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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为给心上人出头,罚正室城门罚站,3天后来接时大伯摆手:王爷签完和离书请回吧,顾家的女儿高攀不上

腊月二十三,北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镇北王萧景煜拥着他新纳的侧妃,冷眼看着跪在阶下的正妻顾清辞。“就让她在这儿站着

腊月二十三,北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镇北王萧景煜拥着他新纳的侧妃,冷眼看着跪在阶下的正妻顾清辞。

“就让她在这儿站着吧,月婵身子弱,经不起冲撞,也该长长记性。”

三天三夜,城门罚站,那是处置逃兵的刑罚。

顾清辞单薄的袄子结了冰碴,嘴唇冻得青紫,却挺直了脊梁。

第四天清晨,镇北王府的马车停在了顾府门外。

萧景煜亲自来接人。

顾清辞的大伯,太常寺少卿顾慎,却将一卷文书平铺在桌上。

“王爷,这是和离书。”

“您签了,从此顾家与王府,嫁娶各不相干。”

01

腊月二十三,北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脖颈里钻,顾清辞穿着单薄的夹棉袄子跪在镇北王府门前的青石阶下。

她发间那支象征正室身份的赤金凤钗,已经在方才的推搡中歪斜到了一边,冰冷的金饰贴着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就让她在这儿站着吧,月婵身子弱,经不起冲撞,也该长长记性。”

萧景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吩咐今日午膳用什么菜式。

他穿着玄色貂裘站在朱红的大门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是常年征战的冷峻,那目光扫过顾清辞时,没有丝毫温度,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顾清辞抬起头,呼出的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她看着眼前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似乎也在这风雪里熄灭了。

“王爷,妾身没有推苏侧妃。”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月婵的膝盖都磕青了。”

萧景煜垂眸看她,那双曾经在凯旋回朝、万众欢呼时显得意气风发的眼睛里,如今对着她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映不出她半分影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说你绊了她,便是你绊了她。”

苏月婵依偎在他身侧,裹着雪白蓬松的狐裘,衬得一张小脸苍白如纸,她眼里噙着泪,要落不落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姐姐,我不怪你的。”

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许是昨日王爷宿在我那儿,姐姐心里不痛快,才一时失了分寸……”

“住口。”

顾清辞打断了她的话,指甲深深掐进冰凉的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小年夜,父亲顾承渊因卷入军粮贪墨案,从正三品怀化将军贬为从五品游骑将军,顾家一夜之间门庭冷落,母亲哭坏了眼睛。

彼时萧景煜刚刚平定北境回朝,先帝为表恩宠,要将安国公嫡女赐婚于他。

可安国公舍不得女儿嫁去苦寒之地,便使了手段,让她这个没落将门之女顶替。

圣旨下到顾家那日,母亲跪在祠堂里磕了整夜的头,她说,清辞,这是顾家唯一的翻身机会了,她说,你要争气,要在镇北王府站稳脚跟,她说,等你得了宠,求王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你父亲就能官复原职。

十六岁的她穿着并不合身的嫁衣,坐上一顶粉轿,从镇北王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抬了进去。

没有拜堂,没有合卺酒,萧景煜那晚在军营未归。

后来他回府见到她,只说了三个字:“你也配?”

那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钉子,将她卑微的期望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

“顾清辞。”

萧景煜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去城门站着,站满三日,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顾清辞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城门罚站,那是处置逃兵和罪奴的刑罚,让正室夫人如同犯人般站在城门示众,这是要将她最后一点脸面,连同顾家残存的尊严,一起碾进尘土里。

“王爷!”

她终于失了镇定,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是陛下钦赐的镇北王妃——”

“你也知道你是王妃。”

萧景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却锥心刺骨的嘲讽。

“王妃该有王妃的度量,而非如市井妇人般争风吃醋,暗害妾室。”

他说完,便转身揽住苏月婵的肩,声音瞬间柔和下来:“天冷,回屋吧。”

朱红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沉重的声音像是敲在心上。

门缝最后合拢的瞬间,她看见苏月婵回过头,朝她勾起一抹极淡极柔的笑,那笑容像初春的柳絮,轻盈无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淬了毒的针,冰冷而尖锐。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她。

“王妃,得罪了。”

他们嘴上说着得罪,手上的力道却毫不留情,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往府外扯去,单薄的袄子摩擦在粗糙的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很快就在她的肩头和发梢积了薄薄一层。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窃窃私语声像夏日的蚊蚋,嗡嗡地往耳朵里钻,带着好奇的、怜悯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那是镇北王妃吧?怎的这般模样?”

“什么王妃,你没看穿着比府里得脸的丫鬟还寒酸?”

“听说冲撞了那位得宠的苏侧妃,王爷罚她城门罚站呢……”

“啧,正室夫人混到这个份上,也是可怜,不如一头撞死干净。”

她被拖到北城门时,鞋袜已经被雪水浸透,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骨头缝都发疼。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起初是尖锐的疼,后来就只剩下麻木,仿佛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侍卫将她按在城墙根下,那里正好是个风口,卷着雪粒的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王爷吩咐,站满三日,不得饮食,不得离地。”

年长些的侍卫看了她一眼,那张被风霜刻出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王妃,您……自己保重。”

说完,他们便转身离开了,将她独自一人留在北风呼啸的城门洞旁。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递一件衣裳或一口热水。

谁都知道,这是镇北王萧景煜的意思,那个手握三十万北境边军,权势煊赫连天子都要让三分的镇北王。

第一日,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冷。

冷到仿佛骨头缝里都结了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刺痛肺腑。

她身上这件水绿色的夹棉袄子,还是三年前的旧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洗得发白。

府里管事的嬷嬷是苏月婵的人,四季衣裳总是“忘了”给她裁新的,或者送来的都是些陈旧不合身的料子。

萧景煜从不过问内宅这些琐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穿什么,吃什么,过得好不好,她在他眼里,或许还不如书房里一张用旧的地图值得留意。

晌午时分,城门口渐渐热闹起来。

进城的,出城的,车马粼粼,人声喧哗,带着年关将近特有的匆忙与喜庆,愈发衬得城墙下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凄凉。

有人认出了她。

“哟,这不是顾家那位小姐吗?”

几个穿着锦绣袍服的公子骑马经过,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好奇。

为首的是安国公世子,当初本该嫁进王府的那位嫡女的兄长。

他用马鞭虚虚指了指顾清辞,笑得恶劣而张扬。

“当年你替你妹妹嫁进王府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顾清辞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冻得僵直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不断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下来,像泪,但不是。

她早就不哭了。

刚嫁进王府那半年,她是哭过的。

那时心里还存着一点天真可怜的幻想,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温顺,总能焐热一块石头。

她偷偷学着煲汤,十指烫出好几个燎泡,才小心翼翼地端去书房。

萧景煜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让侍卫连人带汤请了出去,那碗汤最后泼在了台阶上,和尘土混在一起。

她熬夜绣了护膝,北地苦寒,她听说他膝盖有旧伤。

鼓起勇气送去时,正碰上苏月婵在书房里为他抚琴,琴声淙淙,笑语晏晏。

苏月婵拿起她绣的护膝看了看,掩唇轻笑,声音娇柔:“姐姐这针脚,怕是军营里的糙汉都嫌粗呢。”

萧景煜便皱了眉,语气冷淡:“拿下去吧,别搁在这儿碍眼。”

后来她才知道,苏月婵是萧景煜恩师之女,三年前北境那场惨烈的大战,苏老将军为救他而死,临死前将独女托付给他。

所以苏月婵入府就是侧妃,掌着中馈,住在西院最精致温暖的听雪阁。

而她这个正妃,却住在最东边偏僻冷清的秋梧院,一东一西,隔着整个王府的亭台楼阁,也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黄昏时,雪停了片刻。

惨淡的夕阳余晖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来,将古老的城墙染成一片黯淡的血色。

顾清辞盯着城墙砖缝里枯死的、墨绿色的苔藓,思绪飘得很远,想起了父亲顾承渊。

他今年该有四十七岁了,被贬官后,他主动请调去最苦寒的雁鸣关,说要在那里戴罪立功,用血汗洗刷污名。

去年秋天,边关传来噩耗,说父亲巡查边境时遭遇凶悍的马贼,重伤坠崖,尸骨无存。

母亲听到消息,当夜就吐了血,缠绵病榻,没撑过冬至就跟着去了。

她在王府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膝下的石板冰冷刺骨,求萧景煜派人去找寻父亲的尸骨,哪怕只是一点遗物。

那时萧景煜正和苏月婵在暖阁里对弈,被她打断,眉宇间满是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厌烦。

“马贼劫掠,尸骨无存是常事。”

他落下一子,声音隔着珠帘传来,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

“此事本王自会派人处理,你退下吧。”

后来他确实派了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崖底有狼群活动的痕迹,残破的衣物和武器散落四处,怕是……后面的话她没有听完,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贴身丫鬟云袖红着眼睛告诉她,王爷吩咐了,王妃伤心过度,需要静养。

于是,秋梧院外就多了四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将她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姐姐,姐姐?”

