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镇北将军燕横终于回到了青石镇。
百姓的欢呼和乡绅的奉承,他全都视而不见。
燕横策马径直穿过热闹的街道,直奔镇子尽头那间破旧的铁匠铺。
铺子里炉火正红,一个佝偻的背影正挥汗如雨地敲打着烧红的铁块。
燕横翻身下马,大步踏入铺中,沉重的脚步声让地上的灰尘都微微扬起。
他看着那转过身来的老铁匠,从腰间解下一把斑驳的旧剑。
“韩师傅。”
他的声音冷硬,目光如刀。
“15年前,我托你打造的‘破军’剑,为何是一把钝剑?”
01
北疆的风带着沙砾和血腥气,像钝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血。
到处都是血。
粘稠的,温热的,从同袍破损的甲胄里涌出来,渗进焦黑的冻土里。
燕横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名为“破军”的长剑,剑身染满暗红,却并非尽是敌人的。
他记得自己刚才那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砍在蛮族百夫长的皮肩甲上。
预想中利刃破革、骨肉分离的脆响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声。
就像用厚背柴刀砍进半湿的木头。
剑刃嵌在皮革和筋肉里,卡住了。
那蛮族百夫长痛嚎一声,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瞪着血红的眼睛,抡起弯刀反劈过来。
燕横不得不松手弃剑,狼狈地侧滚躲开,冰冷的泥土混着血沫灌进他的颈甲。
就这么一瞬的耽搁,身旁传来短促的惨叫。
他回头,看见什里的老卒赵铁柱被一杆长矛捅穿了肚子,矛尖从后背透出,血淋淋的。
赵铁柱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只吐出大股大股的血沫,眼睛死死盯着燕横,然后软软跪倒。
“铁柱!”
燕横嘶吼,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战术,什么阵型,全忘了。
他疯了一样扑上去,用拳头,用头盔,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撞开那持矛的蛮兵,从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剑。
剑身沾满黏腻的血污和碎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根不听话的铁棍。
他再次挥剑,这次砍向另一个蛮兵的手臂。
“铛!”
蛮兵手腕上粗糙的铁护腕挡住了这一击,火星四溅。
剑又被弹开,只在护腕上留下一道白痕。
蛮兵反手一刀,燕横格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
他踉跄后退,背上又挨了一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钝击,喉头一甜。
完了。
这个念头冰凉地滑过脑海。
周围还能站着的同袍已经没几个了,蛮族骑兵的呼哨声越来越近,像狼群围住了垂死的猎物。
副什长陈三娃满脸是血,挥舞着卷刃的腰刀护在他身侧,嘶声喊:“什长!你的剑不对劲!砍不进去!”
燕横何尝不知道。
这把“破军”,是他离家前,特意去青石镇最好的铁匠铺,求老铁匠韩柏打造的。
花光了他所有积蓄,还欠下一个人情。
韩柏当时摸着胡子,仔细量了他的臂长、手型,问了惯用的招式,最后保证会给他一把趁手的好剑。
取剑那天,阳光很好。
剑身修长,泛着幽幽的寒光,剑柄缠着厚厚的、耐脏的深色绳子,握起来充实又沉稳。
他在镇外小树林试剑,一剑斩断碗口粗的枯枝,断口却有些毛糙,不像传说中那般平滑。
当时他只道是新剑未开刃,或是自己力道不足,并未深究。
如今,在这生死场上,这把剑的“钝”,被无限放大,成了催命的符咒。
每一次劈砍都要用尽全力,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
它不够锋利,无法快速了结敌人;却又异常坚韧,怎么也不肯折断,像个固执的诅咒,拖着他,耗着他。
“啊——!”
陈三娃的惨叫将他拉回现实。
一柄弯刀砍进了陈三娃的肩胛,几乎将他斜劈开。
陈三娃回头,看了燕横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颓然扑倒。
那眼神,燕横一辈子都忘不了。
有恐惧,有痛苦,但最后留下的,竟是一丝茫然,仿佛在问:“什长,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剑这么钝?
为什么我救不了你们?
