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作品:《感伤恋歌》,[美]约翰·契弗著,冯涛张坤译,收录于《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译林出版社,2020年8月)
杰克对琼的关注,总是不经意地把注意力放在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上。琼的公寓里古怪的杂乱无章映入杰克眼帘,“总给他一种丧事承办人刚刚离开的感觉”。这种颓唐的气息给杰克一个无法磨灭的记忆,它搅动了杰克内心的怜悯,当怜悯不带恶意地从这个男人心底缓缓流淌,他感受到了其他男人从琼身上未曾感受到的东西。
那种隐于心底的失落与痛苦,正是琼在生活中优雅挣扎的写照。琼的优雅,定格为杰克的记忆里关于昔日的一幅小像。无论身姿、嗓音,还是表情、举止,它们恰到好处的组合成一个个头高大的漂亮姑娘,这是初到纽约,在酒吧当迎宾员的琼,“沐浴在强烈的粉色灯光与令人心碎的弦乐中”。那时的她,带着一身的天真无邪,挣扎在凌晨三点,也要如约而至的宴饮作乐里。而杰克,和琼来自俄亥俄的同一个城市,同她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也就开启了各自不同的生活轨迹。
杰克有过几任女友,离过两次婚。征召入伍后上过战场。战争结束,毫发无损地退伍回到纽约,又从事起了当初的那份工作。这段经历对他来讲,一切仿佛跟原来一模一样,毫无变化。战后,重新拾起以前的生活和过去那些老朋友,杰克所感受到的正常的生活轨迹绝非假想,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实。他置身在眼前的真实里,对琼如万花筒般的变化也就生发出无限的哀伤。
哀伤的初始时期同幻灭和难受有着莫大的关联。当杰克看见琼,“一个能令他想起家乡的森林和草场的姑娘”,同一个醉鬼在一起,旁边还围了不少服务员,等着他们离开好收拾那张狼藉不堪的桌子时,幻灭初起,心底的难受翻涌,情绪平复后无能为力的感受从这一刻便化作哀伤的形式在杰克内心成了恒久的存在。
琼在一个价格特別便宜但食物非常糟糕的餐馆里同一个伯爵约会。琼对这家餐馆和伯爵都很满意。琼和伯爵的私人生活成了杰克的记忆里一个堪称严酷的事件。这一事件里的琼,对伯爵没有丝毫的怨恨,仍然甜美而从容。杰克用单纯和愉悦来赋予琼性情上纯属自然的特性,那样的形容在哀伤心绪的主导下飘散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忧愁。哀伤和忧愁的氛围里,琼表现的胃口绝佳,她用自己和伯爵的故事作为开胃菜,结束了这段实则给她的身心带来巨大创痛的感情。她和杰克在哀伤中保持了友好而亲密的距离,“饭后他们去看了场电影,在她的公寓前道了再见”。
杰克一直都记得琼和自己保持的那种距离,在一个可以看见琼的私人生活的支点上,他从未迈出尝试性的一步,任由恒久的哀伤把自己牢牢地牵扯。琼和休·巴斯科姆住在一起的日子里,在他们举行的派对上,杰克第一次注意到“琼的公寓里那无可名状的凌乱不堪”。摆的不是地方的书和家具,它们散发着一股死了人的气息。那样的气息可疑地揭示出生活散漫、无从收拾的混乱。同时,对派对上一些客人的面目也呼应出某种可疑的指向。
“杰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觉得他见到了在其他派对上曾经见过的十到十二个客人”。这是那种专门混派对的类型人群,他们同自身有着一个好人缘并不搭界,而是带着作乐的目的,奔赴各种宴饮聚会之地。事实上,当休·巴斯科姆撒起了酒疯,派对上的客人们纷纷夺路而逃时,这种因作乐而凑起来的派对才迎来了它真正的灾难。这场灾难放大了杰克内心的哀伤,不是为了这场无意义的聚集,而是女主人琼依旧用柔和动听的声音、单纯无邪的态度跟朋友们道别。在对女主人坚强和镇定掩饰般的书写下,难以掩饰的是杰克对琼的关注所形成的记忆。
