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死后的第七天，我的脑子里多出来一道声音。
在此之前，母亲骂我是个祸害克死祖母，兄长怨我被找回来逼走了假千金。
未婚夫更是直言。
“你根本就不该回来，这世上没人喜欢你。”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早点去死，给宁宁让位！”
就在我心灰意冷，想要放弃一切离开时，那道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
“走什么走，回去扇他。”
下一秒，她接管我的身体举起手，
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那些欺负我的人脸上。
1
那道声音出现时，祖母刚下葬。
我被母亲身边的崔姑姑押着跪在祖母的灵牌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砸得生疼。
这已是我跪在这里的第七日。
眼看我跪够了今日的四个时辰，崔姑姑才慢悠悠的上前，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尖声道。
“二小姐，夫人说你生来不详克死亲人，是个灾星。”
“夫人不愿见你，所以要奴婢代她给二小姐行家法。”
我麻木的跪在地上，没有再试图辩解。
自从三年前我作为真千金被找回沈家，祖母便突然重病缠身。
即便用上最名贵的药材，也没有半分好转。
直到我被找回来的第三年，祖母死了。
母亲觉得我是个不详的祸害，把这一切推在我身上，对我满腔怨恨。
时间久了，就连我自己也疑惑了。
是不是我真的不祥，所以才会落得年少走失靠乞讨为生，好不容易被找回来，却又人人厌憎的下场。
“不，你不是。”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我迟钝的眨了眨眼，看向身旁唯一的活人。
可崔姑姑只是讥诮的看着我，鄙夷道。
“二小姐若是没意见，那奴婢就开始了。”
脑海中的声音还在继续。
“别找了，我在你脑子里。”
“你不是什么灾星，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
我一怔，在心中喃喃问她。
“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片刻，淡淡道。
“我是你祖宗。”
崔姑姑见我不说话，冷笑一声，对着我的背脊高高扬起鞭子。
凌厉的破空声传来，脑海中响起一声冷喝。
“跑！”
我猛的起身，撞开身边的崔姑姑就往门外跑去。
崔姑姑被我撞到旁边的火烛上，烫到了下巴，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
她似乎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突然反抗，半晌才面色扭曲的怒喝。
“抓住这死丫头！真是胆子肥了，连夫人的话都敢违抗！”
守在门口的护院这才回过神，气势汹汹的朝我追来。
我压住快要跳出嗓子的心跳，听着那道声音的指挥上蹿下跳。
身后陆续传来有人摔倒落水的惨叫声。
“关门！”
我毫不犹豫的关门落锁。
追来的几个护院躲闪不及，叠罗汉般撞成了一团，痛得倒在地上哀嚎。
我喘着气，这会才感受到膝盖上的酸麻和疼痛。
跪了太久，突然站起终归有些不适。
可我心中却莫名觉得高兴极了。
那道声音鼓励我。
“做得不错。”
在十六年的人生里，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夸赞。
我有些害羞，又有些纠结的开口。
“你说你是我祖宗，可我没在沈家长大，不知道我的祖宗是谁。”
“要不，我就叫你小祖吧。”
她诡异的安静片刻，平平道。
“随你。”
我抿唇笑起来，打量起四周，才发现这是母亲的院子。
瞬间恍若一桶冷水浇下。
母亲不喜欢我，所以也不喜欢我进她的院子，更不喜欢我靠近她。
我想要离开，却听到房内传来一道厌恶的嗓音。
“她就是个灾星，克死自己的祖母，欺辱自己的妹妹，把整个家搅得鸡犬不宁。”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把她这个祸害接回来！”
2
我沉默下来。
却恍若自虐一般站在原地，继续听着里面的动静。
侍奉母亲的丫鬟察言观色，提议道。
“二小姐本就不是在您身边长大的，沾染了外面的坏习气也很正常。”
“现在老夫人仙逝，不如就将她送走，眼不见为净，正好还可以将云儿小姐接回来，承欢您的膝下。”
里面安静下来。
明知不该抱有期待，我却还是忍不住想听到回答。
母亲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激动。
“对，那灾星根本不配做我的女儿，云儿才是值得我和沈家骄傲的掌上明珠。”
“只要那灾星一走，沈家就会变回原样，一切都是那个灾星的错！”
我僵在原地，心口泛起沉闷的痛。
这些话三年间我听了无数次，可依旧次次听到，次次难过。