熟悉得令人心底生寒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惊醒。

顾清辞抬眸,看见苏月婵裹着那件雪白狐裘,怀里抱着精巧的鎏金手炉,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站在离她三步之外的地方。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阵仗比她这个正妃出门时还要大上许多。

“王爷心里终究是记挂着姐姐的,怕姐姐冻着,特意让我来送件衣裳。”

苏月婵笑得温柔得体,示意身后一个婆子捧上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件灰扑扑的斗篷,粗麻质地,边角还破了好几个洞,沾着可疑的、已经发黑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刚从哪个乞丐身上扒下来的。

“姐姐莫要嫌弃。”

苏月婵细声细气地说,眼神里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王爷说了,罚站就要有罚站的样子,穿得太好太暖,便失了惩戒的意义,姐姐说是不是?”

她袅袅婷婷地走近,亲手将那件肮脏的斗篷披在顾清辞僵硬的肩上。

靠近的瞬间,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般的声音,极快地说:“顾清辞,你知道当年那桩军粮贪墨案,真正的手笔是谁吗?”

顾清辞浑身猛地一震,豁然抬头,死死盯住她。

苏月婵退后半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婉约,可眼底却像淬了最毒的冰,冰冷刺骨。

“是我爹。”

她红唇轻启,吐出诛心的字句。

“苏家需要一个人来顶下这滔天的罪,你爹正好撞了上来,忠心耿耿,又不懂变通,是再好不过的替罪羊了。”

“你胡说!”

顾清辞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其实早就清楚了,不是吗?”

苏月婵抬手,动作亲昵地替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仿佛她们真是情深义重的好姐妹。

“对了,还有件事,你爹不是意外坠崖,是被人从后面推下去的。”

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恶意的快感。

“推他的那个人,是我表哥,苏承运,现在就在雁鸣关当守将呢,官运亨通。”

“听说,你父亲临死前,嘴里还在含糊地喊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没能给你撑腰,没能护住你……”

“噗——”

顾清辞眼前一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竟生生喷出一小口血来,点点殷红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苏、月、婵。”

她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浸满了血与恨。

“嘘——”

苏月婵竖起一根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笑得眉眼弯弯,纯良无害。

“姐姐,这些话,你可有一丝一毫的证据?”

“没有证据,便是污蔑朝廷命官,构陷功臣之后,这罪名,你和你那苟延残喘的顾家,担得起吗?”

“王爷最疼我了,你说,他是会信你这个一直让他厌烦的王妃,还是信我?”

她说完,不再看顾清辞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几乎喷火的眼睛,转身,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留下一串细碎的、愉悦的笑声,渐渐消散在风里。

那件肮脏的斗篷从顾清辞肩上滑落,掉进泥泞的雪水里,很快被污浊浸透。

她站在那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恨自己愚蠢,恨自己懦弱,恨自己这三年像个瞎子和聋子,沉浸在自怜自艾里,守着一点可怜的幻想,却不知父母的血仇早已刻在仇人的笑脸上。

父亲是被冤枉的,母亲是被活活气死的,而仇人的女儿就在她眼前,被她名义上的夫君捧在手心,她却在奢求那男人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垂怜。

多可笑,多可悲。

夜幕彻底降临,城门口点起了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守城的士兵换了一班,新来的一个小兵趁着巡逻的间隙,偷偷快步过来,往她冰冷僵硬的手里塞了半个硬邦邦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馍馍。

“王妃,凑合垫垫肚子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边地口音,说完就匆匆走开,仿佛生怕被人看见。

顾清辞握着那块冰凉的馍,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她没有吃,不是不饿,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根本咽不下任何东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月婵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下下,缓慢而残忍地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如果爹真的是被苏家陷害,如果他的死不是意外,那她这三年在王府的忍气吞声算什么,她对仇人女儿的曲意逢迎又算什么,她所有的牺牲和隐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成了对父母在天之灵的背叛。

子夜时分,雪又下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很快就将她的肩头、发顶覆上厚厚一层白,远远看去,像一个即将融化的雪人。

意识在极寒和虚弱中开始模糊,视线也变得朦胧,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昏黄的、摇晃的灯笼光里,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的人披着玄色大氅,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一块玉佩在光影掠过时,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

是萧景煜。

他勒住马,马蹄在原地踏了几下,喷出团团白气。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清辞艰难地抬起头,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被体温融化,和着嘴角干涸的血迹,还有某些温热的液体一起往下淌,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知道错了吗?”

他开口问道,声音在呼啸的风雪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带着惯有的冷淡。

顾清辞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月婵心善,怕你熬不过去,替你求了情。”

萧景煜见她没反应,继续说着,语气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一丝。

“你若现在认错,随本王回府,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本王不再追究。”

认错。

她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活着嫁进镇北王府,错在不该占了苏月婵觊觎的正妃之位,错在不该有一个被他们害得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父亲,还是错在不该心存奢望,以为能在这个男人心里挣得一点位置?

顾清辞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随即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合着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凄厉又疯狂。

萧景煜的眉头倏然皱紧,眼神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顾清辞止住了笑,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透着荒凉。

“笑我自己痴,笑我自己傻,笑我自己活了十九年,直到今日,直到此刻,才真正睁开眼睛,看清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看清自己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萧景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此刻乌云密布、风雪交加的天。

“顾清辞,不要挑战本王的耐心,本王给你的,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爷。”

顾清辞慢慢地,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僵立而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死死忍住了,没有让自己露出一丝软弱。

“您说苏侧妃的膝盖磕青了,是您亲眼所见那伤痕吗?”

“自然。”

萧景煜回答得毫不犹豫。

“何时磕的?在何处?”

“昨日申时三刻,在府中花园的石径上,月婵身边的丫鬟婆子都看见了。”

“昨日申时三刻。”

顾清辞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

“妾身在城南的慈安堂,带着府中丫鬟婆子共计十二人,为流民和孤寡施粥,从午时末一直到酉时初才回府,慈安堂的主持了缘师太可以作证,所有施粥的流民也可以作证,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立刻派人去查,看看妾身昨日到底在何处,又到底有没有机会在花园里‘绊倒’苏侧妃!”

萧景煜明显怔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被惯有的冷硬覆盖。

“至于苏侧妃。”

顾清辞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带着决绝的意味。

“她说我绊她,证据呢?除了她和她身边下人的一面之词,可还有任何旁证?可有人亲眼看见我伸脚?可有人看见我与她在花园相遇?”

“就凭她轻飘飘一句话,王爷便不分青红皂白,让正室夫人顶风冒雪城门罚站,受尽屈辱折辱至此,王爷的公正,便是如此吗!”

“够了!”

萧景煜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怒意,不知是因为她的顶撞,还是因为她话里揭露的可能。

但这一次,顾清辞没有停下,她积压了三年的委屈、痛苦、愤怒和不甘,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萧景煜,这三年,我顾清辞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可曾害过这府里任何一个人?可曾因为嫉妒,与苏月婵,与任何妾室争过一次宠,闹过一回?”

“我没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因为我始终记得我是顾家的女儿,记得我爹从小教我,顾家世代忠烈,行的端坐的正,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可你们呢?”

她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她曾卑微地、隐秘地爱慕了三年的男人,目光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你们苏家,陷害忠良,贪墨军饷,草菅人命,如今还要赶尽杀绝,连一点血脉都不肯留下!”

“萧景煜,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顾承渊的女儿!是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父母双亡的孤女!”

“今日这城门,我站了,这屈辱,我受了。”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这笔血债,我顾清辞记下了,永生永世,绝不会忘!”

