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见月的哥哥下葬那天,竹马程屿跪在爸妈面前发誓会照顾她一辈子。
后来两人真的结婚了,程屿对江见月体贴入微,连她的生理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直到程屿肝癌晚期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才拉着江见月的手说出真相。
“其实那年跳海,我是和颜璐约好殉情的。”
程屿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你哥多管闲事救了我,毁了我一辈子,也毁了你一辈子。”
江见月松开程屿的手,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再睁眼时,江见月正站在17岁那年的沙滩上,海风咸涩,远处传来程屿溺水呼救的声音。
而江见月的哥哥,正脱下外套准备跳进那片吞没过他的海水里……
01
江见月握着手机,屏幕被手心沁出的汗浸得有些湿滑。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在脸上,远处浑浊的海浪一个接一个地砸向沙滩。
程屿在距离岸边十几米远的地方扑腾着,很快就被更高的浪头吞没了踪影。
江见月没有像记忆中那样尖叫,她只是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彻底清醒。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到了十七岁,悲剧发生前的最后几分钟。
她迅速解锁手机,指尖冰凉却稳定,精准地输入了救生站的短号。
“喂,北纬32度15分,东经121度45分,金沙滩景区东侧礁石区,有人溺水。”
“请立刻派出救援艇,水中有离岸流迹象。”
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挂断电话,她立刻转身,看向身旁正准备脱外套的哥哥江闻舟。
“哥。”她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我突然特别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奶油冰淇淋。”
江闻舟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现在?可程屿他……”
“你先去买嘛。”江见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撒娇,但眼神却异常认真,“我在这里等着救生员,我不会下水的,我保证。”
她紧紧盯着哥哥的眼睛,补充道:“要那家老字号的,别家的不行。”
江闻舟看了看海里挣扎的身影,又看了看妹妹异常执拗的脸,眉头紧锁。
远处已经隐约传来救生艇的马达声。
“那你答应我,绝对不要靠近海水!”江闻舟终于妥协,抓起钱包,“我很快就回来!”
“嗯!”江见月重重点头。
看着哥哥骑上自行车飞快离开的背影,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点。
上一世,就是哥哥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这片海。
救生艇到来时,程屿被推上了岸,而哥哥却被那无形的离岸流拖向了深海,再也没能回来。
那年她十七岁,哥哥二十岁。
后来她嫁给了程屿,相伴整整三十八年。
他对她温柔体贴,对她父母孝顺有加,所有人都说江家虽然失去了儿子,却得到了一个比亲儿子还好的女婿。
直到他癌症晚期,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用最后的气力告诉她真相。
他说:“江见月,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他说:“因为你哥救了我,我得报恩。”
他说:“但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跳海吗?”
他说:“我和颜璐约好了殉情,结果你哥多管闲事,把我捞上来了。”
他说:“颜璐以为我食言,怨了我一辈子。”
他说:“我也怨了你,和你哥,一辈子。”
三十八年的婚姻,三十八年的温存与关怀,原来都是一场漫长的、充满怨恨的表演。
江见月静静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连风都吹不过去。
再睁眼,她就站在了这里。
十七岁的沙滩,十七岁的海风,十七岁还未发生的一切。
她深深吸了口气,咸湿的空气涌入肺腑。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哥哥再踏进那片海。
救生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橙色的艇身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格外醒目。
艇上的人动作专业,迅速朝着程屿沉浮的位置靠近。
与此同时,江见月看到另一个身影从斜侧方的沙滩冲进了海里。
那是个陌生的男生,动作迅捷得像条鱼,径直游向程屿。
江见月的心猛地一提。
她立刻朝救生艇挥手大喊:“那边!两个人!请快一点!”
救生艇调整方向,加速驶去。
很快,两个湿漉漉的人被拖上了救生艇。
救护车的鸣笛声也在远处响起。
江见月一步步走向岸边,看着救生艇靠岸,医护人员上前接应。
程屿被抬上沙滩,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几口海水,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茫然地扫视,最后定格在江见月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江见月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
那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惊慌或感激。
那是滔天的怒火,难以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怨恨。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是五十五岁的程屿在病床上看她的眼神。
他也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江见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程屿猛地推开正在检查他情况的医护人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浑身滴水,脸色铁青,踉跄着朝江见月走来。
“江、见、月。”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你叫的救生员?”
江见月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不然呢?看着你淹死?”
“谁要你多管闲事!”程屿低吼,声音因愤怒和呛水而嘶哑,“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你又毁了一切!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果然,他也带着记忆回来了。
“我只是不想有无辜的人,因为某些人愚蠢的殉情计划而送命。”江见月的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说完,她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刚被救上来的男生。
男生坐在地上,还在咳嗽,脸色苍白,显然惊魂未定。
他抬起头,先看了看江见月,又看了看激动愤怒的程屿,眼神茫然。
程屿狠狠瞪了江见月一眼,随即开始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
他在找颜璐。
江见月知道,上一世因为闹出了人命,颜璐害怕,一直躲在暗处没敢现身。
这次呢?