比起我这个幼时丢失的真千金，他们显然更疼爱沈云锦这个被他们捧在掌心疼爱了十几年的假千金。
母亲是这样，哥哥是这样，家中其他人亦是这样。
我不愿再听，走到台阶上坐着发呆。
半晌，轻声道。
“小祖，我想家、想娘亲了。”
我想的家，自然不是真正的家。
而是我在外颠沛流离四处乞讨被欺负时，所想象的最温暖的地方。
想的娘亲，也自然不是真正的娘亲。
而是我想象中会温柔的抱我、夸我，会张开怀抱说欢迎回家的娘亲。
刚被找回时，我看着温柔漂亮的母亲，高大英俊的哥哥，心中满是欢喜。
我以为，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人。
可惜，他们找回我，却似乎并不爱我。
小祖轻声道。
“你就只会哭吗？”
我怔了怔，缓缓起身。
“对，我该走了。”
与其被赶走，不如自己离开。
起码没有那么难堪。
小祖似乎被梗了一下。
“走什么走。”
“他们冤枉你，你就抽他们嘴巴，他们打你，你就十倍百倍的打回去，你不要怕，我会帮你，也会一直陪着你。”
“现在，推门，去反驳她。”
我怔怔抬头，看着那扇门，有些退缩。
“反驳什么？”
小祖顿了顿。
“反驳你觉得不对的一切。”
我愣在原地，胸腔像是被热水注满，涌出温暖的热意。
最终，我还是推开了门。
母亲看到我，眉眼间的厌恶几乎遮掩不住，厉声呵斥。
“谁让你来我的院子的？滚出去！”
“你这个灾星，害死你的祖母还不够，难道还要来害我吗！”
我咬着唇，小声却坚定的开口。
“我不是灾星，也没有害死祖母。”
“你不能这么说我。”
母亲错愕的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反驳她。
她看了我许久，脸上怒意却更甚。
“闭嘴！”
“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她愤怒的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扬起手就往我脸上扇。
“我说你是，你就是！”
脑海中，小祖冷冷道。
“好了，下面的我来。”
下一瞬，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看到自己牢牢握住了母亲扇过来的手，又狠狠甩开。
“你是什么东西，说话像放屁，也配来教训我？”
3
母亲被“我”用力甩在地上，一向得体的装扮变得凌乱不堪，连簪子都弯了几支。
旁边的丫鬟惊叫一声，赶紧去扶她。
她踉跄着被搀扶起来，满脸不可置信，气得嗓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居然敢这样对我？”
“我是你的母亲，教训你你就该受着，何况你本就欠教训！”
“我”冷笑一声。
“可刚才，你不还说我不配做你的女儿吗？”
“我在外面流离多年，你将我找回来，却并没有好好待我。”
“既没有履行母亲的职责，又凭什么在我身上行使母亲的权利。”
母亲僵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反驳。
身体在这个时候重新被我掌控。
小祖在脑海里对我道。
“看到了吗，她不说话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理，是你的软弱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你不想受委屈，就要把巴掌扇回去。”
“即便是亲人，也不要去渴求他们的爱，更不要为他们的爱而低头。”
“没人爱你，你更该自己爱自己。”
我乖乖的听着，紧咬着牙根，只觉胸口越发滚烫。
其实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一个人挣扎着长大，软弱是活不长的。
可或许是从前在街上乞讨时，我看到其他女子在自己爹娘和哥哥的庇护下，明媚天真无忧无虑，心里不知不觉生了渴望。
所以被找回来，我迫切想要他们接受我，想要求他们爱我。
最后硬生生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将自己消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如今想来，只觉自己错得离谱。
僵持间，大门外乌泱泱走进一群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崔姑姑。
她恶狠狠的瞪着我，哭着跪倒在母亲面前嚎道。
“夫人，二小姐她太过分了。”
“不仅不知悔改逃了家法，还把奴婢和护院当猴耍，不少人都因为她受了伤。”
“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而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我的亲兄长。
一个，是我的未婚夫。
此刻却不约而同的将一个娇小的女子围在中间，做足了保护的姿态。
从前我或许还会因为这样的眼神和姿态而难过、难堪。
会小心翼翼的上前喊一句哥哥。