风雪愈发猛烈,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城门洞,将她嘶哑却决绝的声音卷散在无边的夜色里,却也清晰地送入了萧景煜的耳中。

萧景煜坐在马背上,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灯笼摇晃的光晕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总是盛满冷漠和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顾清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震惊于她突然爆发的刚烈,或许是恼怒于她竟然敢如此顶撞,又或许,只是因为看到一个向来逆来顺受的木头人突然有了灵魂,而生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讶异。

“顾清辞。”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压着某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知道。”

顾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意味着从今往后,我与王爷,与苏侧妃,与这镇北王府,恩断义绝,只剩下仇怨。”

“苏家的事,没有真凭实据,便是污蔑朝廷重臣,其罪当诛。”

萧景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

“我会找到证据的。”

顾清辞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

萧景煜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

“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后宅三年,除了逆来顺受什么也不会的妇人?”

顾清辞没有回答。

因为已经不需要回答,她的眼神,她挺直的脊梁,她方才那番话,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萧景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他调转了马头,黑色的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随风雪飘来:“既然你骨头这么硬,那便如你所愿,站满三日,一刻也不许少。”

“三日后,本王会亲自来。”

马蹄声响起,踏碎积雪,很快便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街道尽头,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顾清辞站在那里,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最后残存的、属于“萧景煜的王妃顾清辞”的温热角落,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凉透了,冷硬了,变成了和这风雪一样的温度。

也好。

这样也好。

心死了,便不会再痛,不会再奢望,才能生出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第二日,她毫无意外地发起了高烧。

额头滚烫,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身体冷一阵热一阵,像是在冰窟和火炉之间反复煎熬。

意识昏沉模糊的时候,她隐约听见有人在旁边低声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这都烧得说胡话了,脸通红,真不请个大夫来看看?怕是要出人命……”

“王爷吩咐得清清楚楚,站满三日,不得离地,不得饮食,咱们要是私自请大夫,就是违抗王命,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还是王妃……”

“什么王妃,王爷的态度你还没看明白吗?再说,昨日她自己顶撞王爷,把最后一点情分都顶撞没了,那是她自找的。”

自找的。

是啊,都是她自找的。

如果她能早一点清醒,早一点撕开那层自欺欺人的温情面纱,早一点去查父亲的案子,早一点看清苏月婵和萧景煜的真面目,或许父母不会死,或许她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可是,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如果”了。

第三日黄昏,她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像是被冻成了冰坨,稍微一动就可能碎裂,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风雪呼啸,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心脏还在顽强地、微弱地跳动,证明她还活着。

城门即将关闭的沉重吱呀声隐约传来,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城墙根下,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冰尸时,一队车马顶着风雪,艰难地驶到了城门前。

为首的马车样式普通,却挂着“顾”字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鼠皮袄、须发皆已花白的老者不等马车停稳,便急匆匆地跳了下来,因为地面湿滑,还趔趄了一下,被身后的小厮慌忙扶住。

他顾不上整理衣袍,几步就冲到顾清辞面前,待看清她几乎不成人形的模样时,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花白的胡子在凛冽的寒风里颤抖。

“清辞……我的孩子……”

顾清辞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清了来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大伯。”

来人正是她的大伯,顾慎,如今顾家的家主,在太常寺任少卿,一个从四品的闲散文官。

顾慎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灰鼠皮大氅,带着体温,不由分说地裹在顾清辞几乎冻僵的身上,转身对身后的家仆和小厮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扶小姐上车!快!”

“顾大人!”

守城的将领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阻拦,脸上带着为难。

“王爷有令,王妃需在此站满三日,如今时辰……还差两个时辰才满。”

“王妃?”

顾慎猛地转过身,他向来是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文人,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地刺向那将领,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你告诉我,哪家的王妃,会在这腊月天里,穿着单衣,不吃不喝,站在城门口等死!你告诉我!”

将领被噎了一下,讷讷道:“这……这是王爷的吩咐,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让开!”

顾慎上前一步,虽是个文弱老者,此刻的气势却压过了那披甲执锐的将领。

“今日,我必须带她走,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若镇北王要怪罪,所有罪责,我顾慎一力承担,要杀要剐,冲我来!”

他说完,不再看那将领,亲自和家仆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顾清辞扶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放着烧着银炭的小暖炉,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冻透的顾清辞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顾慎将暖炉塞进她怀里,又用毯子将她紧紧裹住,连声催促车夫:“快!回府!去请林大夫!快!”

马车在渐渐浓重的暮色和风雪中,疾驰而去,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

顾清辞在温暖和颠簸中,最后看了一眼车窗外那巍峨冰冷、困了她三日的城门楼影子,随即眼前彻底一黑,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不是那种炽热到发烫的温暖,而是舒缓的、持久的暖意,从身下柔软的褥子和身上轻暖的锦被里透出来,包裹着冰冷的四肢百骸。

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的药香,还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这是她在娘家未出阁时的闺房。

“小姐!小姐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丫鬟云袖立刻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见她睁眼,又是哇的一声哭出来。

“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您都昏睡两天两夜了……”

顾清辞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干涩刺痛,像是被砂砾磨过,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别动,小姐,您别说话。”

云袖连忙按住她想要抬起的手,抹着眼泪,转身从旁边温着的小炉子上端下一只白瓷碗。

“大夫说了,您染了极重的风寒,又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得好好静养,先喝点温水润润喉。”

就着云袖的手,顾清辞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大伯……”

她嘶哑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大老爷一直在书房守着,吩咐说等您一醒就立刻告诉他。”

云袖说着,眼睛又红了。

“大老爷这两日也几乎没合眼,头发都白了好多……小姐,您受苦了……”

顾清辞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撑着想要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浑身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小姐,您躺着,别起来……”

“扶我起来。”

顾清辞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袖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靠坐在床头,又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停了,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已经是第四日了。

萧景煜说,三日后,他来接她。

接她回去,回到那个冰冷华丽的牢笼,继续做那个被肆意折辱、被踩进泥泞里、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镇北王妃。

不。

她绝不会再回去了。

那个顾清辞,已经死在了城门口的风雪里。

“云袖,替我梳洗。”

“小姐,您还病着呢,大夫说……”

“梳洗。”

顾清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脱胎换骨后的、冰冷的决绝。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时,依旧一阵虚浮的晕眩,但她扶住了床柱,站得很稳,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云袖不敢再多言,连忙端来温水,伺候她简单洗漱,又为她梳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未施脂粉。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到近乎透明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幽幽的、永不熄灭的火,冰冷而锐利。

梳洗罢,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浅青色褙子,在云袖的搀扶下,慢慢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顾慎压抑的咳嗽声。

顾清辞轻轻推开门。

顾慎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落满积雪的老梅,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苍凉。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见是她,憔悴的脸上立刻露出关切和如释重负的神情。

“清辞,你怎么起来了?快坐下。”

他快步走过来,扶着她到一旁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大伯,我没事。”

顾清辞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摊开放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被火焰燎过的焦黑痕迹,显然经历了不寻常的保存。

顾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神情变得沉重而悲痛。

他走回书桌后,拿起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走到顾清辞面前,将那封信轻轻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

“清辞,这是你父亲出事前,托一个绝对信得过的老部下,悄悄送回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沉痛。

“送信的人,在信送到我手上后的第三天,就‘失足’跌进后院的井里淹死了,尸首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二十两来历不明的银子。”

“这封信,我藏在祠堂你祖父牌位的暗格里,日夜提心吊胆,一直不敢拿出来,生怕……生怕给顾家招来灭顶之灾。”

顾清辞的心脏猛地缩紧,她放下茶杯,拿起那封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

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刚劲字迹,是父亲顾承渊的亲笔。

「兄长亲启:弟巡查边关各处粮仓,核验账目,发现三年前拨往北境大营的那批军粮,账实严重不符,追查调运记录与仓吏口供,线索皆直指时任兵部侍郎的苏文远……」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字迹有些匆忙,却字字惊心。

父亲在信中说,他发现那批号称足额优质的新粮,在运抵边关前就被暗中调包,换成了发霉的陈米甚至掺了砂石的劣粮,而新粮则被转手高价卖给了关外的马贼流寇,牟取暴利。

经手此事的几个关键粮官和押运军官,不是突然暴毙,就是神秘失踪。

父亲收集到部分证据和人证口供的抄本,正要密报朝廷时,却先一步被苏家构陷,反咬他监守自盗,贪墨军粮。

“你父亲被投入大狱后,苏家派人来府上,明里暗里搜了不止三次。”

顾慎的声音发着抖,带着后怕与愤怒。

“这封信,还有你父亲藏起来的几份证据抄本,我分开藏在祠堂和旧书箱的夹层里,才侥幸躲过。”

“后来你父亲被先帝从轻发落,贬去雁鸣关,我曾想过豁出去为他翻案,但那时苏文远已经升任兵部尚书,深得帝心,又……又似乎与镇北王府关系匪浅,势大滔天,我人微言轻,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害了你父亲性命……”

顾慎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这个年过半百、一生谨慎温和的男人,在侄女面前,终于流露出了压抑多年的无力与悲恸。

顾清辞捏着那封信,泛黄的纸张边缘深深陷进她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那仿佛被撕裂的剧痛万分之一。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的蒙冤,母亲的早逝,顾家的败落,她这三年的屈辱……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清晰地指向了苏家。

而她,竟然在仇人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活了三年。

“大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这封信,还有父亲留下的证据抄本,能作为扳倒苏家的铁证吗?”

