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再说一遍，您要把郊区那套房子过户给谁？”
李军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他却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李秀娟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郊区那套老房子，我决定过户给你弟弟李亮，这事我已经想好了，下周一就去办手续。”
李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01
“妈，那房子虽然在郊区，但也是爸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产权没问题，地段现在也发展得不错，市值至少有一百多万，您说过户就过户？至少得跟我商量一下吧？”
“商量啥？”
李秀娟的声音猛地提高，透过手机传到安静的客厅，格外清晰。
“我的房子，我想给谁就给谁，还用跟你商量？你弟弟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一个人没稳定工作，有套房子至少有个保障，你当哥哥的不帮忙，还在这儿计较？”
李军觉得一股火气往头上涌，他瞥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妻子冯佳。
冯佳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平静得像是没听见，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头都没抬。
“妈，我不是计较，这事太突然了，李亮过得是不容易，但我也没说不帮他，可直接把房子过户，这……”
“这啥这？”
李秀娟打断李军，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和冯佳在城里住着三室两厅，贷款也快还清了吧？你弟弟还在租房子住，你这当哥哥的咋这么自私？就这么定了，下周一上午十点，你和冯佳都过来，签个字做见证。”
李军还想再说，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
母亲挂了电话，挂得干脆利落，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给。
李军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客厅里暖气嗡嗡作响，他却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转头看向冯佳，冯佳终于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让李军觉得有点陌生。
“你都听见了？”
李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妻子。
冯佳点点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听见了，妈要把郊区的房子过户给李亮。”
“你没啥想说的？”
李军盯着冯佳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情绪，愤怒？不满？委屈？可啥也没有，冯佳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说啥呢？”
冯佳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房子是妈的，她有权决定给谁，咱们做晚辈的，能说啥？”
李军愣住了，他没想到冯佳会是这反应。
“那可是值一百多万的房子啊！就算要帮李亮，也可以有别的办法，比如让他先住着，或者等妈百年后再说，现在直接过户，算啥回事？”
冯佳沉默了，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温估计已经凉了，但她好像不在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妈既然决定了，自然有她的想法，咱们反对有啥用？只会伤了和气，下周一我请个假，陪你一起去吧。”
李军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能听见所有声音，却碰不到，也改变不了。
冯佳的反应太不正常了，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冯佳。
他们结婚八年，冯佳虽然性格温和，但从不是没主见的人，遇到大事总会和他商量，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可今天，面对一百多万的房产就这么轻易送出去，她竟然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
02
李军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吵架。
母亲李秀娟的声音最响最清晰，带着理直气壮，带着对儿子李亮的偏爱，也带着对他这个大儿子的理所当然。
李军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他是家里的长子，比弟弟李亮大五岁，从小父母就教他要让着弟弟，照顾弟弟，有好吃的先给弟弟，好玩的也先给弟弟，弟弟哭了是他的错，弟弟摔了是他的责任。
他曾以为所有哥哥都这样，直到上了学，看到别的同学和兄弟姐妹的相处，才慢慢明白，不是所有偏爱都这么理所当然。
父亲走得早，在他上大学那年突发心梗去世，家里只剩母亲和还在上初中的弟弟。
李军清楚记得，父亲去世后，母亲抱着弟弟哭得撕心裂肺，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是哥哥，要坚强。”
从那以后，他就真得坚强了。
大学四年，他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还省吃俭用，把打工的钱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给母亲买补品。
工作后更是如此，每个月固定给母亲寄生活费，弟弟上大学的所有费用也由他承担，他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了，够孝顺，够像个哥哥了。
可母亲似乎永远觉得不够。
弟弟毕业后工作不稳定，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长，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低，后来创业又失败，欠了一堆债，租房子住。
母亲心疼弟弟，李军理解，他也心疼，所以弟弟开口借钱，他从没拒绝，尽管那些钱从没还过，他也没催过。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母亲能看到他的付出，能稍微公平点。
可今天这通电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
一百多万的房子，说给就给，连商量都不用，就因为他过得比弟弟好，所以他得让着，得无条件付出。
凭啥？
李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冯佳选的，暖黄色的光，很柔和，可现在照在他眼里，却有些刺眼。
“你真觉得这没问题？”
李军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响起，有些突兀。
冯佳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杂物，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但没停。
“有问题又能咋样？你去跟妈吵？跟妈闹？然后呢？妈会改主意吗？不会，只会让关系更僵，让妈觉得你不懂事，不孝顺，不体贴弟弟。”
她抬起头看向李军，眼神里带着一种李军读不懂的情绪。