程屿找了一圈,没找到想见的人。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对江见月说:“江见月,我告诉你。”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因为什么救命之恩,就勉强自己和你在一起。”
“我爱的是颜璐,只有她。”
“你死心吧!”
他微微扬起下巴,似乎在等待江见月像从前那样,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哭泣或慌乱。
江见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她绕过程屿,径直走向那个坐在地上的男生。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轻声问:“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生接过纸巾,手还有些抖,他擦了擦脸上的海水,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谢谢。”
“刚才是你……喊人救我的?”
“嗯。”江见月点点头,认真地说,“以后要小心,离岸流特别危险。”
男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江见月转头,看到颜璐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一头扑进程屿怀里。
她双臂紧紧环住程屿的腰,脸埋在他湿透的胸前,肩膀耸动着。
原来她一直在,只是躲着看。
程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想回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江见月这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
江见月觉得有些可笑,故意撇开脸,继续看着眼前的男生。
医护人员检查完男生,说道:“没什么大碍,回去好好休息,注意保暖。”
程屿回过神来,伸手搂住了颜璐的腰。
他看着江见月的侧脸,发现她一脸平静,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点。
那一刻,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诧异。
“救护车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颜璐陪着程屿上了车,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上车前,程屿回头看了江见月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江见月懒得解读,直接别过了头。
没过多久,父母和哥哥就匆匆赶到了沙滩。
江闻舟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奶油顺着他手指往下滴。
他一见到江见月,立刻飞奔过来,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力道大得让江见月骨头生疼。
“吓死我了!小月,你没事吧?”江闻舟的声音还在颤抖,“幸好、幸好你没有跳下去救程屿!”
“怎么会呢!”江见月立刻大声反驳。
“你那么喜欢他,谁知道你会不会一时冲动!”江闻舟皱着眉,担忧地说。
原来上一世,哥哥是因为知道她喜欢程屿,才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他。
江见月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轻轻靠在哥哥温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这是活生生的、温暖的、会呼吸的哥哥。
上一世,这个温暖的怀抱在她十七岁那年就永远冰冷了。
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还有她心里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哥……”她哽咽着,“你没事真好……”
妈妈走了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脑袋:“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你哥又没下海,他给你买冰淇淋去了。走走走,咱们回去,这几天都别来海边了,太危险。”
爸爸也沉着脸,眉头皱得紧紧的:“程屿那孩子怎么回事?太不让父母省心了!”
02
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家四口围坐着,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温馨的灯光笼罩着整个客厅。
“今天海边那事太吓人了。”妈妈心有余悸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江见月碗里,“小月,多吃点,压压惊。”
“是啊,”爸爸接话,看向江闻舟,“也幸亏闻舟没凑过去,那离岸流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闻舟点点头,把那个融化得不成样子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坐下来:“我当时就觉得那海水不对劲,浪头往回抽的劲儿太大了。”
他看向江见月,眼神里带着后怕:“小月,以后看到有人溺水,第一时间叫专业人士,千万别自己逞能,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见月乖巧地点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温热香甜,是记忆里妈妈煮的味道。
她已经三十八年没有和哥哥、父母一起坐在家里吃饭了。
上一世,哥哥走后,家里的饭桌总是空着一个位置,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后来她和程屿结婚,搬了出去,虽然常回娘家,但那种完整的、属于一家四口的团圆感,再也没有了。
“对了,”妈妈忽然想起什么,“程屿那边,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妈,”江见月打断她,语气平静,“他女朋友陪着去医院了,应该没事。我们吃饭吧。”
妈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江见月平静无波的脸,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没再说什么。
晚饭后,江见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墙上的课程表贴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小学时和程屿一起做的粗糙陶偶。
一切都散发着十七岁特有的、略显幼稚的纯真感。
但江见月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活过来了。
带着三十八年的记忆。
带着被欺骗、被蹉跎、被怨恨了一辈子的荒凉感。
活回了悲剧开始之前。
程屿也回来了。
他恨她。
上一世,他恨她哥哥“多管闲事”救了他。
恨她“束缚”了他一生。
这一世,恨她“又多管闲事”救了他。
多可笑。
江见月走到书桌前,缓缓拉开抽屉最底层。
拿出一个旧的铁皮糖果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褪色的贺卡,几张边缘卷曲的老照片,还有一叠程屿小时候写给她的“和好券”——用作业纸裁成的小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里,四岁的她和四岁的程屿,并排坐在小区公园的秋千上。
她手里举着冰淇淋,吃得慢悠悠,奶油滴到了手背上。
旁边的程屿恰好凑过来,伸出舌头要舔。
“咔嚓”一声,举着相机的程妈妈按下了快门。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曾经,这是她最珍视的回忆,是支撑她走过许多艰难时刻的温暖底色。
后来才知道,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这些点点滴滴,于他而言,只是不得不应付的负担,是束缚他追求“真爱”的枷锁。
江见月轻轻抚摸着照片上两个孩童天真无邪的笑脸,低声道:“那时候,你是真的开心过吗?”