蛮族骑兵怪叫着围拢上来,腥膻的气味扑面而来。
燕横背靠着一辆烧毁的辎重车,双手紧握剑柄,剑尖指地,大口喘着粗气。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汗水、血水糊住了眼睛,视野一片模糊。
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这把名叫“破军”的钝剑旁边。
死在这群连面孔都看不清的蛮兵手里。
像赵铁柱,像陈三娃,像其他那些已经躺下的兄弟一样。
不甘心。
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是大周援军的号角!
蛮族骑兵们骚动起来,呼哨声变得急促,他们犹豫地看了看燕横,又看了看号角传来的方向。
最终,带头的百夫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蛮语吼了一句什么,调转马头。
其他蛮兵跟着他,像退潮的污水一样,迅速消失在丘陵后面。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折断的兵器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燕横脱力般跪倒在地,剑“哐当”一声掉在身旁。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双手,又看向那把静静躺在地上的“破军”。
剑身依旧泛着冷光,只是沾满了血和泥,看起来肮脏而黯淡。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剑柄,指腹摩挲着剑刃。
果然。
不是错觉。
剑刃并非真正的锋利,摸上去有一种奇特的、微妙的圆润感,尤其是在靠近剑尖的三分之一处。
这不是打磨的问题。
这是……刻意为之?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随即被滔天的悲愤淹没。
就因为这把剑,这么多人死了。
陈三娃临死前的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灵魂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狠狠插进身旁的冻土里。
剑身没入大半,发出沉闷的“噗”声,兀自轻轻颤动着,发出低微的、持续的嗡鸣。
那声音细细的,绵绵的,不像金铁交击的清越,倒像是一个人在极度压抑下的呜咽。
燕横赤红着眼睛,对着剑,也对着不知在何方的青石镇,嘶哑地立誓,声音破碎在风里:“若我燕横……能活下来……必要一个交代!”
“韩柏……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寒风卷起地上的血沫和沙尘,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02
多年后,又是一个春天。
青石镇今日万人空巷。
镇北将军燕横,卸甲荣归。
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就传遍了镇子每一个角落。
他可是大周朝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名将之一,戍守北疆十五载,大小百余战,败蛮族,平山寇,战功彪炳。
如今四海升平,圣上体恤,许他解甲归田,享太平富贵。
官道两旁,早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衙役们费力地维持着秩序,孩童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睁大眼睛张望。
镇上最有头脸的乡绅、耆老,穿戴得整整齐齐,捧着酒水、牵着牛羊,在镇口翘首以待。
彩绸扎的牌楼是新搭的,红艳艳的,透着喜庆。
远处烟尘起。
先是几骑快马开道,骑士黑甲玄衣,神情冷峻,眼神扫过之处,喧闹的人群不自觉便压低了些声音。
紧接着,一面赤底金边的“燕”字大旗出现在道路尽头,迎风猎猎作响。
旗下一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墨色披风。
但那股经年累月浸润出的杀伐之气,却比任何华丽的铠甲都更慑人。
面容刚毅,线条如刀砍斧削,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侧眉骨斜划至下颌,为他平添了几分冷酷的煞气。
正是镇北将军,燕横。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燕将军!”
“将军威武!”
“恭迎将军回乡!”
乡绅们捧着酒上前,说着早已准备好的吉祥话。
燕横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扫过那些激动的、敬畏的、好奇的眼神。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却没有下马接酒的意思。
他的视线,越过了彩绸牌楼,越过了喧闹的人群,投向镇子深处,那条记忆里总是尘土飞扬的老街。
欢呼声、奉承声,此刻在他耳中渐渐淡去,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心脏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
像是战鼓在催促。
亲兵队长石勇策马靠近,低声问道:“将军,府邸那边已准备妥当,夫人和公子也一直在盼着。是否先回府歇息?”
石勇跟了燕横十年,是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心腹。
他深知将军今日归来,心情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燕横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
“你们先去府邸安顿。”
燕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有些旧事,需先去了一结。”
石勇眉头微蹙,还想再劝:“将军,今日人多眼杂,不如改日……”
燕横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有些话,迟了十五年,不能再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老街方向,仿佛能穿透屋舍和人群,看到那间铺子,看到那个人。
“该去的,总要去。该问的,总要问。”
说罢,他一扯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四蹄翻飞,径直朝着与府邸相反的方向奔去。
石勇一愣,连忙挥手,带着一小队最精锐的亲兵紧紧跟上。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将身后的喧闹与错愕迅速抛远。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府邸不在那个方向啊?