记忆里的琼,没有基督徒般的神圣,她只是毫不在乎背后那个正在撒酒疯的男人。杰克的记忆里留住了展现自己最好一面的琼,为了这一面,她控制住了战栗的内心,默默吞咽随同愤恨而来的失望。这让琼自带神性的光辉,尽管它状若微芒,并非把琼映照的像是真正的圣徒。
有时候,琼反倒像圣徒那般作践自己。同弗朗茨·登策尔同居,琼的开心在杰克的记忆里是少见的一幕。杰克记住了琼是真的高兴,虽说她听不懂弗朗茨说德语,但她表现出来的快乐好像告诉派对上的所有人,她找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弗朗茨因为一件小事在厨房殴打琼,哭喊声传进了正在派对上的杰克耳里。可当杰克重新看见琼,“她的声音仍旧轻柔悦耳”。不仅仅声音,琼的安详与无辜的神情融进了杰克的记忆,他对两任妻子的记忆淡漠,对琼的记忆却透着深情。他记得琼所遭遇到的困境,她对他敞开心扉的求助,他记得它们,就像一首哀婉的乐曲在心间幽幽地低诉。
那是琼的吟唱,“吟唱她所遭受的种种错待和冤屈”。琼的吟唱里没有一丝愤慨、怨毒、急迫的迹象,显然,她并不责怪于不和自己续签租约的房产经纪,有杰克在倾听她的诉说,生活总有源源不尽的希望。
希望出自杰克的相助。杰克替琼找了另外可以租住的公寓,琼租下了其中的一套。杰克一直记得这件事。他不需要琼的回报,他需要在记忆里反复翻检琼的吟唱。它像一首感伤的恋歌,带给他无尽的惆怅。他终究没有迈出尝试性的一步,唯有在错过的遗憾中活在哀伤与绝望的心绪里。那样的心绪不会带来一个硬朗的体格,相比有着太多悲伤经历的琼,杰克被征召入伍后,强烈的求生渴望让他每个夜晚都经受着巨大的精神煎熬。
反过来,换作琼向杰克伸出了相助之手。琼对杰克说起她过去的那些旧情人,他们全都离她而去。虽然他们全都不得善终,他们每一个却都给琼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痛。琼在说起他们时,已非倾诉的口吻,而是以看透世事的超然心态一一道来。时间由远而近,伯爵、休·巴斯科姆、弗朗茨……琼在这些故事里一一走过,走出了一个越发清晰的健康有德的硬朗体格。在琼历经挣扎得到的结果面前,杰克带着错过的遗憾奇迹般地在战争中存活了下来。
然后便是战后按部就班的生活以及失业与疾病的侵扰。这是生活急剧向下滑落的过程,当它跌至谷底,意味着杰克在毫无起色的困境里即将崩溃。“他从来也没指望琼能帮他什么忙”。可是,当琼真的来看望他,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听着琼温柔如初的声音,他却耍起了小孩子的脾气。
琼没有被他的任性惊吓到。她的轻声诉说,仿若“一首温柔而又绝望的歌曲”,歌中唱出她和杰克三十年友情的见证。“你是我在纽约最老的朋友了”。萦绕在两人心头的失落谱写出共同的伤感,一个迟迟未等来自己想要的,一个长久地退缩和畏怯。他们再次相见的这一刻,错过的情感仿佛某种契机,把他们往相反的方向撕扯。杰克忍受不了琼像对待情人似的对自己表现出的亲昵举动,他对她恶语相向,却无法消除琼对病中的杰克自心底涌现的怜恤。
“你这个可怜的小亲亲”。三十年的错过让他们那未曾明示的爱浓缩在琼的一句释怀里。琼有过众多情人,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可那些情人和那些经历统统败给了时间。三十年后,琼仍有地方可去,仍有过去的老友可见,不为情感而奔赴,只为重聚的欣慰。这让琼好似吟唱般的诉说尽管感伤,在杰克任性、使气闹出的动静里却藏有如同夫妇间温馨一幕的显现。
202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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