚翻修过,照片里雕梁画栋,气派得不像话。
投资方:腾达地产。
本地最大的开发商,镇上那个仿古商业街、新区楼盘,全是他们家开的。
董事长叫吕世昌,本地新闻常客,慈善家,政协委员。
我盯着照片里祖祠朱红色的大门。
脑子里两个信息在疯狂对撞:
一边是穿宋代官服、躺在木箱里等公道的千年古尸。
另一边是光鲜亮丽、香火鼎盛的现代豪门祖祠。
而连接这两者的,是我家这个破快递站里,那台九十年代的老电脑。
手心里全是汗。
我做了个自己都觉得疯了的决定。
从背包里翻出旧工牌,挂脖子上。
打开淘宝,花了28块加急定制了张“阴阳物流稽查员”的证件。
然后我给陆明远发了条微信——是的,他躺进箱子前,居然用我手机扫了他墓碑上的二维码,加了。
我打字:“陆先生,我去查。”
“如果真有人偷你香火——”
“我帮你讨回来。”
消息秒回。
只有一个字:
“善。”
我抓起电动车钥匙,刚要出门。
仓库里传来“咚”一声闷响。
我跑回去看。
陆明远的木箱盖,彻底滑开了。
他袖口里,掉出半枚青铜虎符。
我捡起来。
沉甸甸的,纹路清晰,断口崭新——像是被人故意掰开的。
而虎符背面,刻着小篆:
“监察御史陆,调兵勘奸。”
我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因为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本地新闻推送过,腾达地产的吕世昌,在祖祠落成大典上展示过一件“传家宝”。
照片里,他手里举着的——
就是另外半枚虎符。
手机在这时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蹦出来:
“小兄弟,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想要钱?报个数。”
“想要命?就别再靠近吕家祖祠。”
我盯着屏幕。
窗外天光大亮,镇上早点摊的油烟味飘进来。
而我坐在这个连通阴阳的破驿站里,手握半枚虎符,像个捏着炸弹引信的傻子。
电动车钥匙在我手里硌得生疼。
我回了条短信。
就三个字:
“已出发。”
然后我拉开卷帘门,骑上车,冲进晨雾里。
方向:镇东头,吕氏祖祠。
我要亲眼看看。
到底是谁家的祖宗,在偷别人千年的功德。
4
县图书馆古籍室,我一坐就是六个小时。
空气里全是霉味,像泡在历史废水里。
手机开了静音——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三条威胁短信,我直接拉黑。
现在屏幕亮着的是相机。
我对着《青塘镇志·乾隆版》微缩胶片,手抖着拍第一百二十七张照片。
找到了。
“陆明远,字晦之,元祐三年进士。任监察御史,察两浙豪强吕氏兼并民田、堰塞河道……”
一行行看下去。
我腿都软了。
镇志清楚写着:陆明远查的“吕氏”,就是现在腾达地产老板吕世昌的祖上!
“因上疏弹劾,遭吕氏构陷,谪琼州。途至赣江,舟覆,卒。”
后面跟着小字批注:“乡人念其刚正,私谥‘清江君’。”
我胃里翻腾。
因为昨天,我用那台老电脑查“陆明远官方阴籍评价”,显示的是:
【历史评定:丙下。治水不力,贻误民生,功德微薄】
这不对。
完全不对。
一个被老百姓私谥“清江君”的好官,在地府系统里怎么可能是丙下?
我又翻出手机,打开昨天偷拍的木箱内壁——陆明远棺材板上,刻着他自撰的墓志铭原文:
“吾此生唯憾,未能尽除豪蠹,还田于民。若泉下有知,当化厉鬼,亦要盯着吕家子孙——尔等窃占之地,可有一日安宁?”
这段话里的恨意,穿越千年还扎手。
而吕氏祖祠门口立的“先祖功德碑”,我今早路过时拍了照。
上面写着:
“我祖吕公,宋时贤达,曾协理河道,赈济灾民,乡里称仁。”
“协理河道”。
我盯着这四个字,浑身发冷。
陆明远查的就是吕家堰塞河道、兼并河滩地。
到了吕家自己编的历史里,居然成了“协理河道”的功臣?