有眼尖的老人眯着眼睛,看着那一行人马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那条路……好像是去韩记铁匠铺的?”
“铁匠铺?将军刚回来,不去见家人,跑去铁匠铺做什么?”
“不知道啊……奇了怪了。”
燕横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
风掠过耳畔,带着故乡春日特有的、微腥的泥土气息,还有淡淡的花香。
但这气息,此刻却无法让他感到丝毫安宁。
路过镇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时,他勒马,稍稍放缓了速度。
树干虬结,枝叶繁茂,洒下大片荫凉。
树身上,靠近一人高的地方,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已经随着树木生长变得模糊膨胀,但仔细看,还能辨出是个“燕”字。
那是他十四岁时,用小刀亲手刻下的。
那年父亲病逝,家道中落,母亲垂泪,旁支亲戚冷眼。
他独自跑到这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下,用刀刻下自己的姓氏,然后跪下,对着树干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燕横在此立誓。”
少年咬着牙,额头顶着粗糙的树皮,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此去从军,不立寸功,不挣得足以光耀门楣的前程,绝不归乡,再无颜面见此树!”
如今,树还在。
刻痕还在。
他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带着将军爵位,光耀门楣。
可当年在树下立誓的那个少年,那份纯粹的热血和憧憬,却好像被北疆的风沙和血雨,冲刷得千疮百孔,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摸那道刻痕,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便再次催动战马。
槐树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像一段褪色的往事。
越靠近老街,熟悉的景象便越多。
歪斜的石板路,低矮的屋檐,墙壁上经年的水渍和青苔。
空气里除了泥土和花香,开始混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烟火气。
那是煤烟、铁锈、汗水,还有淬火时水汽蒸腾混合的味道。
铁匠铺的味道。
“咚。”
“咚。”
“咚。”
有节奏的、沉重的敲击声,从街道尽头那间不起眼的铺子里传出来,穿透略显嘈杂的市井声,清晰地传入燕横的耳中。
那声音沉稳,缓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跟在他身后的石勇和亲兵们,神情越发凝重,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虽不知将军究竟为何执意来此,但这气氛,绝不像访友叙旧。
铺子门口,炉火正红。
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街道,站在铁砧前,正挥舞着一柄硕大的铁锤,用力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
火星随着每一次锤击迸射出来,在略显昏暗的铺子内外,划出短暂而耀眼的光弧。
那身影如此专注,似乎完全没有被外面逐渐靠近的马蹄声和肃杀气氛所打扰。
锤起锤落,汗水从他花白的发际流下,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白汽。
燕横在铺子前勒住马。
黑马不安地踏着步子,喷着鼻息。
他没有立刻下马,而是骑在马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这个背影,打量着这间几乎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铁匠铺。
门楣上,“韩记铁匠铺”的木牌已经陈旧发黑,边角有些朽烂。
铺子里的工具凌乱而有序地摆放着,墙上挂着几把未完工的镰刀、柴刀,一把长柄铁钳斜靠在风箱旁。
炉火的光芒跳跃着,将那佝偻的背影和挥舞的铁锤,投射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形成一幅巨大而晃动的剪影。
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十五年。
终于,燕横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板正。
他将缰绳随手向后一抛,石勇连忙上前接住。
燕横拍了拍披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步。
他的步伐很大,很稳,踩在铺子前坑洼的石板地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披风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
铺子里,那敲击声,在他踏入铺子门槛的瞬间,停了下来。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锤击后,自然而然地收势。
韩柏,青石镇的老铁匠,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大锤。
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和煤灰,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他确实老了。
比燕横记忆里那个精悍的匠人老了很多。
头发几乎全白了,杂乱地贴在头皮上,胡子也是花白的,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岁月和炉火共同雕刻过。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眼角布满细纹,眼白有些浑浊,但瞳仁深处,却依然有种沉淀下来的、锐利的光。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这个逆光而立、气势逼人的高大身影。
目光扫过那身看似寻常但料子精良的常服,扫过那件半旧的墨色披风,最后,定格在那张有着狰狞刀疤、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上。
炉火的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跃了一下。
韩柏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长年吸入烟尘而异常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试探:“你……你是……横哥儿?”
