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用了点电吗?至于这么小气,还玩消失?”
陆文斌在业主群里愤然发帖,配图是顾远舟家那个显示“设备故障”的漆黑充电桩。
邻居们议论纷纷,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连续6个月,陆文斌那辆崭新的电车,每晚都准时“借用”顾远舟私人车位的充电桩。
从最初的两盒点心,到后来电梯里理所当然的招呼,他早已将这视为常态。
直到顾远舟的车位一夜之间彻底“停摆”。
陆文斌的生活随之陷入混乱:电车趴窝,妻子就医延误,工作频频出错。
他投诉、闹事,甚至半夜疯狂砸毁了那个充电桩。
二十天后,仍在西藏自驾旅途中的顾远舟,接到了物业经理带着哭腔的紧急电话:“顾先生,求您快回来吧!陆先生的车趴窝半个月了,家都快散了!”
电话这头,顾远舟看着手机里刚刚接收到的、清晰记录着破坏全过程的监控视频,只平静地回了一句话。
01
傍晚六点三十七分,天色如同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向下坠着。
厨房里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
顾远舟正站在料理台前,仔细地将一条处理干净的鲈鱼切成均匀的薄片,刀刃贴着细密的鱼骨移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哒”声。
他的手机就放在不远处的台面上,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短促的震动。
那是他自行编写的智能家居管理应用“哨兵”发来的通知推送。
顾远舟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过屏幕。
又是隔壁1503的陆文斌。
那辆深蓝色的“唐”电动车,再次准时地、毫无意外地连接上了属于顾远舟私人车位上的充电桩。
这已经是连续第6个月了。
最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陆文斌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曲奇,笑容满面地敲开了顾远舟家的门。
“小顾啊,真不好意思打扰你。”陆文斌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熟络,“我新换的这车,家里电表扩容的手续卡住了,物业说还得小半个月,你看方不方便让我临时充几次电?就应急,绝对不长期麻烦你。”
顾远舟的性格像他写的代码一样,追求清晰和效率,不善于处理这种黏糊糊的人情往来。
他当时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便点了点头,简短地回了句“没事,用吧”。
没想到,这一句“没事”,却成了对方心安理得享受便利的开端。
那盒曲奇之后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陆文斌在电梯里日益热情和理所当然的招呼,“小顾下班啦?”“今天天气真热啊,多亏我这电车省油钱。”
那语气,仿佛顾远舟车位上的充电桩是小区公共设施,而他只是碰巧离得近,方便使用而已。
顾远舟是一名高级系统架构师,他的思维模式是二进制的,非黑即白,习惯用逻辑和规则来解构世界。
他厌恶一切模糊不清的边界和温水煮青蛙式的侵占。
吵架在他看来是效率最低下的情绪宣泄,但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的领域被无声地蚕食。
他没有选择当面质问陆文斌,也没有向物业提交正式的投诉函。
他采取了更符合他职业习惯的方式——在“哨兵”程序中增加了一个独立的监控线程,专门记录和分析来自1503车位“唐”车型的所有充电行为数据。
6个月,一百五十余天。
累计充电次数:一百一十八次。
累计消耗电量:四千九百七十二度。
按照本市居民用电阶梯电价并结合峰谷时段平均计算,产生的电费约为三千一百元。
顾远舟将切好的雪白鱼片在瓷盘中摆出整齐的扇形,淋上少许料酒,铺上嫩黄的姜丝与翠绿的葱花。
他并不真的在意这笔钱,以他的年薪和项目奖金,这笔费用微不足道。
真正让他感到如鲠在喉的,是规则被漠视、边界被践踏后,那种黏腻而不爽的感觉。
陆文斌的行为,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不断在后台运行的木马程序,它不直接导致系统崩溃,却持续占用着宝贵的情绪资源与心理空间,带来一种缓慢而确定的损耗。
这种损耗,比直接冲突更让人疲惫。
晚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沉浸在新算法的优化中,而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专业的自驾旅行论坛。
屏幕上,连绵起伏的雪山耸立在湛蓝的天幕下,五彩经幡在高原的风中猎猎作响,一条蜿蜒的公路伸向遥远的地平线。
“藏地秘境,二十五日深度环线自驾攻略。”一行加粗的标题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的鼠标指针悬停在那个亮橙色的“报名咨询”按钮上,久久没有点击。
脑海里交替闪过陆文斌那张在电梯里笑得毫无负担的脸,以及“哨兵”程序每天傍晚准时推送的通知提示音。
一种混合着厌烦和亟需摆脱现状的冲动,强烈地涌了上来。
去他的所谓体面。
去他的虚假邻里和睦。
他需要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彻底抽离,来执行一次针对自己生活系统的“深度格式化”与“重启”。
他果断地点击了按钮,填写了报名信息,并支付了定金。
然后,他关掉旅行页面,重新打开了“哨兵”程序的深层开发界面。
修长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谱写一首冷静的交响乐。
他没有简单地设置一个静态密码——那太容易被破解或追问,也容易引发面对面的尴尬冲突。
他想要一种更优雅、更彻底、且无法被指责为“小气”的解决方案。
他编写了一段全新的、逻辑严密的触发式代码,将充电桩的控制核心与自己手机的实时GPS定位数据进行了深度加密绑定。
核心规则设定如下:当手机GPS信号持续判定机主已离开本市行政区划范围,且直线距离超过五百五十公里时,充电桩主控系统将自动进入“远程维护模式”。
在此模式下,充电桩对外呈现“系统故障,等待技术维护”状态,所有外部充电请求均被拒绝,屏幕显示统一的提示信息。
只有当他本人携带的手机GPS信号稳定回归本市范围,并通过“哨兵”程序完成包含动态口令、生物识别及物理密钥在内的三重安全验证后,充电桩才会解除锁定,恢复正常功能。
他为这段代码模块起了一个颇具诗意的内部代号:“归航”,寓意只有当主人返航,灯塔才会重新亮起。