我抓起背包冲出图书馆。
在门口711买了瓶冰可乐,灌下去才压住恶心。
手机突然弹出“艺拍全球”APP推送——我前女友是做拍卖的,分手后我没删,偶尔看看。
标题烫眼:
【纽约苏富比秋拍落槌:宋代《两浙治河详图》绢本,以880万美金成交,买家匿名】
配图点开。
泛黄绢本上,河道脉络精细得吓人。
右下角题跋小字:“元祐五年,监察御史陆明远实地勘测绘此图,以备弹劾奏章。”
而成交记录显示:
拍卖委托方——香港腾达资本(吕氏家族离岸公司)
交割时间——三天前
可乐罐在我手里捏得变形。
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突然懂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偷香火”。
这是有人在系统性地篡改历史。
把清官变成贪官。
把恶霸写成贤达。
把罪证变成传家宝。
然后让本该属于好人的香火功德,全部流进篡改者的祠堂。
我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手机震动。
陆明远的微信消息:
“小友,可查清了?”
我打字,手指重得按不动屏幕:
“查清了。”
“您的墓志铭,被人调包了。”
“您的功劳,被人顶替了。”
“您的香火,被人偷了一百年。”
消息发出去。
三秒后。
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点开。
拍摄视角是从木箱内部向上——陆明远依然躺在里面,双目紧闭。
但眼角,渗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像血,又像锈。
图片配文:
“既如此。”
“吾便睁眼,看看这颠倒的人间。”
5
凌晨两点,快递站。
我把所有窗户都关死,拉上厚厚的窗帘。
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
1.物流系统后台,Python爬虫正在跑陆明远所有的转寄数据。
2.股市软件,腾达地产(代码:TD001)的K线图,过去十年涨了700%。
3.微信对话框,对面备注“老白”。
老白是我一小时前刚加的。
加的方式很魔幻——我在系统后台点了“地府驻阳间办事处技术支持”,弹出来个QQ号。
添加好友,秒通过。
对方头像是个戴墨镜的骷髅,网名:“摆渡人老白(接单中)”
第一句话就雷到我:
“兄弟,陆明远的案子是吧?我接了,咨询费500炁,支持支付宝扫码。”
我:“……你们地府也收人民币?”
老白:“与时俱进嘛。扫码。”
我扫了他发来的二维码,支付了500块——自动换算成“炁”单位。
老白发来语音,声音像四十岁的出租车司机,带点京片子:
“哎哟,您这案子可不新鲜。知道我们阴间经侦科管这叫啥吗?”
“历史流量劫持。”
我手一抖。
老白继续:“简单说,就是有人篡改了陆明远在‘阴间功德簿’上的历史评价。相当于——黑了他的IP地址。”
“然后呢,所有本该流向他的香火念力,就全被路由到篡改者指定的接收点了。”
“技术上不难。”老白啧了一声,“你们阳间现在不也有‘刷单’、‘控评’吗?一个道理。”
我嗓子发干:“那……怎么改的?”
“墓志铭。”老白说,“墓碑是阴间系统的物理接口。上面刻的字,直接关联数据库里的历史评价。”
“把真墓志铭砸了,换块假的。或者在原碑上动手脚——加几笔,磨掉几行。”
“系统一读取,哦,这人评价变了。”
“香火分配算法就自动调整了。”
我脑子嗡嗡响:“那陆明远本人……不知道?”
“知道啊!”老白乐了,“但申诉流程长着呢。阴间官司,一审三百年起步。等判下来,香火早被吸干了。”
“而且——”他压低声音,“干这活的都是专业团队。阳间有风水师做‘物理篡改’,阴间有黑客负责‘数据清洗’。”
“一条龙服务。”
我后背发凉:“就没人管?”
“管啊!”老白叹气,“但您想,能搞这种操作的,阳间非富即贵,阴间也有关系。我们办事处就五个人,辖区覆盖三省,哪查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