横哥儿。
这个称呼,让燕横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在军营里,他是燕什长、燕校尉、燕将军。
在朝堂上,他是镇北侯。
在家里,妻儿称他老爷或父亲。
“横哥儿”,这三个字,属于十五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的少年。
属于青石镇,属于这间铁匠铺,属于眼前这个老铁匠的记忆。
燕横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彻底走进了铺子里。
炉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铁锈和煤炭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
这气息如此熟悉,几乎将他拖回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他在这里,满怀期待地,接过属于自己的第一把剑。
“是我。”
燕横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韩师傅,好久不见。”
他没有承认那个称呼,也没有否认。
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韩柏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又似乎绷得更紧。
他点了点头,放下汗巾,双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
“是啊,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燕横脸上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老朽就说,当年那个能把剑舞出风来的后生,绝不是池中之物。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横哥儿你真成了大将军了。好,好啊。”
他说着“好”,语气里也确有欣慰,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真正的喜悦,反而有种深沉的、仿佛早就预料到一切的了然。
燕横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没有寒暄,没有叙旧。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这些。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距离韩柏更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老人脸上被火星溅出的细小疤痕,能看清老人粗壮手臂上盘虬的血管和厚厚的老茧。
铺子内外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一步,骤然凝滞。
连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跟在燕横身后的石勇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紧紧握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铺子内外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燕横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向韩柏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
他不再掩饰,不再迂回。
十五年积压的困惑、愤怒、不甘,还有那场血战带来的噩梦和愧疚,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在他胸中沸腾、冲撞。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石般的冷硬和压抑已久的雷霆:
“韩师傅。”
“今日燕横来,不是为叙旧。”
“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铺子里灼热的空气灼烧着他的喉咙。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十五年前,我托你打造的那把‘破军’剑,你为何,要给我一把钝剑?!”
03
“钝剑?”
韩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依然沙哑,却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没有惊慌,没有失措,甚至没有立刻辩解。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仿佛在仔细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将军说的钝剑,是哪一把?”
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燕横眼神一厉。
他不再多言,直接抬手,解下了腰间悬挂的佩剑。
并非他如今惯用的、圣上亲赐的“定北”宝刀,而是一把看起来年代久远、剑鞘斑驳的旧剑。
剑鞘是普通的鲨鱼皮,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木质,铜制的鞘口和剑镡也布满了氧化的痕迹,黯淡无光。
但剑身的长度和形状,依旧透着一种简洁而实用的美感。
他握住剑柄。
那缠绳早已在多年的征战中磨损殆尽,只剩下光滑的木质和金属的护手。
“唰——!”
一声清越的鸣响,长剑出鞘。
剑身在炉火的映照下,反射出跳动的、冰冷的光芒。
然而,这光芒并不刺眼,剑身的线条也并非极致的流畅。
仔细看去,那剑刃靠近尖端的三分之一处,弧度确实有种微妙的、不自然的圆润。
并非没有开刃,而是那种锋利,被某种方式“束缚”或“钝化”了。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但燕横握了它十五年,在生死之间感受过它的每一次“无力”,他再清楚不过。
“就是它!”
燕横手腕一抖,剑尖倏地抬起,直指韩柏的面门。
寒光在韩柏浑浊的眼球上一点而过。
“十五年前,我倾尽所有,求你打造的‘破军’!”
“我带着它初入北疆,第一次独自带队,就遭遇蛮兵伏击!”
燕横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十五年的怒火和痛楚,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就是因为这把钝剑!砍不破皮甲,斩不断筋骨!”
“我不得不拼上数倍的力气,用上拙劣的战术!”
“我的兄弟,赵铁柱,陈三娃,还有另外六个人!就因为我这把不中用的剑,没能快速解决敌人,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陈三娃死的时候,肩膀几乎被劈开!他看着我,他看着我手里的剑!”
燕横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道狰狞的刀疤,也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发红。
“我也差点死在那里!背上挨了一刀,差点被开膛破肚!”