顾慎放下手,擦了擦眼角,摇了摇头,笑容苦涩。

“不够,远远不够。”

“这只是你父亲的一面之词,是孤证,那些证据抄本没有原件印鉴佐证,苏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为了替你父亲脱罪,伪造信件,诬陷当朝一品大员,那时,我们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那真正的物证呢?当年经手的人呢?”

“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要么……恐怕早已被苏家收买或控制。”

顾慎长叹一声,满是疲惫。

“苏家做事,向来缜密狠辣,不留后患,我们能拿到这些,已是侥幸。”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寒风吹过梅枝的呜咽。

顾清辞盯着手中那半页信纸,目光仿佛要将其灼穿,脑子里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着。

没有证据,那就去找。

证人死了或变了,那就去找还没死、还没变的。

苏家势大,盘根错节,那就想办法,一点一点,把它连根拔起!

“清辞,”

顾慎忽然抬起头,看着侄女冰冷沉静的面容,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您说。”

顾清辞抬眸,那双燃着幽火的眼睛,让顾慎心头一震。

“你父亲……他可能,真的还活着。”

顾清辞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一股热流冲上头顶,让她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您说什么?!”

“前些日子,雁鸣关那边,有我的一位故交暗中递来消息。”

顾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待。

“说有人在关外的戎族部落里,见过一个汉人奴隶,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额头斜到下巴,虽然沉默寡言,但偶尔流露出的气度,不像寻常人,尤其是左撇子的习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戎族?”

“是北境以外的一个部族,时常与边关互市,也时有摩擦。”

顾慎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雕工精湛,玉质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翻到背面,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渊”字。

正是父亲顾承渊从不离身的贴身玉佩!

顾清辞接过玉佩,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时,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却让她感到一种真实的存在感。

“送玉佩的人呢?现在何处?”

“走了。”

顾慎摇头,神色凝重。

“那人将玉佩和一封简短的密信塞进我书房门缝,神不知鬼不觉,信中只说,若想见人,三个月后,戎族王庭遣使入京朝贡时,可去京驿馆寻一位叫‘阿木尔’的戎族商人,他或许能安排。”

三个月。

戎族王庭朝贡。

顾清辞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与决断。

“大伯,我要和萧景煜和离。”

顾慎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中忧虑更深。

“你想清楚了?和离之后,你便不再是镇北王妃,只是一个被休弃……不,是和离归家的女子,往后的日子,流言蜚语,艰难困顿,怕是……”

“再难,也不会比在镇北王府更难。”

顾清辞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这三年,我活得不像个人,更像一件摆在正院充门面、却落满灰尘的摆设,一个任凭他们揉圆搓扁的泥人。”

“往后,我要堂堂正正地活,为我爹,为我娘,为顾家所有蒙受的不白之冤,讨一个公道!”

顾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眼前的侄女,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挺直的脊梁,那眼中燃烧的冰冷火焰,却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刚毅果敢、宁折不弯的弟弟。

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随之颤动。

“好!”

“顾家虽然没落了,但还没死绝!列祖列宗在上,我顾慎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着你,帮你!”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大伯……永远在你身后。”

当天下午,镇北王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顾府略显清冷的门外。

萧景煜亲自来了。

他依旧穿着墨色锦袍,披着玄狐大氅,站在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里,身姿挺拔如苍松,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识到的烦躁。

顾慎在正厅接待了他。

顾清辞则站在厅堂一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隔着薄薄的绢纱,静静地看着那个她曾倾心爱慕、也曾深深怨恨过的男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分割出明暗的光影,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顾大人。”

萧景煜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如往常的平淡。

“本王来接清辞回府。”

顾慎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才缓缓放下。

“王爷。”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萧景煜。

“小女病体沉重,高热方退,大夫嘱咐需静养,不便移动,恐伤了根本。”

萧景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宫里的太医,已经候在府外。”

“王爷费心了。”

顾慎客气而疏离地摆了摆手。

“顾家虽然清贫,倒还请得起大夫为小女调理,不敢劳动太医大驾。”

“顾慎。”

萧景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周身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势隐隐散开。

但顾慎这次没有退缩,也没有惶恐。

他站起身,因为年纪而有些佝偻的背,此刻却挺得笔直。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走到萧景煜面前的紫檀木茶几旁,将其展开,平铺在光洁的桌面上。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爷,这是和离书。”

顾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安静的正厅里。

“您若觉得妥当,便请签字用印,从此以后,顾家与镇北王府,嫁娶各不相干,桥归桥,路归路。”

萧景煜的目光落在那卷展开的文书上,白色的宣纸,黑色的墨字,“和离书”三个字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或许有一丝荒谬,或许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顾清辞让你这么做的?”

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那面绢纱屏风,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阻碍。

“是老夫的意思。”

顾慎挡在屏风前一步,语气平淡却坚定。

“顾家门第低微,本就不该高攀王爷这尊大佛,当年阴差阳错,已是误了小女三年韶华。”

“如今小女无才无德,不堪为王妃之位,继续留在王府,恐惹人非议,于王爷清誉亦有损,不如就此和离,全了两家颜面,也放小女一条生路。”

萧景煜没再说话。

他负手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却再次落回屏风上,隔着那层朦胧的绢纱,他似乎与屏风后的那道视线对上了。

那一刻,顾清辞在他那双总是深邃冷漠的眸子里,看到了许多复杂翻涌的东西。

惊讶,是有的。

恼怒,更是不加掩饰。

不解,或许也有一丝。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快的,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慌乱?

不,一定是看错了。

镇北王萧景煜,心硬如铁,杀伐果断,怎么会因为一纸和离书,一个他向来不屑一顾的女人而慌乱。

“让她出来。”

萧景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是浸透了门外的寒气。

“本王要听她,亲口说。”

顾慎正要开口说什么,顾清辞已经自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三日风雪的折磨,加上大病初愈,她瘦得厉害,素白的衣裙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脸色是病弱的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亮得灼人,像是将所有的生命力都浓缩在了这双眼里,冰冷,锐利,再无半分从前的温顺与怯懦。

她就这样平静地站在那里,迎着萧景煜的目光。

萧景煜看着她,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顾清辞,陌生得让他有些认不出来。

不是容貌,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那种破茧重生般的、冰冷而决绝的气场。

“你要和离?”

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顾清辞回答,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

“为什么?”

萧景煜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和淡淡的沉水香气息笼罩下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试图剖析的意味。

“顾清辞,因为那日本王罚你?本王罚你,是因为你顶撞在先,是教你明白王府的规矩——”

“规矩?”

顾清辞打断了他,甚至轻轻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笑。

“镇北王府的规矩,就是宠妾灭妻,就是偏听偏信,纵容妾室一面之词便折辱正室,就是可以眼睁睁看着妾室的家族,害我父母性命,陷我家族于不义,而视若无睹吗?”