可现在，我只是淡淡的看他们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沈玄舟和谢厌皆是愣了愣，有些惊讶于我的态度。
沈云锦倒是立刻做出了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哭着扑到母亲怀里。
“娘，我好想你。”
母亲神色瞬间软化，带着满眼的心疼和愧疚将她抱在怀里。
“云儿，是娘亲不好，让一个孽障将你赶出了府。”
沈玄舟也回过神，有些不耐的看着我。
“我已经听崔姑姑说了，你不服管教逃了家法。”
“若还想叫我一声哥哥，就现在跪下自行领罚。”
“不然，我与母亲都不会再要你。”
话音落下，崔姑姑就已经拿着鞭子走了过来，似是笃定我会像以前那样不敢违抗。
小祖温声开口。
“这次，你来。”
“把鞭子抢过来，抽他们一顿，再问他们痛不痛。”
4
刚才吃过大亏的崔姑姑此刻满脸得意，看着我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我没有犹豫，夺过她手中的长鞭，反手一鞭子抽在沈玄舟身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小祖:“再抽。”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又一鞭子狠狠抽了过去。
这一次，鞭子落在了沈玄舟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没有了衣服的遮挡，那被抽到的皮肉瞬间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底下森白的骨头。
沈玄舟额上冒出冷汗，终于反应过来，慌忙躲闪着我再次挥来的长鞭。
“沈玉筝，你发的什么疯！”
“这般恶毒跋扈，怎配做我的妹妹！”
他的声音凌厉，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我轻声问道。
“痛吗？”
沈玄舟被我问得更加怒不可遏。
“废话！”
我笑了起来。
“我才抽了两鞭，你就痛成这样。”
“可家法却是整整二十鞭，难道我就不会痛吗？”
“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的血肉是血肉，我的血肉便是烂泥？”
沈玄舟一怔，被我抽到的手掌痛得颤了颤，跟母亲一样没了言语。
一片寂静中，沈云锦冲到沈玄舟面前，做出胆怯的姿态将他护在身后，泫然欲泣的看着我。
“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
“但我求你了，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再伤害哥哥和母亲了。”
沈玄舟顿时一脸心疼，低声安慰道。
“别怕，有哥哥在，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我看着这一幕，嘲弄道。
“有意思，刚才我抽他的时候你不来挡，现在倒眼巴巴的赶过来了。”
沈云锦神情一僵，半晌才哭哭啼啼道。
“我……我刚才只是没反应过来。”
见到她这幅委屈模样，一直冷眼旁观的谢厌也坐不住了，对着我冷声道。
“够了。”
“云儿因你被赶出沈家三年，现在才刚回来，你就这般迫不及待的找她麻烦吗？”
“你这种狠毒善妒的女子，我们谢家根本不会让你进门！”
当初我被找回来后，祖母便力排众议将沈云锦送了出去。
我不知是何缘由，但却知道他们将这一切怪在了我的头上。
可凭什么？
小祖声线平缓，带了几丝冷意。
“扇他。”
我沉默片刻，放软声线朝谢厌走了过去。
“对不起……”
谢厌见我服软，冷哼道。
“知道错了就好，现在去给云儿道歉，我还能与你……”
话音未落，就被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脸上。
扇完我也没停手，而是反手将他另外半张脸也扇得通红。
“真以为我稀罕嫁你这种废物脓包？”
“谢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谢厌捂着脸瞪大眼睛，瞳孔疯狂颤抖。
“沈南桑，你打我？”
我冷笑一声，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每个人。
他们都挂上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错愕、混乱……甚至有一丝躲闪。
母亲握紧拳，第一次冷静的同我说话，却仍是带着怒意。
“沈玉筝，你如今这样，是想逼我们与你断绝关系吗？”
“到底不是在沈家长大的，当真狼心狗肺，不知感恩。”
我笑了一声，平静道。
“对，但现在，是我不要你们了。”
沈家也好，家人也罢，我统统不要了。
母亲几人皆是一愣，看着我决绝转身的背影，竟莫名有些慌乱。
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小祖淡淡开口。
“停下，现在这个沈家，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