没有答案。
她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盒子,盖好盖子,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算了吧。”
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去学校,海边救人事件果然成了话题中心。
版本传得五花八门。
“听说了吗?江见月可冷静了,第一时间就呼叫了专业救援!”
“我还听说,程屿和那个转学生颜璐,是约好了一起跳海的!”
“真的假的?殉情啊?”
“谁知道呢,反正颜璐当时就在附近,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课间,程屿进了教室。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江见月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移开,那眼神里带着冰封般的冷意。
颜璐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眼睛红红肿肿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紧紧挨着程屿坐下。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各种探究、好奇、八卦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射。
江见月没有抬头,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物理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见月,”同桌徐薇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你没事吧?昨天吓坏了吧?程屿他……真的和颜璐……”
“我没事。”江见月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他们的事,我不清楚。”
这语气平淡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徐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要知道,以前的江见月,只要是关于程屿的事,总是最紧张、最在意的那个。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宣布这节课随堂测验。
江见月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杂乱的思绪压下去,拿起笔,在卷首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世,这些恩怨纠葛都统统靠边站。
她要先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比如,她荒废了太久、后来追悔莫及的学业。
比如,她差点永远失去的哥哥。
比如,她自己的人生。
笔尖流畅地划过纸张,那些遗忘多年的公式和解题思路,在三十八年的时光沉淀后,竟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比当年理解得更透彻。
命运的齿轮,在沙滩上被她强行扳向另一个方向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重新咬合,发出全然不同的转动声。
而她和程屿之间,那持续了三十八年的虚假温存与真实怨恨,也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眼里,彻底碎裂。
只剩下一地锋利的残渣,等着看谁先被割伤,或者,谁会小心翼翼地绕开。
重生之后,江见月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程屿产生交集的路径。
以前上学,她总会“顺路”从东门走,因为程屿习惯从东门进。
现在,她每天提早十分钟起床,特意绕路从西门进入校园。
西门要穿过一条栽满梧桐树的小路,秋天落叶铺满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别有一番宁静。
课间休息时,曾经的她总是满心欢喜地帮程屿打水,顺便在自己的水杯里偷偷放两颗他喜欢的柠檬片。
现在,她坐在座位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抓紧时间背几个英语单词。
体育课选项目,以前为了能和程屿组队,她毫不犹豫选了篮球,尽管她个子不高,运球都磕磕绊绊。
现在,她选了羽毛球,还在课余时间报了班,球技进步飞快。
后来听说,程屿也在躲着她。
江见月心里想,挺好的,这样省心多了。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江见月原本一直在年级一百名左右徘徊,这次悄无声息地挤进了前三十。
父母看到成绩单后惊喜万分。
妈妈眼睛亮晶晶的,拿着成绩单看了又看:“闺女,你这次进步太大了!想要什么奖励?妈妈给你买!”
爸爸也笑得合不拢嘴,用手拍着江见月的肩膀:“不错不错,继续保持!我就知道我闺女聪明!”
江闻舟更是直接揉乱了她的头发,笑嘻嘻地说:“我妹开窍了!晚上想吃什么?哥请客!”
只有江见月自己清楚,这进步是拿三十八年的遗憾和教训换来的。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悔恨,那些因为学历不足在职场上受的委屈,那些看着同龄人事业有成时的黯然,都成了这一世拼命学习的动力。
周末,两家人照例聚餐。
饭桌上,程屿父母看到江见月,都满脸笑意。
程屿爸爸率先开口:“小月这成绩进步太明显了,这学习态度值得程屿好好学习。”
程屿妈妈也跟着说:“就是就是,小月越来越优秀了。对了,咱们不是有元旦一起去雪场的老传统嘛,小月,你今年想去哪个雪场呀?”