“萧景煜。”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

“这三年的夫妻,我就当是做了一场荒唐又漫长的噩梦,如今,梦该醒了。”

“签了这和离书,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再无瓜葛。”

萧景煜盯着她,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清晰可见的怒意,以及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厘清的情绪。

是怒她的决绝,是恼她的指控,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辞已经不在乎了。

她绕过顾慎,走到放着和离书的茶几旁,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狼毫笔,蘸了蘸浓黑的墨汁。

笔尖有些颤抖,是因为大病初愈的虚弱,但她握得很稳,一笔一画,在和离书女方落款处,写下“顾清辞”三个字。

字迹清瘦,不如从前娟秀,却带着一股筋骨,力透纸背。

写完,她搁下笔,抬眸,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萧景煜。

“该王爷了。”

萧景煜站在那里,没有动。

正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银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寒风卷过枯枝的呼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许久,萧景煜忽然扯动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讥诮,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仿佛什么东西脱离掌控的烦躁。

“好。”

他终于迈步,走到茶几旁。

拿起那支顾清辞刚刚用过的笔,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他在男方落款处,挥笔写下“萧景煜”三个字。

字迹凌厉张扬,锋芒毕露,几乎要破纸而出,最后一笔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在纸上拖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写完,他手腕一扬,将笔掷回笔山,笔尖的余墨溅出几点,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几团小小的污迹。

“顾清辞。”

他看着她,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但愿他日,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顾慎,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门口卷起一阵凛冽的风,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影壁之后。

顾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她曾仰望过、期待过、最后怨恨过的身影彻底消失,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三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巨石,或者说,是枷锁,终于“哐当”一声,落了地。

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空茫的,带着尖锐痛感的释然。

“清辞,往后……”

顾慎走上前,看着侄女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心疼,也有担忧。

“大伯。”

顾清辞转过身,朝着顾慎,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侄女不孝,往后恐怕还要让大伯继续操心。”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顾慎连忙扶起她。

“你想做什么,大伯都支持你。”

顾清辞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声音轻而坚定。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雁鸣关。”

顾慎心头一紧:“你要去寻你父亲?可那边现在是苏承运的地盘,他是苏文远的侄儿,苏月婵的表哥,心狠手辣,你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凶险万分!”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我才更要去。”

顾清辞收回目光,看向顾慎,眼中那簇幽火静静燃烧。

“苏家以为顾家已经死绝了,父亲‘死’了,我成了一个无足轻重、任他们拿捏的弃妇,他们可以高枕无忧,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继续戕害忠良。”

“我要让他们知道,顾家的女儿,还活着。”

“而且,会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会亲眼看着他们,从云端跌落,粉身碎骨。”

顾慎看着她眼中冰冷燃烧的恨意与决绝,知道再劝无用。

这个侄女,已经彻底蜕变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好!”

“顾家还有些散落各地的旧部,在边关或许能帮上一点忙,我这就去写信联络,尽量为你安排妥当。”

“多谢大伯。”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兆城的南门。

顾清辞扮作投亲的年轻书生,化名“沈青”,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用布带束起,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了过于精致的眉眼,只留下一份清秀书卷气。

丫鬟云袖扮作书童“青墨”,老仆顾忠则成了赶车的车夫兼护卫。

马车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北方,朝着那座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边关雄城——雁鸣关驶去。

出城不久,路过北城门。

那日罚站的地方,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只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顾清辞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她三年、埋葬了她天真与幻想的城池。

巍峨的城墙沉默矗立,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囚笼剪影。

萧景煜,苏月婵,苏家……

我们,来日方长。

血债,必须血偿。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原与天际线之间。

而在他们身后,高高的城门楼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不知已静静伫立了多久。

萧景煜负手而立,目光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玄狐大氅的下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里像是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又仿佛翻涌着暗流。

侍卫统领凌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半步,低声禀报:“王爷,马车已经出城,往北去了,看方向,是雁鸣关。”

“知道了。”

萧景煜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王爷,需要派人暗中跟着,护……探查沈姑娘的动向吗?”

凌风谨慎地改了措辞。

“不必。”

萧景煜回答得干脆利落,收回目光,转身,准备走下城楼。

走出两步,他却忽然停下。

“凌风。”

“属下在。”

“去查。”

萧景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压抑与冰冷。

“三年前的军粮贪墨旧案,还有顾承渊在雁鸣关坠崖的始末,给本王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查清楚,任何蛛丝马迹,任何人证物证,都不许遗漏。”

凌风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主子的背影。

王爷这是……对苏侧妃,对苏家,起了疑心?

“是!属下遵命!”

萧景煜不再多言,迈步走下城楼,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城墙的阴影之中。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雁鸣关外,广袤枯黄的草原上,一支来自戎族王庭的使者队伍,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踏上前往中原京兆城朝贡的漫长旅途。

使者队伍里,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汉人奴隶,负责照看最烈性的几匹战马。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长疤,从左额角斜贯至右下颌,破坏了原本刚毅的容貌,走路时左腿也有些微跛,总是低着头,很少与人交谈。

但偶尔,当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南方中原的方向时,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深处,会闪过一点极快的、像草原头狼般桀骜不屈的光芒。

这一切,坐在摇晃北行的马车里的顾清辞还无从知晓。

她只是将怀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握得更紧了些,感受着玉石上传来的、仿佛父亲掌心的温度,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越来越显得荒凉辽阔的北方景色。

爹,等我。

女儿来了。

来带您回家。

也来,向那些欠了我们的人,一一讨还!

10

冰冷的刀刃般的北风,卷着沙粒和未化的雪沫,抽打在雁鸣关斑驳的城墙砖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关内的街道却依然喧嚣,南来北往的商队,戍边换防的军士,还有关外戎部前来交易的牧民,挤满了不算宽阔的街道,空气里混杂着牲口气味、皮革味道和炭火烟气。

顾清辞,如今是书生“沈青”,带着书童“青墨”(云袖)和老仆顾忠,在关城西南角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带着小院的两进屋子。

院子不大,墙角还有未扫净的残雪,但胜在清净独立,远离主要的商贸区和驻军营地。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顾忠早年的一些关系,小心翼翼地打听戎部使者队伍的消息。

“小姐,打听到了。”

顾忠压低声音,将房门掩好。

“戎部王庭的使者前日就已经到了,住在官驿里,由守将苏承运的人亲自看守着,听说贡品里有三十匹上好的战马,还有皮毛和药材,三日后启程进京。”

“那个……马奴呢?”

顾清辞的心提了起来。

“在使团里,专门伺候马匹,老奴花了点银子,买通了一个驿馆后院打杂的胡人,远远瞧了一眼。”

顾忠的声音有些发涩。

“身形、背影,确实像极了老爷,只是……脸上多了一道很长的疤,从左额角一直到下巴右边,走路时左腿也有些不便利,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直在埋头铡草料,很少抬头。”

顾清辞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爱整洁的将军,如今却……

“能确定吗?”

她问,声音有些干。

“八九不离十。”

顾忠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脏兮兮的粗麻布帕子,展开。

帕子很破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沾着干涸的、暗褐色的像是血迹和药渍的东西,但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婉”字。

那是母亲闺名里的字。

父亲所有的贴身帕子、荷包上,母亲都会绣上这个字,父亲曾说,看到这个字,就像母亲在身边一样安心。

顾清辞接过那块脏污的帕子,指尖触碰到的粗糙布料和那个小小的绣字,让她眼眶瞬间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紧紧将帕子攥在手心,闭上眼,用力呼吸了几下,才将翻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驿馆守卫如何?”

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冷静。

“里三层,外三层。”

顾忠苦笑。

“苏承运对这批贡品看得很重,派了自己麾下最得力的一队亲兵把守驿馆,进出都要严格盘查,我们这样的生面孔,根本靠近不了后院马厩。”

苏承运。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顾清辞心上。

就是他,亲手将父亲推下悬崖,如今又堂而皇之地坐镇雁鸣关,成了这里的土皇帝。

“小姐,我们得从长计议,硬闯是绝对不行的,苏承运认得您,万一……”

顾忠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一旦暴露身份,在苏承运的地盘上,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我知道。”

顾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巷子里偶尔走过的、穿着各异的人们。

关城之内,鱼龙混杂,却也意味着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巷子口一个蜷缩在避风处的乞丐身上,那人断了条腿,面前放着一个豁口的破碗,眼神麻木。

看了许久,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忠叔,帮我找个人。”

“找谁?”