“韩师傅!”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称呼,眼睛死死盯着韩柏。
“你告诉我,一把砍不进敌人身体的剑,一把在关键时刻拖累主人的剑,不是钝剑,不是废铁,是什么?!”
“你韩柏是青石镇最好的铁匠!你的手艺,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为什么独独给我的这把剑,成了这样?!”
“你是不是看我当年年轻,无钱无势,好敷衍?好糊弄?!”
铺子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石勇和亲兵们脸色铁青,他们从未见过将军如此失态,如此情绪外露。
那些牺牲的同袍,是将军心中永远的刺。
他们跟着将军这些年,深知将军对麾下将士的爱护,每一次伤亡,将军都会沉默许久。
如今,这痛苦的根源,似乎直指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铁匠。
围观的百姓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躲在远处,伸着脖子,又怕又好奇地看着。
有些老人依稀记得当年那个执意从军的少年,再看看如今这位煞气冲天的大将军,不由得暗暗咂舌,心头惴惴。
韩柏始终平静地听着。
听着燕横的怒吼,听着那些血淋淋的细节,听着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悲愤和质问。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
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辩解时的急切。
甚至,当燕横的剑尖几乎要点到他鼻子时,他的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直到燕横说完,胸膛依旧起伏不定,用通红的眼睛瞪着他时,韩柏才缓缓地、极慢地,摇了摇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燕横手中那寒光闪闪却又透着“钝”意的长剑。
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回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燕横。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浑浊,反而变得异常清晰、锐利。
仿佛能穿透燕横沸腾的怒火和痛苦,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东西。
“大将军。”
韩柏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此剑,确是老朽所铸。”
“老朽打铁六十年,经手的刀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敢说件件神兵,但老朽可以摸着良心说,从未故意打造过一把‘钝器’来敷衍主顾。”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炉火将他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燕横,缓慢而清晰地问:
“除非……”
“当年大将军你来订剑时,对老朽,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交代?”
“又或者,大将军可还记得,当年老朽是否问过你一些……特别的问题?”
燕横一怔。
特别的交代?特别的问题?
十五年前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那个午后,阳光炽烈,他怀着近乎朝圣的心情走进这间铺子。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韩师傅,我要一把剑,一把真正的好剑!要锋利,要坚韧,要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长度?比我以前用的那把再长一寸半最好!”
“重量?要沉手些,劈砍有力!”
“价钱?您看着办,我攒了这些,不够我再想办法!”
特别的问题?
韩师傅好像确实问了不少。
关于臂展,关于握剑的习惯,关于喜欢的剑路是偏刺还是偏斩……
似乎,好像……还问过关于剑柄?
燕横的眉头紧紧拧起,努力在尘封的记忆里挖掘。
剑柄……
对了。
韩师傅当时拿出过两捆绳子。
一捆是颜色鲜亮些的,像是染过的麻绳,在阳光下有些反光。
另一捆是颜色深沉的,近乎黑色,看起来更粗糙,也更厚实。
韩师傅拿着绳子,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问了一句:
“后生,你这剑柄,是想缠得更亮堂、更醒目些,还是更沉稳、更耐脏些?”
亮堂?沉稳?
当时的自己,满脑子都是杀敌立功,想着在战场上,一把醒目的佩剑或许也能震慑敌人?
还是觉得深色的更耐脏,更适合摸爬滚打的军旅?
时间太久,那段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似乎很快做出了选择,但没有清晰地记住自己具体指向了哪一捆绳子,说了什么。
“特别的交代?没有!”
燕横甩开那些模糊的念头,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带着被质问的不耐。
“我只说要一把能杀敌的利剑!最锋利的那种!”
“结果呢?你给了我一把砍人都费劲的钝铁!”
韩柏看着燕横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和随即被怒火掩盖的神情,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极其轻微,混杂在炉火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表情,却让燕横心头莫名一紧。
韩柏没有再追问绳子的事情。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燕横,而是重新面向那炉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用铁钳,从旁边的炭堆里,夹起一块新的、黑沉沉的生铁,慢条斯理地放入炉火中。
火焰立刻贪婪地舔舐着铁块,发出欢快的噼啪声。
韩柏拉着风箱,手臂稳健有力,炉火随着风箱的节奏,一明一暗,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愈发苍老,却又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固执。
他就这么背对着燕横,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质问从未发生。
仿佛眼前只有这块需要锻打的铁。
燕横看着他的背影,胸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这种无声的、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更加炽烈。
这老铁匠,是在装聋作哑?还是在倚老卖老?