“这些年，你还没看明白吗？在妈心里，李亮永远是需要照顾的那个，你永远是得付出的那个，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去争，除了让自己难受，让妈生气，还能得到啥？”
李军沉默了，他知道冯佳说得是事实，可心里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
“那是一百多万啊，不是一百块！咱俩辛辛苦苦工作，还房贷，攒钱，想着将来孩子上学，父母养老，每分钱都精打细算，可妈呢？随手就把一百多万送出去，送给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
03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冯佳走过来，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委屈，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只能接受，下周一去签字，把事办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李军看着冯佳，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不甘，可还是没有，冯佳的表情平静得让他觉得心寒。
他突然想起结婚前，母亲对冯佳不满意，觉得冯佳家境一般，工作普通，配不上自己，是冯佳一直努力表现，对母亲百依百顺，才慢慢让母亲接受了这个儿媳。
这些年，冯佳对母亲很孝顺，节假日礼物从不落下，母亲生病时也是她跑前跑后照顾，可母亲似乎永远看不到这些，眼里只有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而现在，面对这么不公平的对待，冯佳竟然连争都不争。
李军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全身。
他抽回被冯佳握着的手，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去哪儿？”
“就在楼下转转，透透气。”
李军没看冯佳，径直走向门口，换鞋，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李军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
他早就戒烟了，可今晚特别想抽。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一上午九点半，李军和冯佳准时到了房产交易中心。
母亲李秀娟和弟弟李亮已经在那等着，李亮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理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带着笑，正挽着母亲的胳膊说着啥。
看到李军和冯佳走过来，李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哥，嫂子，你们来了！妈刚才还念叨你们呢，怕你们迟到。”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穿着他去年买的深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妈。”
李军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李秀娟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然后把目光转向冯佳。
“冯佳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妈，我们没迟到吧？”
冯佳的声音很温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和平时没啥两样。
“没迟到，正好，走吧，进去办手续。”
李秀娟说着，率先往里走，李亮赶紧跟上，依旧挽着母亲的胳膊。
李军和冯佳跟在后面，冯佳轻轻碰了碰李军的手臂，示意他跟上。
手续办得很顺利，工作人员拿着文件让签字，李军看着那些表格，握笔的手有些抖。
“李先生，请在这儿签字，作为见证人。”
工作人员指着文件上的空白处，声音公式化。
李军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正和弟弟低声说着啥，脸上带着笑，根本没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冯佳，冯佳已经签好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他。
“签吧。”
冯佳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李军深吸一口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字迹有些潦草，不像他平时写得那么工整。
签完字，他感觉像完成了一个仪式，一个把他排除在外的仪式。
从交易中心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李秀娟心情很好，提议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今天我请客，庆祝李亮有了自己的房子！”
李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谢妈！还是妈对我最好！”
04
李军想说点啥，冯佳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至少李军这边很沉默。
李秀娟和李亮一直在说话，说房子怎么装修，要买啥家具，以后李亮生活方便了，聊个不停。
李军埋头吃饭，食不知味。
冯佳偶尔接几句话，问装修预算，家具款式，听起来很自然，像真挺关心。
李军看着冯佳，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女人，和他同床共枕八年，和他一起还房贷，规划未来，可现在，面对这么明显的不公，她竟然能这么平静，甚至能笑着和弟弟聊装修风格。
她在想啥？
吃完饭，李秀娟真的去结了账，然后对李军和冯佳说：“你们回去吧，我和李亮再去逛逛，看看建材。”
“妈，我送你们吧？”
李军下意识地说。
“不用，李亮开车了，你们忙你们的。”
李秀娟摆摆手，挽着李亮走了。
李军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回去的路上，李军开着车，冯佳坐副驾驶，两人都没说话。
车里暖气开着，很暖和，可气氛却有点冷。
“你就真甘心？”
等红灯时，李军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冯佳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甘心又能咋样？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不甘心，除了让自己难受，还有啥用？”
冯佳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李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也生气，但我更清楚，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妈已经决定了，房子已经过户了，咱们再怎么生气，房子也回不来，既然这样，为啥还要把关系闹僵？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真跟她吵，把她气出个好歹，最后难受的还是你。”
“可这不公平！”
李军声音提高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世上的事，哪有件件都公平的。”