“城里最不起眼、最好控制的乞丐,最好是刚流落到雁鸣关不久,本地人不熟悉,也无亲无故的那种。”

顾忠办事老练,天黑之前,就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像一根竹竿套在破旧的单衣里,左眼蒙着一块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布条,露出的右眼浑浊无神,右腿走路时拖在地上,一瘸一拐。

他叫阿七,自称原是走镖的镖师,去年押一趟暗镖去关外,途中遭遇了极其凶悍的马贼,同行的镖师全死了,货物也被劫掠一空,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却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流落到雁鸣关,举目无亲,只能靠乞讨和偶尔替人跑腿送信勉强糊口。

“公子找我?”

阿七的声音沙哑干涩,仅剩的右眼带着野兽般的警惕,飞快地扫视着屋内简单的陈设和顾清辞主仆三人。

顾清辞让顾忠拿了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子,放在桌上。

阿七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是盯着,没动。

“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再给你二十两。”

顾清辞开口,声音平和。

“足够你离开雁鸣关,找个南边暖和的小镇,买间屋子,做点小买卖,安稳过完后半辈子。”

阿七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事?杀人放火我可不敢,也没那个本事了。”

“不是杀人放火。”

顾清辞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三日后,戎部使者队伍从南门出发,马队经过长街时,会在固定的地方停下更换马掌,那时人群会围拢,也会有些混乱。”

“我要你混在人群最前面,看准时机,装作摔倒或者被人推搡,把这个,扔给队伍里那个脸上有疤、跛脚的汉人马奴。”

阿七拿起那张纸条,他显然不识字,只是捏了捏,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只有墨味。

“就这?”

“就这。”

“那马奴身边没人看着?”

“有,但换马掌、检查鞍辔的时候,看守的注意力会分散,而且人群拥挤,是个机会。”

阿七沉默了很久,独眼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风险和那二十两银子的诱惑。

最终,他将纸条小心地塞进自己破烂衣服内里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口袋。

“再加十两。”

“成交。”

顾清辞爽快地答应。

“先付你五两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后立刻给你。”

阿七接过顾忠递来的另外五两碎银,掂了掂,塞进怀里,没再多说一句话,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顾忠关上门,忧心忡忡。

“小姐,这人……可靠吗?万一他拿了银子跑了,或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他不会。”

顾清辞看着窗外阿七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他眼里有恨,不是对世道的麻木,而是对特定事情的深刻恨意,我猜,他那次走镖出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也和这雁鸣关的某些人有关,他需要钱,更需要一个可能的机会,我们给了他钱,也给了他一个靠近戎部使团的机会,他不会放弃。”

三日后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是个阴天。

戎部使者的队伍准时从驿馆出发,三十匹高大神骏的草原战马驮着捆扎好的皮毛、药材和箱笼,马铃叮当,蹄声沉闷,缓缓行过雁鸣关的中央长街。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商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顾清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戴着遮风的兜帽,混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紧紧锁住队伍中后段。

顾忠和云袖在她左右,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阿七果然在,他挤在人群最前排,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拐杖,脏兮兮的身影在鲜衣怒马的队伍衬托下,更加卑微渺小。

队伍中间,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穿着和其他戎部马夫差不多的、脏污的羊皮袄子,头发胡乱披散着,遮住了部分脸颊,但那条狰狞的疤痕依旧若隐若现。

他微微佝偻着背,沉默地牵着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左手习惯性地拉着缰绳,左腿确实有些不便,但步伐很稳。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容貌被毁,那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身影轮廓,让顾清辞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是父亲。

真的是父亲!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将喉头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呼唤压了下去,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冷静。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一处专为过往大型商队和马队服务的大车店门前,果然缓缓停了下来。

领头的小官大声吆喝着,马夫们开始熟练地检查马匹蹄铁,更换磨损的马掌,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响起。

人群更加拥挤了,大家都想凑近看看那些珍贵的贡品马匹,维持秩序的士兵大声呵斥着,推搡着,场面有些混乱。

就是现在!

顾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人群前排的阿七,看准一个士兵转身呵斥另一边人群的时机,身子忽然向前一个趔趄,“哎哟”痛呼一声,手里的拐杖脱手,整个人朝着队伍里那个疤脸马奴的方向摔去,不偏不倚,正好摔倒在马奴脚边。

疤脸马奴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弯腰,伸出左手去扶他。

两人的身体短暂接触的一刹那,阿七以极快极隐蔽的动作,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纸条塞进了马奴粗糙的手掌中,同时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快速说了一句:“看字,婉,安。”

疤脸马奴的身体,在接触到纸条和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

但他反应极快,扶起阿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借着直起身拍打身上灰尘的动作,飞快地将纸条藏进了袖口的暗处。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旁边看守的戎部士兵只是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见只是个肮脏的乞丐摔倒被扶起,便转开了目光,继续盯着马匹和货物。

没有人注意到那瞬间的信息传递。

除了全程紧盯的顾清辞。

还有……街对面,一家茶楼二楼的临窗位置。

一个穿着素雅青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正凭窗而立,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目光淡淡地扫过楼下喧嚣的街景。

他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了人群后方戴着兜帽的顾清辞,也掠过了刚刚完成传递、正低着头一瘸一拐挤出人群的阿七。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顾清辞心底莫名一凛。

她立刻压低兜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的小巷,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回到租住的小院,顾清辞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激动、后怕和巨大压力的战栗。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婉、安”。

母亲的闺名,她的名字。

如果父亲还有一丝残存的记忆,看到这两个字,一定能够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顾清辞几乎是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的,坐立不安,食不知味。

云袖想尽办法宽慰她,顾忠则每日早出晚归,打听各种消息。

第四天傍晚,顾忠匆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小姐,驿馆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说是看管不严,那个汉人马奴,昨儿夜里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疯病,撞伤了看守他的一个戎部兵士,抢了一匹马,跑了!现在戎部的人和苏承运手下的兵,正在城里城外到处搜呢!”

“跑了?!”

顾清辞猛地站起身。

“往哪个方向跑了?有没有人看见?”

“老奴打听到,有更夫说,隐约看见一个人骑马往关外黑风林的方向去了,天太黑,没看清脸,但身形和骑马的样子有点像。”

黑风林!

顾清辞的心跳如擂鼓。

黑风林在雁鸣关外约三十里,是一片地形复杂、林木茂密的丘陵地带,早年常有马贼盘踞,后来被清剿过几次,但寻常百姓和商队依然不敢轻易靠近,父亲年轻时曾多次带兵在那里剿匪,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如果父亲真的恢复了部分记忆,选择逃往黑风林,极有可能是在那里等待,或者那里有他熟悉的、可以藏身甚至联络旧部的地方。

“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去黑风林。”

顾清辞当机立断。

“小姐,不可!”

顾忠和云袖同时出声阻拦。

“黑风林那边太危险了,不仅有搜捕的人,可能还有流窜的马贼,您不能去冒险!”

“我必须去。”

顾清辞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父亲若是真的去了黑风林,一定是认出了我的字,在那里等我,这是我们父女相认、救他出来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顾清辞已经开始迅速收拾东西,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将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靴筒里,又将一些金疮药和干粮打包成一个小包袱。

“忠叔,你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留在雁鸣关接应,云袖,你也留下,照看院子,留意城里的动静。”

“小姐!”

云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让奴婢跟您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不行,人多目标大,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

顾清辞看着他们,放缓了语气,但眼神依旧坚定。

“忠叔,若五日后,我和父亲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你立刻想办法离开雁鸣关,回京兆城去找大伯,告诉他……告诉他,清辞不孝,未能救回父亲,也未能为顾家雪耻,让他……保重自己。”

“小姐!”

顾忠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奴这条命是老爷和夫人给的,当年没能护住老爷,如今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小姐!您要让老奴留下,不如现在就杀了老奴!”

云袖也哭着跪下:“小姐,奴婢不怕死,您就让奴婢跟着吧,要死,奴婢也和小姐死在一块儿!”

看着跪在面前忠心耿耿的一老一少,顾清辞眼眶发热,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去。”

“但要听我安排,一切行动,以安全救出父亲为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必须立刻撤退,明白吗?”

“明白!”