往年的江见月,听到这话,肯定会眼睛发亮地看向程屿,心里不停揣摩他的喜好,然后选一个他可能喜欢的雪场。
而现在的江见月,正低头专注地给陆泽回信息。
陆泽就是上次在海边跳下去救程屿的那个男生。
他给江见月讲一道物理竞赛题的解法,江见月刚好想到了另一种更巧妙的思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小月?”程屿妈妈温柔地叫了一声。
江见月缓缓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阿姨,我都行,听你们的安排。”
说完,她很自然地垂下眼眸,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手指继续敲击。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妈妈见状,脸上堆起笑容,赶忙打圆场:“这孩子,最近学习可用功了,手机都在查资料看题目呢。”
程屿坐在江见月的斜对面,正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江见月那短促的、轻松的笑声。
他轻轻抿了抿嘴唇,眼神闪烁,忽然开口说道:“爸,妈,江叔叔,沈阿姨,今年……我想带颜璐一起去。她没滑过雪,我想教她。”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江见月父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程屿父母的表情也略显尴尬。
谁都清楚,程家和江家之间那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家也都知道,江见月从小就喜欢程屿。
他要带别的女孩参加家庭旅行,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江闻舟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露出不满,刚要张嘴。
江见月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江见月看着大家,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可以啊。”
她抬眼,目光在程屿身上轻轻扫过,随后落回他父母脸上,笑着说:“人多热闹。而且颜璐挺可爱的,到时候一起去,肯定玩得开心。”
她的反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没有震惊,没有难过,甚至连一丁点儿意外的神情都没有。
仿佛程屿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程屿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江见月心里清楚,他早就准备好了那些应对她哭泣、质问甚至发脾气的话。
可此刻,那些话硬生生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直直地看着江见月,眼神深处,既有满满的困惑,又夹杂着一丝被无视后的恼怒。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变得微妙。
大人们努力找着话题,想要打破尴尬。
程屿则沉默着不再说话,偶尔会看向江见月。
而每次他看过来时,江见月都恰好偏头和哥哥说话,或者低下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是陆泽发来的一个搞笑表情包,一只傻乎乎的狗在雪地里打滚。
他还配了一句话:“听说你要去滑雪?先替我试试摔进雪堆里是什么感觉。”
江见月没忍住,嘴角又弯了弯。
“你在跟谁发信息呢?笑得这么开心。”江闻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江见月抬眼,大大方方地说:“就是上次在海边,救程屿的那个男生,陆泽。”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可是我们学校顶尖的学霸,保送A大应该没问题。”
陆泽的父母后来专门来学校感谢过江见月,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言辞恳切。
对面,程屿正用勺子喝汤。
突然,他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汤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程屿脸色难看,匆匆离席。
江见月看了一眼那掉进汤里的勺子,那是她小时候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套两只,她一只,他一只。
她收回目光,心里毫无波澜。
或许,这也到了该断的时候了。
03
元旦假期转眼就到。
雪场位于北方,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才抵达。
果然,程屿带着颜璐一起来了。
颜璐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圈衬得她小脸莹白,她紧紧挽着程屿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依赖和雀跃。
江见月放下行李,换好滑雪服,拎着滑雪板就去了初级道。
她需要先找回感觉。
重生前,她滑雪技术其实不错,是后来和程屿一起学的,但已经多年不练了。
程屿带着颜璐也在附近。
只见程屿耐心地教着颜璐,扶着她纤细的腰,轻声细语:“脚再分开一点,对,重心放低,往前倾。”
颜璐时不时发出娇呼,身体摇摇晃晃,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程屿怀里倒。
程屿一边小心护着颜璐,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总有意无意地往江见月这边瞟。
江见月戴好护目镜,忽略那边传来的动静,专注地调整雪板,默念着重心转换的要领。
摔了几次之后,肌肉记忆渐渐苏醒。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基本的滑行和控制已经没问题了。
她能感受到雪板在雪面上滑行的畅快感,风刮过脸颊的冰凉,以及那种掌控自己身体的自由。
余光里,她看到有几次程屿似乎想往她这边滑过来,或者在她摔倒时想伸手。
但每次他刚有动作,就被颜璐娇声呼唤或笨拙的摔倒打断了。
江见月每次都自己利落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练习。
中午,众人在雪山餐厅的长桌旁坐下吃饭。
暖气很足,窗外的雪景银装素裹。
颜璐紧挨着程屿坐下,娇声抱怨:“哎呀,我的手都冻僵了,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程屿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搓着,呵着热气,仿佛周围两家大人和江见月的目光都不存在。
江见月坐在斜对面,正和哥哥讨论下午的路线。
“哥,下午我想去试试中级道最缓的那条,你觉得行吗?”
“可以啊,我陪你一起,那条道我也能滑。”江闻舟爽快答应。
就在这时,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见月拿出来一看,是陆泽发来的午餐照片,一碗热气腾腾、铺满牛肉的拉面。
他还发来消息:“雪场餐厅的饭是不是又贵又难吃?给你远程投喂点精神食粮。”
江见月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回复道:“可不是嘛,被你说中了。不过窗外风景值回票价。”
陆泽秒回:“忍忍,等你回来,带你去吃一家超好吃的馆子,管饱。”
“什么好吃的?这么神秘?”江见月追问。
“暂时保密,反正包你吃完念念不忘。”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聊着,信息发得不算频繁。
但每次江见月低头看手机,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那种轻松愉快的笑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小月,”江闻舟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戏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整天抱着手机笑。”
他的声音其实不算特别低,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大人们都看了过来,眼神好奇。
程屿原本给颜璐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看向江见月。
江见月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大脑迅速判断局势——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所有人,尤其是程屿和他父母,彻底明白她“移情别恋”的好机会。
于是,她缓缓垂下眼眸。
睫毛轻轻颤了颤,做出一种被说中后有些羞涩、又不想承认的模样。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嗯……算是吧。”
“真的啊?”妈妈惊喜地提高了音量,眼睛都亮了,“我认识吗?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妈妈看看?”