冯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在妈心里的位置，永远比不上李亮，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越争，越显得你小气，越让妈觉得你不懂事，何必呢？不如大方点，至少面子上好看，心里再难受，关起门自己知道就行。”
李军不说话了，他看着前方，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前行。
冯佳说得对，这世上的事，不是件件都公平。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05
那天晚上，李军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在交易中心签字的场景，回放母亲和弟弟开心的笑脸，回放冯佳平静的表情。
他想起很多事，小时候的，长大后的，结婚前的，结婚后的。
越想心里越堵，堵得他喘不过气。
旁边的冯佳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李军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夜色很深，城市灯光星星点点，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就这么站着，一根接一根抽烟，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上风平浪静。
李军每周还是会给母亲打电话，节假日也会和冯佳一起去看母亲，母亲很热情，每次去都准备一大堆吃的用的。
李亮拿到房子后，很快就搬了进去，还特意请李军和冯佳去暖房。
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装修有点旧，但位置不错，面积也够大，李亮很满意，说话声音都比以前响亮了。
李军看着弟弟开心的样子，心里那股憋屈感又冒出来，但他啥也没说，只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喝茶。
回去的路上，李军忍不住问冯佳：“你和他聊得挺好啊？”
冯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妈看着呢，咱俩要是太小气，妈又要说闲话了。”
李军不说话了，他知道冯佳说得对，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三个月后，寒冬来了，气温骤降。
这天是周六，李军和冯佳逛商场，买过年的新衣服。
这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李秀娟打来的。
李军皱了皱眉，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妈，啥事？”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抱怨和不满。
“李军，你在哪儿呢？家里暖气坏了，冷死人了，你们也不过来看看！”
李军愣了一下。
“暖气坏了？找物业修啊，我和冯佳在外面呢……”
“物业？我找了！人家说这老房子管道老化，修起来麻烦，要等，这大冷天的，咋等？我都七十岁了，你想冻死我啊？”
李秀娟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她的怒气。
“妈，那您先开空调，或者去李亮那儿住几天，等修好了再回去。”
李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去李亮那儿？我去得了吗？他那房子暖气也坏了，根本烧不热，屋里跟冰窖似的，他正带着我在这儿呢，说交不起暖气费，让我给他交，我哪来的钱？我退休金就那么点，都贴补他了，现在好了，两套房子都没暖气，这日子咋过？”
06
李军的心沉了下去。
郊区那套房子是老小区，暖气是独立供暖，得自己交费，费用不低，李亮没稳定收入，交不起暖气费太正常了。
可母亲这话啥意思？让他交？
“妈，李亮的房子都过户给他了，暖气费自然该他自己交，我……”
“他自己交？他拿啥交？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情况，你这当哥哥的就不能帮一把？再说了，那房子虽然过户给李亮了，可也是咱家的财产，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挨冻？”
李秀娟打断李军，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李军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妈，我和冯佳也有自己的家要顾，房贷要还，孩子要养，我们……”
“行了行了，别跟我说这些！”
李秀娟再次打断他，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我就问你，这暖气费你交不交？你要是不交，我和你弟弟就冻死在这屋里，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李军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子里。
冯佳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妈打来的？啥事？”
李军把手机收起来，声音有些干涩。
“郊区的房子暖气坏了，妈和李亮都交不起暖气费，让我交。”
冯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回去的路上，李军开着车，一言不发。
冯佳看着窗外，侧脸平静。
到家后，冯佳倒了两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坐吧。”
李军坐下，端起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稍微驱散了点寒意。
“妈咋说的？”
冯佳问。
“还能咋说？说李亮没钱交暖气费，让我交，说我要是不交，她们就冻死在家里。”
李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我真想不通，房子都过户给李亮了，为啥还要我来承担这些？妈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都贴补给李亮了，现在连暖气费都要我出，凭啥？我就活该当这冤大头？”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抖。
冯佳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
“那你打算咋办？交还是不交？”
“我……”
李军卡住了，他不知道该咋办。
交？他心里憋屈，凭啥？那房子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为啥还要他出钱？
不交？母亲话说得那么重，万一真冻出个好歹，他良心上过不去。
进退两难。
这时，李军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母亲打来的。
李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手指有些僵硬。
冯佳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给我吧，我跟妈说。”
07
李军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冯佳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喂，妈。”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没啥两样。
电话那头传来李秀娟怒气冲冲的声音。
“冯佳？李军呢？让他接电话！我问你们，暖气费到底交不交？不交我就……”
“妈。”
冯佳打断李秀娟，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暖气费我们不会交，不仅不交，我还想提醒您一句，您最好让李亮赶紧把那套房子卖了，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