夜幕降临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青布马车,趁着城门关闭前的最后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雁鸣关,向着关外黑风林的方向行去。

关外的风更加狂野,像无数厉鬼在旷野上嚎叫,卷起地面的沙石和残雪,打得车厢砰砰作响。

马车不敢走明亮的官道,只敢沿着官道旁起伏不平的野地边缘,借助地形阴影,缓缓向前摸索。

子夜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黑风林的外围。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只透下极其黯淡的微光,眼前那片连绵的丘陵和密林,黑黢黢的,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随时可能苏醒噬人的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寂静和寒意。

顾清辞让顾忠和云袖将马车藏在远离林边的一处凹陷土坡后面,用枯枝和荒草稍作遮掩。

“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轻易出来,若是天亮我还没回来,或者林子里出现大量搜捕的人马,你们立刻驾车离开,回雁鸣关,按我们之前说好的第二条路线躲避。”

顾清辞低声嘱咐。

“小姐,您一定要小心啊!”

云袖紧紧抓着她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忠则将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塞进她手里:“小姐,带上这个,防身。”

顾清辞点点头,接过短刀插在腰间,提起一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走进了那片黑暗的林子。

林子里比外面更黑,更静。

只有呼啸的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怪响,还有脚下偶尔踩断枯枝发出的清脆“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小心翼翼地前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灯笼的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仿佛没有尽头的树木。

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心中渐生焦虑之时,前方漆黑的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类似某种夜鸟鸣叫的哨响。

短促,尖锐,带着一种独特的、人为模仿的韵律。

顾清辞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是……那是顾家军早年用来在复杂地形中联络、辨别敌我的暗号哨音!

是父亲教过她的,只有顾家核心将领和亲兵才知道的几种暗号之一!

巨大的狂喜和紧张同时攫住了她。

她强压下激动,回忆着那哨音的节奏,同样压低声音,模仿着,回了一声。

哨音落下,前方大约十几丈外的黑暗树影,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身影,从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慢慢地,一步步走了出来。

昏黄的灯笼光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那身影踏入光晕的刹那,顾清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狰狞的、扭曲的疤痕,从左额角斜贯而下,几乎覆盖了半张脸,一直延伸到右下颌,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杂乱的、灰白相间的头发和胡须,遮住了其余部分的面容。

破烂肮脏的羊皮袄子,裹着消瘦却依旧能看出骨架宽大的身躯。

左腿确实有些不便,站立时微微倾斜。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疤痕和乱发间露出的眼睛,不再是她记忆中父亲清亮锐利、不怒自威的眸子,而是布满了血丝,带着长年累月苦难磨蚀留下的浑浊与沧桑,眼底深处,却还固执地残留着一点微弱却熟悉的、属于顾承渊的刚毅光芒。

他看着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底情绪剧烈翻涌,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生怕是梦境般的试探。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微微颤抖的左手,向着她的方向,伸出了一点,又停住,仿佛不敢触碰。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般艰难的气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嘶哑和不确定。

“知……知……意?”

那声音粗嘎难听,完全不是记忆中父亲洪亮沉稳的嗓音,可那语调,那两个字里蕴含的小心翼翼的珍视,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清辞心上。

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爹——!”

她再也忍不住,扔掉手里的灯笼,像一只归巢的乳燕,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那个消瘦却依旧宽阔的怀抱,双手紧紧环住父亲瘦得硌人的腰身,放声痛哭。

三年了。

从父亲被贬离京,到她被迫出嫁,到母亲郁郁而终,到听闻父亲“死讯”……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尽的思念,刻骨的冤屈,冰冷的绝望,还有在王府里忍受的每一分屈辱,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父亲破旧的衣襟。

顾承渊僵硬地站在那里,被女儿扑了个满怀,身体先是本能地紧绷,随即,那紧绷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笨拙地,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女儿剧烈颤抖的后背,动作生疏却充满了尽力而为的温柔,就像她还是那个小小的、受了委屈会扑进他怀里哭鼻子的女娃娃。

“别哭……清辞……别哭……”

他嘶哑着声音,努力想要安慰,却词穷得只会重复这几个字。

“爹在这儿……爹在……”

过了许久,顾清辞才勉强从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但依旧止不住地抽噎。

她松开父亲,就着掉在地上还未熄灭的灯笼光芒,急切地上下打量他,看着他脸上可怖的疤痕,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还有那条明显不自然的左腿,眼泪又忍不住滚落。

“爹,您的脸……您的腿……他们……他们怎么把您害成这样……”

顾承渊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有些慌乱地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没事……都没事了……”

他在女儿的搀扶下,慢慢靠着身后的大树坐下,顾清辞捡起灯笼,放在一旁,自己也挨着父亲坐下,紧紧握着他冰冷粗糙的大手,仿佛一松开就会消失。

“那年……坠崖……我没死透……”

顾承渊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声音很慢,带着努力回忆的艰难,语句也时常不连贯。

“挂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昏死过去……”

“后来……被进山打猎的戎族猎户救了……捡回一条命……”

“但脑袋……撞在石头上……狠……好多事……记不清了……只模模糊糊记得……我叫顾承渊……我有个女儿……叫清辞……要回家……”

“伤……养了半年……能走了……我想回来……找你们……可戎族部落……不放人……说我是奴隶……是战利品……逃了几次……抓回去……打得更狠……”

“去年……戎族王庭要挑……听话能干、熟悉马的汉奴……跟着使团进京朝贡……我……我主动报了名……想着……到了京兆城……天子脚下……或许……有机会……打听你的消息……”

他说的很慢,很费力,有些地方逻辑也不甚清晰,但顾清辞安安静静地听着,紧紧握着他的手,将他断断续续的话语,在脑海里拼凑出父亲这三年来地狱般的经历。

坠崖未死,重伤失忆,沦为异族奴隶,几次逃亡,几次被抓回毒打,最后抱着渺茫的希望,主动进入使团,只为寻找一线回到故土、找到女儿的机会……

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背后,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和折磨。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对苏家的恨意,也在这真实的苦难面前,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冰冷。

“爹,是苏家。”

等父亲停下喘息,顾清辞才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苏文远陷害您贪墨军粮,是苏承运,苏月婵的表哥,把您推下悬崖,苏月婵在王府里,变着法地折辱我,母亲……母亲听到您‘死讯’,一病不起,也没能熬过去……”

顾承渊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

他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握得很紧,手背青筋凸起。

“苏……文远……苏……承运……”

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虽然记忆依旧破碎,但“苏”这个姓氏,以及“坠崖”那个瞬间背后模糊的推力,还有这些年隐约听到的关于边关守将“苏大人”的种种恶行,此刻都与女儿的话对上了。

恨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心底轰然苏醒。

“爹,我们现在不能回京兆城。”

顾清辞快速冷静下来,分析着局势。

“苏承运发现您跑了,一定会全力追捕,京兆城是苏文远的地盘,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苏月婵也在那里,她不会放过我们。”

“那……去哪?”

顾承渊看着女儿,三年磨难,早已磨平了他曾经的杀伐决断,此刻,他更像一个依赖女儿的父亲。

“我们往南走。”

顾清辞早已想过无数遍。

“去江南,去江左,那边富庶繁华,远离京城和北境,苏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我们先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顿下来,把您的身体养好,再从长计议,搜集证据,为顾家平反,向苏家讨还血债!”