“妈,这才……刚开始呢。”江见月含糊地说,脸颊适当地泛红,“而且人家家长都担心孩子早恋,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那我肯定高兴啊!”妈妈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程屿和颜璐那边,意有所指,“你成绩越来越好,说明这人不错,是积极影响!”
程屿听到这话,脸上没什么明显变化。
但他的下颌线却不自觉地绷紧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颜璐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问:“程屿,你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
“没事。”程屿淡淡回应,收回了目光。
那天晚上,泡完家庭汤泉后。
江见月独自沿着回房间的木质长廊慢慢走着。
走廊灯光昏黄,窗外是寂静的雪夜,偶尔有风声掠过。
突然,有人从后面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江见月吓了一跳,迅速回头。
程屿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只穿着单薄的浴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间带着一点清酒淡淡的气味。
“江见月,”他盯着她,质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跟谁恋爱了?”
江见月下意识挣了挣,没挣脱。
他的手攥得很紧,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
“跟你有关系吗?”江见月皱眉,语气不悦。
“是那个陆泽?”程屿不理会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加快,“是不是因为你救了他?他感激你?报恩式的感情长不了的,你别天真……”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过来。
江见月却忽然想笑。
“程屿,”她停下挣扎,目光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这些?”
程屿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江见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应该像上一世那样,死心塌地待在你身边,像个傻瓜一样,方便你一回头就能看到我,然后一直等,等到你临终,才施舍给我一个所谓的‘真相’?”
“醒醒吧。”她提高了音量,带着决绝,“我比你更不愿意重蹈覆辙!而且,我爱跟谁恋爱,是我的自由。”
“就算他是为了报恩,”江见月盯着程屿的眼睛,清晰地说,“至少他报得心甘情愿,坦坦荡荡!不像某些人,演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程屿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看着江见月,那双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难堪,还有莫名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明白的慌乱。
他好像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孩了。
江见月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清晰的红色指痕。
“我走了。”她咬牙,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身后,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穿过长廊,发出低低的呜咽。
04
假期结束后,江见月的生活彻底进入了高三冲刺状态。
她每天五点半起床背英语作文模板,课间刷理综选择题,晚上整理错题集到深夜。
和陆泽的联系也越来越频繁,不再局限于题目。
“陆泽,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简直是一场灾难,又硬又甜得发齁。”江见月给他发消息吐槽。
陆泽很快回复:“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三号窗口的土豆烧牛肉还不错,明天可以试试。”
临近月考,压力增大。
“感觉脑子要炸了,好多东西记不住。”江见月对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叹气。
陆泽安慰她:“别急,按计划来。你上次进步那么大,这次稳住就行。压力大的时候,去操场跑两圈,特管用。”
江见月发现,陆泽和程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上一世,她替程屿整理过无数遍笔记,工工整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点。
她递给他时,他总是随手接过,很少说谢谢,有时还会抱怨:“这个知识点不用记这么细。”
篮球赛后,她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递上水和毛巾。
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把空瓶子和毛巾塞回她手里,转身就和队友庆祝去了。
他胃不好,是少年时饮食不规律落下的毛病。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江见月就轻手轻脚起床,走进厨房。
淘米,小火慢熬,守在锅边不断搅拌,熬出香浓软糯的粥,装进保温桶,带去学校。
满心期待地递给他,他接过去,吃几口,有时会皱着眉说:“今天有点咸。”或者“米没熬烂。”
她的付出,像石子投入深潭,听不到回响,也看不见涟漪。
那时的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只知道拼命付出,却不得其法,还在心里暗暗自责,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他的目光,他的心,从来都追随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陆泽却不一样。
江见月之前去外地参加一个短期竞赛培训班,回来时顺手给他带了一盒当地特色的糕点。
第二天到学校,她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本厚厚的、手工装订的笔记。
翻开,里面是陆泽根据她近期薄弱知识点整理的专题攻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旁边还有他手写的注解和例题。
还有一次,她随口跟陆泽提了句:“英语完形填空的陷阱太多了,老是掉坑里。”
周末的时候,陆泽就给她发来一个整理好的文档,里面归纳了十几种常见的完形填空设错类型和解题技巧,甚至还有他自己录的音频讲解。
他发消息说:“试试这个,每种类型找十道题练练,下次月考这题型保证少丢分。要是没效果,我……我请你喝一个月奶茶。”
他说得轻松,好像这只是举手之劳。
可江见月看着那精心编排的文档和认真的音频,心里暖烘烘的,鼻子有点发酸。
陆泽的保送结果早就下来了,A大物理系。
他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却大部分都花在了“指导”江见月学习上。
美其名曰:“保持高三状态,感受奋斗氛围。”
实际上,就是随叫随到的免费家教。
江见月数学压轴题薄弱,容易卡壳。
陆泽就耐心地帮她梳理出几种典型题型,一题一题拆解,引导她思考,而不是直接给答案。
有时候,江见月压力大,对着题目半天没思路,急得抓头发。
陆泽从不催促或责怪,只是轻轻拿走她的笔,说:“休息十分钟,给你讲个我们竞赛班集训时的糗事。”
他记得江见月不爱吃葱,每次一起吃饭点餐,都会提醒服务员不要放葱。
他记得她下午第二节课后会饿,总会在那个时间点,在她桌肚里放一小包苏打饼干或坚果。
他记得她大考前容易失眠,会在考试前一晚发来一些助眠的小技巧或舒缓的音乐链接。
他的好,细致、妥帖、恰到好处,像春天的细雨,润物无声,而且始终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和分寸感。