真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敷衍的少年?
“韩柏!”
燕横厉声喝道,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将军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火。
“你不要跟我故弄玄虚!也不要妄想装傻充愣就能蒙混过去!”
“今日,你若不给燕某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
他环视这间陈旧却充满生活痕迹的铁匠铺,目光扫过那些工具,那些半成品。
“我便拆了你这铺子!让你在青石镇,再无立足之地!”
“我说到做到!”
沉重的威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石勇等人肌肉绷紧,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让这间铺子化为废墟。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不少人悄悄后退了几步。
韩柏拉着风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下。
他没有回头。
炉火的光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脖颈的皮肤上跳跃着,明暗不定。
他的声音,从炉火的方向传来,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淡然。
“大将军。”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了。”
“这把老骨头,这间破铺子,你若是想拆,随时可以拆。”
“老朽绝无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风箱继续发出有节奏的呼呼声。
“只是……”
“有些事情的道理,有些话的答案,不是拆了铺子,砸了铁砧,就能明白,就能找到的。”
说完,他用铁钳将那块已经烧得通红的铁块夹了出来。
铁块在空气中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流动的橙红色,美丽而危险。
韩柏将它稳稳地放在铁砧上,然后,举起了那柄陪伴他大半生的大锤。
“咚——!”
沉重而有力的一锤,狠狠砸在通红的铁块上。
炽热的火星如同烟花般猛然炸开,四散飞溅,有些甚至溅到了燕横的披风下摆上,发出轻微的焦糊味。
“咚!”
“咚!”
“咚!”
一锤,接着一锤。
韩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只是在完成每日最寻常的工作。
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需要的位置,铁块在锤击下变形,延伸,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下,敲在燕横的耳膜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他站在铺子中央,手持出鞘的“破军”,剑尖依然指着前方,但目标却已背对他,专注于手中的锻打。
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却似乎找不到着力点。
这老铁匠,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看似柔软可塑,实则内里坚韧无比,任凭外力如何捶打,只是沉默地改变着形状,却绝不碎裂。
燕横死死盯着韩柏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背影。
他想起北疆的风雪,想起战友的鲜血,想起那些无法安眠的夜晚。
想起自己对着这把剑立下的誓言。
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对不能。
他猛地再上前一大步,直接跨到了铁砧旁,炙热的铁块辐射出的高温让他脸颊发烫。
他伸出左手,不是去拿剑,而是一把按在了韩柏那肌肉坚实、皮肤粗糙的右肩上。
触手一片滚烫,也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老人身体的热度。
“韩师傅。”
燕横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高声厉喝,却更冷,更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十五年前,那把‘破军’剑,你为何,要把它铸成一把钝剑?”
“我要听真话。”
“不要再用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我。”
韩柏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铁锤悬在半空,通红的铁块在铁砧上静静散发着光和热,慢慢由橙红转向暗红。
他保持着举锤的姿势,顿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铁锤被他轻轻放下,靠在铁砧旁。
他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燕横。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燕横能看清老人眼中每一道细小的血丝,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炉火在韩柏身后熊熊燃烧,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晃动的、温暖的金红色光边。
但这温暖的光,却无法软化他此刻的眼神。
那眼神,锐利,深邃,仿佛两口幽深的古井,里面沉淀着太多燕横看不懂的东西。
有审视,有悲悯,有回忆,还有一种……近乎严厉的追问。
他看了燕横很久。
久到燕横几乎要失去耐心,再次开口催促。
然后,韩柏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燕横手中那柄“破军”剑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光秃秃的、只剩下木质和金属护手的剑柄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从喉咙深处被艰难地推出来。
“大将军。”
“你问了这么多,这么急。”
“那老朽,也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起手,那布满厚茧和烫伤疤痕的食指,轻轻点向剑柄末端,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你可还记得……”
韩柏抬起头,目光再次与燕横对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当年这把剑铸成之后,老朽替你缠好剑柄时,用的绳子……”
“是红色的,还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