顾承渊沉默了许久,久到顾清辞以为他是不同意,或者身体支撑不住。

终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消瘦的脸颊,动作充满了心疼和愧疚。

“清辞……你长大了……”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欣慰,以及更深沉的心酸与自责。

“是爹没用……没能护住你……护住这个家……还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担了这么多事……”

“不苦,爹。”

顾清辞摇头,眼泪又落下来,却是带着笑的。

“只要找到您,只要您还活着,女儿吃什么苦都不怕,只要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父女二人在林子里待到天色将明未明。

顾忠和云袖见到活生生的顾承渊,又是一场抱头痛哭,尤其是顾忠,跪在顾承渊面前,老泪纵横,连连磕头,骂自己无能。

但时间紧迫,天一亮,搜捕的人很可能会扩大范围到黑风林外围。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马车调转方向,不再向北,而是朝着东南方,朝着远离边关、远离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敢走官道,只敢拣那些偏僻难行、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路和废弃的商道。

昼伏夜出,提心吊胆。

走了七八天,身上的干粮快要耗尽,马匹也累得快要脱力时,他们终于到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小镇——白河镇。

白河镇地处南北运河的一条重要支流畔,水陆交通便利,商旅往来频繁,镇上客栈、货栈、酒肆林立,各色人等混杂,正是一个适合隐藏身份、暂时栖身的好地方。

他们在镇子西头,租下了一个带着小院、位置相对僻静的旧宅。

顾承渊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旧伤未愈,加上三年奴隶生涯的摧残和这次逃亡的颠簸,一到阴雨天就全身骨头疼痛难忍,咳嗽不止,人也迅速消瘦下去。

顾清辞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把脉良久,摇头叹息,说这是积年的伤病和亏空,伤了根本,非一朝一夕能够调理过来,只能先用温和的药物慢慢将养着,切忌再劳累伤神。

“小姐,老爷喝了药睡下了,但一直睡不安稳,梦里都在喊疼……”

云袖端着空药碗出来,眼睛红红的。

顾清辞接过药碗,看着碗底残留的黑色药汁,眉头紧锁。

从家里带出来的银子,这一路上打点、租房子、请大夫、抓药,已经花得所剩无几。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营生,维持生计,更重要的是,要有稳定的收入和身份掩护,才能在这白河镇长久地、安全地待下去。

“云袖,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看看这镇上有什么适合我们做的营生。”

“是,小姐。”

第二日,顾清辞和云袖换了普通的粗布衣裙,打扮成投亲不遇、需要自谋生路的落难姐妹模样,在白河镇上仔细转了一圈。

白河镇因水运而兴,镇上最多的就是大大小小的货栈、镖局、船行,还有为来往客商服务的饭庄、客栈。

她们也看到几家卖文房四宝、书籍字画的铺子,但要么门面高大,专做有钱人生意,要么货品粗糙,没什么客人。

顾清辞在一家名叫“永昌典当”的当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脸不大,但进出的人神色各异,有衣衫褴褛迫不得已的,也有穿着体面却神色匆匆的。

她想了想,带着云袖走了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戴着小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就着窗口的光线,低头拨弄着一个紫檀木的算盘,算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掌柜的,收字画吗?”

顾清辞上前,声音平和地问道。

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她和云袖朴素的穿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什么字画?拿出来瞧瞧。”

顾清辞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解开系绳,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卷略显陈旧的画轴。

她将画轴在柜台上小心展开。

是一幅《雪夜访戴图》,画面意境幽远,笔法苍劲老辣,山石树木皴擦点染颇具古意,落款处是前朝一位颇具盛名的隐逸画家“云林居士”的印章。

这是她从顾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母亲嫁妆之一,是真迹。

老先生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了半晌,从纸质、墨色、印泥、笔法各个角度反复审视。

良久,他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擦了擦。

“公子,哦不,姑娘,是想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

顾清辞回答得干脆,她需要现钱。

“这画……笔意不错,仿云林居士晚年的风格,几可乱真。”

老先生缓缓说道,目光却犀利地看着顾清辞。

“但真迹据说早已毁于战火,流传在外的,都是后世摹本,所以这价格嘛……”

顾清辞心里明白,对方这是在压价,古玩行当里常见的伎俩。

她面色不变,微微笑了笑。

“掌柜的好眼力,这确实是后人的摹本,并非云林居士真迹。”

她话锋一转,语气从容。

“但临摹此画之人,亦是前朝一位不世出的丹青妙手,笔力已得云林居士晚年神韵七八分,尤其是这雪景的渲染和人物孤高清寂的气韵,寻常仿作绝难达到此等境界。”

“白河镇往来富商众多,附庸风雅者亦不少,掌柜的若是收下,稍作打理,寻个合适的时机出手,价格翻上两番,想必不难。”

老先生听她侃侃而谈,不仅懂画,更懂行市和人心,不由重新打量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姑娘倒是行家。”

“略知皮毛,糊口而已。”

最终,这幅画以六十五两银子的价格成交。

走出当铺,云袖才敢小声问:“小姐,那画……真的是仿的吗?我看那老先生后来眼神都变了。”

“是真的。”

顾清辞将银票仔细收好,低声道。

“但现在我们需要钱,真的也只能当假的卖,而且不能引起太多注意,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有了这笔钱,他们暂时不用为生计发愁。

但父亲看病吃药是长期花费,光靠典当祖产绝非长久之计。

顾清辞在镇上又观察了几天,发现白河镇虽以商业为主,但因为来往客商多有家眷子弟,镇上竟也有两三家颇具规模的书院和私塾,读书人不少。

而这些书院附近,只有一家兼卖文具的书铺,东西品质一般,价格却不低,而且没有代写书信、抄录文书这类服务。

顾清辞心里有了主意。

半个月后,白河镇书院街的街尾,一家不起眼的小铺面悄然开张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素雅的木匾,上书“墨韵斋”三个清秀的小字。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一进门就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和纸香。

靠墙的多宝阁上,整齐摆放着普通的笔墨纸砚,价格实惠,品质却比那家书铺好上不少。

铺子最里面设了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俱全,这是用来替人代写书信、抄录文书、甚至画些简单扇面、对联的。

掌柜的是一位姓“沈”的年轻书生,脸色有些病弱的苍白,但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写得一手清逸端正的好字,画的花鸟小品也清新雅致,收费十分公道。

书童“青墨”机灵勤快,老仆“沈忠”负责采买和杂务。

这便是顾清辞主仆三人在白河镇的安身立命之所。

起初生意清淡,只有附近书院偶尔有学子来买点便宜的纸墨。

但渐渐地,镇上的人发现,这位“沈先生”不仅字写得好,代人写家书时尤其耐心细致,会仔细听你诉说,将那些琐碎的思念和牵挂,化成妥帖温暖的文字,价格还非常便宜,一封家书只要五个铜板,若是实在困难的,给两个馒头、一捆柴火也写。

对于码头扛活的苦力,往来奔波的脚夫,还有那些离家戍边、音讯难通的兵士家眷来说,这“墨韵斋”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一传十,十传百,“墨韵斋”和“沈先生”的名声渐渐在白河镇的下层百姓和普通兵士家眷中传开了。

生意虽然赚不了大钱,但维持一家四口的温饱和父亲的药钱,已是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这“墨韵斋”成了一个绝佳的信息收集点。

南来北往的客人,三教九流的人物,在等待写信或闲聊时,总会不经意地透露出许多信息。

关于边关的局势,关于雁鸣关守将苏承运的种种传闻,关于运河漕运的猫腻,甚至关于京城官员的动向……

顾清辞总是看似随意地听着,偶尔温和地搭上两句话,引导对方多说一些,然后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夜深人静时,仔细地整理、记录下来。

她通过这些信息,拼凑出苏承运在雁鸣关更加清晰的面目:克扣军饷,倒卖军粮,纵容亲兵欺行霸市,甚至与关外的马贼和戎部某些势力暗中勾结,走私朝廷严禁的铁器、盐茶,牟取暴利。

这些事,父亲当年或许已经查到了端倪,所以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将整理好的、关于苏承运罪行的信息,用密语誊抄下来,通过顾忠发展的一条相对可靠的路线,悄悄送往京兆城大伯顾慎处。

顾慎回信说,他正在暗中联络父亲的一些旧部同僚,小心翼翼地搜集苏家更多罪证,让她千万保重自身,不要轻易涉险,徐徐图之。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状态下,过了一个多月。

顾承渊在顾清辞的精心照料和药物的调理下,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虽然阴雨天还是会疼,但精神好了很多,偶尔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甚至帮着顾清辞核对一下“墨韵斋”简单的账目。

云袖学会了打算盘,顾忠对白河镇的人情往来也摸熟了不少。

小小的“墨韵斋”后院,时常飘出淡淡的药香和饭菜香,竟也有了寻常百姓家朴实温馨的烟火气。

若不是夜深人静时,顾清辞依旧会被噩梦惊醒,梦见风雪中冰冷的城墙,梦见苏月婵淬毒的笑容,梦见萧景煜冷漠决绝的眼睛……她几乎要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了。

直到那个午后。

“墨韵斋”里没什么客人,顾清辞在后院的小厨房里,一边看着给父亲煎的药,一边教父亲认一些简单的字——他头部受伤后,许多字都模糊遗忘了。

前头铺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夹杂着云袖惊慌的劝阻和顾忠沉声的质问。

顾清辞心里一紧,对父亲安抚地笑了笑:“爹,您看着点火,我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到前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