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成绩公布,江见月看着年级排名比预期低了十几名,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
放学后,她没等任何人,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低头往家走。
天色阴沉,半路忽然下起了雨。
雨点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
她没带伞,只能跑到路边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
雨幕朦胧了街道,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湿漉漉的光晕。
江见月望着雨发呆,心里乱糟糟的,模拟考的失利、高考的压力、前世的阴影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雨幕里,一个身影骑着自行车飞速冲了过来,在她面前猛地刹住。
是陆泽。
他没穿雨衣,头发湿透贴在额前,校服外套也湿了大半,胸口因为急促呼吸而起伏着。
“怎么不接电话?”他跳下车,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把干爽的折叠伞塞到江见月手里,然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静音了,没注意。”江见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陆泽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说“下次努力就好”,也没有说“没关系”。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家冒着热气的小店:“我快饿扁了,陪我去吃碗馄饨?听说那家的鲜肉馄饨,汤特鲜,虾皮紫菜给得可足了。”
江见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店很简陋,但很干净,热气腾腾。
陆泽买了两碗馄饨,多给江见月那碗加了份她爱吃的鹌鹑蛋。
热汤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一些心里的阴霾。
那天的馄饨其实有点咸,但江见月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出来,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陆泽推着车,和江见月并肩慢慢走着。
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新冷冽。
“陆泽,”江见月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海边那件事吗?因为觉得欠我人情?”
陆泽原本迈着轻快的步伐,闻言脚步顿住,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转过身,面对江见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干净好看的笑容。
他的眼睛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落进了星星。
“江见月,”他看着她,语气认真,“我快十八岁了,是法律意义上即将成年的人。”
他稍微停顿,继续说:“我分得清感激和喜欢。”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你救了我,是‘因’,让我有机会认识你,是‘果’。”
“但对你好,想见你,担心你,看到你笑就开心,看到你难过就想办法……”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和笃定:
“这些,是‘我喜欢江见月’这个命题下面的推论,不是‘我感激你救命之恩’的必然结果。明白吗?”
那一刻,江见月感觉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全身,酥酥麻麻的。
脸颊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烫。
原来,被人真心喜欢和告白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好的感情不是单方面的仰望和付出,而是有来有往,彼此看见,彼此照亮。
她只觉得耳朵根都热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泽看着她通红的脸和有些无措的眼神,自己的耳根也悄悄红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抬手,用手背碰了碰江见月的额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送你回家吧,你脸好红,别是刚才淋雨发烧了……”
虽然两人还没有正式说“在一起”,但江见月能感觉到,陆泽是希望她先专心备考,一切等高考后再说。
这期间,她身上的变化,程屿都看在眼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程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有时候,她和陆泽在图书馆安静的角落讲题,一抬头,就能看见程屿“恰好”坐在不远处的书架后,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飘向这边。
放学时,陆泽推着车在校门口等她,程屿和颜钰总会“刚好”也从学校里走出来,目光相撞,空气凝滞。
颜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之后粘程屿粘得更紧,脾气也似乎变大了些。
有一次晚自习,他们俩在教室后排低声争执起来。
“你到底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颜钰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满。
“我没有,你别胡思乱想。”程屿的语气有些烦躁。
“我胡思乱想?那你刚才看哪儿呢?”颜钰的声音提高了些。
正好被巡逻的年级主任听到,两人都被叫出去训话了,回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江见月低下头,继续刷着理综卷子。
心里却想着陆泽刚才发来的信息:“最后几十天,心态是王道。你的实力没问题,正常发挥就是胜利。”
妈妈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温柔地说:“别有太大压力,注意身体。等你考完,妈带你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好久的私房菜,听说他家的招牌鱼做得一绝。”
江见月接过牛奶,心里涌起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感觉。
她仿佛能看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从未拥有过的、坚实而明亮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不再有程屿的位置。
05
高考结束那晚,班级组织了聚餐,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KTV的大包厢。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鬼哭狼嚎的歌声、骰子在盅里撞击的噼啪声、同学们放肆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啤酒和果盘的味道。
程屿和颜璐也在。
他们好像和好了,颜璐娇俏地坐在程屿身边,拿着水果喂他,程屿则搂着她的肩,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人不时发出低笑。
不过,江见月还是注意到,程屿的眼神总会不经意地飘向她这边。
她和几个关系好的女生坐在一起,聊天,玩骰子,唱一些轻快的歌。
“江见月,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又赢了!”徐薇笑着拍她。
“愿赌服输,喝果汁喝果汁!”
