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下棋，就爱一股劲儿直冲中路，觉得那才叫痛快、才叫本事。那些先稳固后方、慢慢周旋的下法，在我看来都是磨叽和胆怯。常和我下棋的老头却从不着急，总是不紧不慢地挪着边卒，走着象士，看似退让，却总在我以为胜券在握时，轻轻一步把我逼和。他常抿口茶说：“小子，棋是两个人下的，可规矩是给大家定的。你看这棋盘，楚河汉界，横平竖直，你以为能随心所欲？那是你没看见框着你的格子。”

那时我只觉他唠叨。直到自己踏入社会，才真正懂了那句话——我像一枚棋子，被放入了一盘叫“生活”的巨大棋局。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我为了一项自认完美的方案，准备了一个多月。会议室里，我讲得激情澎湃，可回应我的却是一片礼貌而冰冷的寂静。领导眼皮都没抬：“想法不错，但要结合实际。”散会后，老同事拍拍我，低声说：“你动了别人碗里的肉啦。还是太‘年轻’。”

“年轻”，成了我学会的第一个规则。原来，办公室这片方寸之地，早已被无形的线划成了一个个“格子”。你的才能再闪光，若放不进那些被默许的“格子”里，便只是一枚碍眼的棋子。你想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暗处的冷箭随时会让你出局。这是我领悟的第一重“身不由己”：你的价值，不只在于你是什么，更在于你能被安放到哪个被认可的位置。

后来，我又见到了更深的“规则”。一个众人瞩目的晋升机会，最终给了那位“上面有人”的同事。紧接着，他的亲朋便开始承接单位的各种事务。一人得道，何止鸡犬升天。而那些埋头苦干的老实人，则像被拨到棋盘边缘的棋子，成了沉默的背景。这便是第二重：明面的棋盘规则公正严明，但棋手们却可能在棋盘之下，交换着你看不见的筹码。

我自己，也曾面临过诱惑。一只来自“上面”的手，暗示我可以通过某种“表示”来换取坦途。我最终选择了沉默和疏远。代价随之而来：我成了一枚“孤子”，在许多信息与机遇的流通中，被有意无意地绕开了。这让我体会到第三重：即便你洁身自好，那套运行中的“势”与“力”，依然会冲刷你、塑造你，将你推向你可能并不情愿的方位。

走到这一步，人生棋局似乎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困局。直到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当我完成手头那点扎实的工作，推开窗，看万家灯火如另一盘浩瀚的星河，我才渐渐想通了一些事。

我忽然明白，那位老头口中的“格子”，固然是约束，但这约束本身，或许正是对的，是必要的。 试想，若没有楚河汉界的划分，没有“马走日、象飞田”的铁律，那么车马炮便能横行无忌，这便不再是博弈，而是一场彻底的混战与毁灭。棋盘与规则，首先给予了对弈一个可能存在的平台。社会的法律、职场的明规，乃至那些在漫长互动中形成的、未必公平的“潜规则”，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维持系统运转的、粗粝的“秩序”。它们定义了游戏的基本玩法，哪怕这玩法有时并不高尚。

认识到“身不由己”，并非是绝望的终点，而恰恰是清醒的起点。真正的困境，或许不在于“有规则”，而在于“规则被扭曲”；不在于“身有束缚”，而在于“心被捆绑”。当“关系”取代了能力，当“筹码”凌驾于公理，那棋盘便从君子竞技的战场，沦为了私利算计的泥潭。我们感到的痛苦，并非源于行走在道路上，而是源于道路本身变得崎岖泥泞，乃至方向尽失。

于是，我开始学习在“格子”里寻找自己的路，甚至寻找一种“韵”。我不再执拗于一次“将军”的速胜，而是学着在原则的底线之上，做好手边的每一件小事。我不去钻研那些盘外的“技巧”，但力求自己经手的每一件事都扎实、清晰，像一枚过河的卒子，虽只能一步一步前进，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重，绝不后退。

我开始理解，“身”可以受制于棋盘，“心”却可以跳脱出来审视整盘棋。 江湖的洪流固然难以抗拒，但内心的朝向与灵魂的温度，却是最后的、无法被剥夺的自由。你可以选择在规则的挤压下扭曲变形，随波逐流；也可以选择在认清规则（包括其光明与阴暗面）之后，锤炼自己的质地，在方寸之间，活出一点坦荡与硬气。

前几日，我带儿子又路过那个棋摊。老头还在，须发皆白，棋风愈发绵密。一局终了，他看见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指着棋盘说：“你看这卒子，过了河，有进无退。它一辈子都只能一步一步走，可它每坚定地拱一步，整盘棋的势，就在跟着动。”

我心中蓦然一动。是啊，人生如棋，我们皆是河界前的卒子，被无形的棋盘与有形的人手所推动，常感“身不由己”。我们无法选择时代的棋盘，常常也难以预判对手的棋路。

但在这庞大的棋局中，我们仍能选择：是成为一枚怨天尤人、停滞不前的弃子，在尘埃里诅咒一切；还是成为一枚清醒的卒子——清醒地认识“约束”是这场游戏得以存在的前提，也清醒地分辨哪些是维系公平的“铁律”，哪些是污染棋盘的“污手”。 然后，带着这份清醒，不是愤然掀翻棋盘，而是守住本心，一步一格，沉稳而坚定地，向前拱去。

拱一步，有一步的扎实；拱一步，有一步的风景。那向前拱出的、微不足道却笔直的轨迹，或许，就是我们在这既定的棋局与无常的江湖中，所能刻下的、最庄严的自我定义，以及最真实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