唱到熟悉的旋律,大家也会跟着一起哼唱,气氛轻松愉快。
陆泽他们班的聚会就在隔壁包厢。
中途,他悄悄溜了过来,递给江见月一杯温热的红豆奶茶。
“少喝凉的。”他低声说,然后又匆匆回去应付自己班的同学了。
颜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程屿,而程屿的视线又一次次落在江见月身上。
这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让江见月有些不自在。
中途,她起身去包厢自带的洗手间。
刚进去没多久,就听到“噔噔”的高跟鞋声跟了进来。
江见月看向镜子,颜璐站在她旁边,对着镜子仔细补妆。
她今天妆容精致,穿着一条当季新款的小香风连衣裙,象牙白色,剪裁合体,衬得她腰身纤细,皮肤白皙。
“江见月。”颜璐没看她,眼睛盯着镜子,涂着口红。
“考得怎么样啊?能追上程屿要报的学校吗?他这次发挥得可好了,目标是A市那所顶尖的985呢。”
她的语气里,那股优越感和试探意味明显。
“还行。”江见月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懒得应付。
“是吗?”颜璐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上下打量着江见月,眼神里带着审视。
忽然,她笑了起来,那笑声让江见月觉得不舒服。
“听说你最近和那个保送生走得挺近?怎么,终于放弃程屿了?也是,死缠烂打是挺没意思的,尤其对方心里根本没你。”
江见月抬眼,平静地看着她:“说完了?”
颜璐被这无动于衷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她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宣告胜利般的姿态。
“程屿今晚要送我回家。我们……有别的安排。”
她轻轻挑眉,眼神暧昧,嘴角噙着笑:“成年人的安排,你懂吧?”
江见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恭喜。”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就要出去。
“你!”颜璐显然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气得提高了音量,匆匆追出一步。
或许是太着急,她脚上的细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崴了一下,身体瞬间失衡,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洗手台才没摔倒。
她看着江见月的背影,眼神里的得意骤然被一股狠厉取代。
突然,身后传来颜璐一声尖锐的惊叫,紧接着是她带着哭腔的呼喊:“救命啊!程屿!”
这声音穿透音乐声,让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洗手间方向。
颜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撞开刚走出几步的江见月,朝着程屿的方向冲过去。
她头发微乱,眼睛通红,脸上满是委屈和惊恐。
她身上那条昂贵的白色裙子,从腰侧到裙摆,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打底裤。
她手指颤抖地指向江见月,声音带着哭腔,大声控诉:“程屿!江见月她在洗手间拦住我,骂我抢走你,还……还撕破了我的裙子!”
“嗡”的一声,包厢里炸开了锅。
震惊、不信、疑惑、看热闹的眼神,齐刷刷射向江见月。
程屿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披在颜璐身上,动作轻柔。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江见月,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复杂,但很快,那复杂就被一种“果然如此”的厌烦取代。
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江见月,你有意思吗?”
江见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程屿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指责:“我以为你变了,真的放下了,长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讥讽:“原来你只是装得不在意!你装了这么久,就为了今天当众给颜璐难堪,让我难堪吗?”
他回头指了指颜璐破掉的裙子,像是在展示证据:“这条裙子,颜璐跟我说过,是限量款,她很喜欢。”
他又看向江见月,眼神锐利:“你以前是不是也想要一条类似的白裙子?攒了很久的钱,最后没买到,一直耿耿于怀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声音也拔高了些:“所以今天看到颜璐穿,就嫉妒得发疯,做出这种没品的事?”
江见月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最后一片冰凉。
是的,她前世是喜欢过一条类似的白裙子。
少女时期,谁没有过一点小小的虚荣和向往?
那是一个夏夜,星光很好的晚上,她红着脸,带着羞涩和憧憬,把这个小秘密分享给了当时对她还算“温柔”的程屿。
她那时天真地以为,和喜欢的人分享秘密,是一种亲密。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他那里,她这些掏心窝的话,都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刺向她的刀。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或崩溃,或辩解。
江见月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耳边并不凌乱的头发。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转过身,脚步平稳地走向洗手间门口。
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晰。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班主任王老师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她的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颜璐,扫过程屿,最后落在江见月身上,眼神稍微缓和。
然后,王老师面向全体同学,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我刚才在里面,外面的对话,包括颜璐同学对江见月同学说的话,以及她自己撕破裙子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嗡——”更大的哗然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颜璐。
颜璐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老师,又猛地看向江见月,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他看看王老师,又看看江见月,最后看向颜璐那副心虚到极点的样子,脸上原本冻结的怒气,彻底崩碎,只剩下震惊和一种被愚弄的难堪。
江见月迎着程屿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
“程屿,”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
“你的‘以为’,从来都不重要。”
“以前是。”
“现在是。”
“以后更是。”
说完,她懒得再看任何人一眼。
拿起自己的包,对着王老师轻轻点头致意,然后伸手拉开包厢厚重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把包厢里瞬间爆发的窃窃私语,把程屿难以置信的目光,把颜璐苍白的脸,统统关在了身后。
KTV的走廊很长,两旁的包厢里传出各种歌声和笑闹。
江见月慢慢走着,不打算去打扰隔壁的陆泽。
刚走出大厅,来到门口略显冷清的街道旁,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见月!”
程屿追了出来,声音有些喘。
他不是来道歉的。
他一脸质问地挡在她面前:“你给了王老师什么好处?让她帮你做伪证,污蔑颜璐?”
江见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心口那股冰凉,蔓延到了指尖。
看啊,这就是程屿。
哪怕真相像巨石一样砸在眼前,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维护颜璐。
在他心里,她江见月就是这么卑劣。
“说话!”程屿几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他眼圈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连老师都被你买通了?你就这么恨颜璐?这么恨我?恨到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江见月看着他这张脸,这张她曾经迷恋了半辈子,付出了一切的脸。
此刻,心里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厌倦。
“让开。”她冷冷地说。
“你把话说清楚!”程屿不但不让,反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失控的意味。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这样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引起我注意吗?我告诉你,没用!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拉扯间,江见月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手肘和膝盖重重地磕在了KTV门口装饰用的石墩子上。
闷痛传来,江见月倒吸一口冷气。
程屿显然没料到会这样,愣了一瞬。
江见月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你……我……”他结巴着,伸出手想要扶她。
就在这时,同学们陆陆续续从KTV里出来了。
聚会显然不欢而散。
颜璐一抬眼,就看见程屿正伸着手朝向江见月,而江见月姿势狼狈地坐在地上。
刹那间,她脸上的惊慌被委屈取代。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猛地扑进程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又尖又亮地哭喊:“程屿!不要!你别为了我跟她动手!我真的没事的!裙子破了就破了,你别冲动!”
这一嗓子,让那些不明就里的同学立刻“明白”了:哦,程屿为了颜璐,对江见月动手了。
程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他皱着眉头,急着去掰颜璐环着他腰的手:“颜璐,你误会了,我不是……”
颜璐抱得更紧,哭得更大声:“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我出头,但千万别动手,为了她不值得!”
同学们的眼神变得怪异,窃窃私语声响起。
江见月看着程屿那副急于解释却又百口莫辩的窘迫样子,只觉得荒谬绝伦。
她咬了咬牙,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才感觉到,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低头一看,手心也擦破了皮,血丝正渗出来,在路灯下格外刺眼。
她把渗着血丝的手举到程屿眼前,清晰地说:
“你看清楚了。”
“这伤,是你造成的。”
她看着程屿的眼睛,缓缓说道:
“以前,你也有对我不错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也带着决绝:
“也好。”
“这样,我们就算彻底两清了。”
周围其他同学一脸茫然,听不懂她的话。
但程屿听懂了。
两辈子的纠葛,恩怨,亏欠,虚假的温存,真实的怨恨。
她这是要彻底斩断,划清界限。
江见月不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开。
程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颜璐紧紧抱着他,哭得梨花带雨,让他动弹不得,也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在路边。
陆泽从车上下来,他先是看到了江见月略显狼狈的样子和手上的伤,眉头立刻皱起。
他快步走到江见月身边,先是小心地查看了一下她的手心,然后抬起头,冷冷地扫了程屿和紧抱着他的颜璐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扶住江见月的胳膊,低声道:“我们走吧,我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江见月点点头,任由陆泽扶着她,走向车子。
程屿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陆泽小心翼翼护着江见月的样子,看着江见月头也不回地离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空虚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真的永远失去了。
陆泽的车缓缓驶离,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陆泽专心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江见月。
江见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心传来的刺痛感依然清晰,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终于,都结束了。
第二天是填报志愿的日子,江见月没有去学校,而是在家通过系统提交。
她的分数足够上A市那所最好的大学,也是陆泽保送的学校。
提交完志愿,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下午,她正收拾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随手接起:“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略显低沉的男声,语气平静,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江见月,你知道你哥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跳海吗?”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然后继续,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不是因为你想救程屿。”
“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