完成这一切,他保存代码并部署到云端服务器,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停车场。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连接着陆文斌“比亚迪·唐”的充电桩,指示灯依然规律地闪烁着柔和的绿光,仿佛一只不知餍足、依附于他人的共生体。
顾远舟平静地注视着,眼中没有丝毫怒火,只有一种程序即将按预定逻辑运行前的绝对冷静与期待。
三天后的清晨,顾远舟的深灰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地下车库。
他没有告诉任何同事或朋友详细的行程,对陆文斌更是只字未提。
一切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只是这一次,车子没有驶向城东的科技园区,而是稳稳地汇入了出城向西的高速公路车流。
当车辆通过最后一个城市收费站,彻底将林立的高楼抛在身后时,顾远舟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逐渐缩成模糊剪影的城市天际线。
他拿起手机,在“哨兵”程序简洁的界面上,果断激活了“长期离家”场景模式。
几乎就在同一毫秒,城市另一端那个地下车库里,默默为他人服务了五个多月的充电桩,屏幕上的绿色指示灯急促地闪烁了三下,随即完全熄灭。
一行清晰而冰冷的白色小字取代了以往的电量信息:“设备故障,请联系管理员进行远程维护。”
02
川西高原的风,裹挟着雪山的寒意与草甸的原始气息,猛烈地扑打着越野车的车窗。
顾远舟驾驶着车辆,如同驾驭一匹识途的骏马,稳健地行驶在盘旋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国道上。
车内音响流淌着低沉而悠远的藏语吟唱,歌者的嗓音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带着抚平一切纷扰的宁静力量。
离开城市已经整整八天了。
手机信号在群山之间变得飘忽不定,公司内部那些永无止境的项目讨论群早已被他设置为免打扰。
这是一种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近乎绝对的“离线”状态。
他贪婪地呼吸着虽然稀薄却无比清冽的空气,感觉自己像一个运行了太久、积满缓存和冗余进程的服务器,正在被这场漫长的旅途逐一清空、释放,等待着焕然一新的系统镜像载入。
他几乎没有主动去想陆文斌会如何,甚至没有刻意去查看“哨兵”程序的后台日志。
他对自己设计的系统逻辑有着绝对的信心,就如同他深信经过严格测试的代码在线上环境不会出现偏差一样。
他享受的正是这种建立在严谨规则之上、一切结果都可预测的确定感。
然而,在两千三百公里外那座繁华都市的中档住宅小区里,陆文斌习以为常的“确定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故障发生的第一天傍晚,陆文斌像过去一百多天一样,习惯性地将车停在顾远舟的车位旁,动作娴熟地取下充电枪,对准自己车辆的充电接口。
预想中那声清脆的“滴”声认证提示并未响起。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接触不良,重新拔插了一次,车辆依旧毫无反应。
他疑惑地低头查看充电桩的屏幕,那行“设备故障,请联系管理员进行远程维护”的白字,在昏暗的地下车库背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眼。
“真坏了?”陆文斌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顾远舟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尴尬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存顾远舟的号码。
这五个多月来,他们所有的“交流”都仅限于电梯里那几句浮于表面的寒暄。
他甚至对顾远舟的全名都有些模糊,只知道对方姓顾,是个“搞IT的”,看起来挺好说话。
“估计是系统抽风,或者临时升级吧。”陆文斌内心乐观地揣测着,没太当回事,“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他决定今晚先不充,反正车里还有近百分之四十的电量,应付明天通勤绰绰有余。
第二天晚上,情况依旧。
充电桩的屏幕固执地显示着同样的故障提示,对陆文斌的充电请求置之不理。
此时他的车电量已降至百分之二十二,一股隐隐的焦虑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他这辆是纯电版本,官方标称续航六百二十公里,实际在市区开空调通勤,能跑到五百五十公里就算不错了。
百分之二十出头的电量,意味着活动半径被大大压缩,万一有点急事会很麻烦。
下班后,他不得不改变路线,驱车前往三公里外一个大型商超的公共充电站。
到了那里他才发现,二十几个充电车位,超过一半被不充电的燃油车占据,剩下的几个快充桩前都排着三四辆车。
他耐着性子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轮到一个位置。
充电四十五分钟,花费四十二元,电量勉强恢复到百分之六十八。
等待的焦躁和这笔意料之外的支出,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习惯了免费、便捷、无感的“家门口”充电后,重新回归排队、付费、等待的常态,让他感觉像是某种应得的福利被剥夺了。
第三天、第四天,顾远舟的车位一直空着,那辆越野车不见踪影。
陆文斌在电梯里也没再遇到那个安静的身影。
第五天晚上,当他再次面对那个黑屏显示故障的充电桩时,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走到1502门前,按响了门铃。
等了半晌,里面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他把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听了听,只有一种空洞的、无人居住的寂静感。
一丝不安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的车又快没电了,这次只剩下百分之十八。
他不想再去公共充电站体验那种糟糕的感觉,于是转身去了物业服务中心。
物业经理赵宇,一个戴着眼镜、做事认真的年轻人,正在前台处理文件。
“赵经理,忙着呢?”陆文斌换上惯常的笑容,走上前去,“跟你打听个事儿,我隔壁1502的顾先生,你知道他最近去哪儿了吗?好几天没见着人了,他车位上的充电桩好像出了点问题。”
赵宇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客气地回答:“陆先生您好。顾先生一周多前跟我们报备过,说他请了长假要出趟远门,具体去哪里和多久回来没有详细说。充电桩故障的事,他好像也提了一句,说是系统需要远程维护升级,让我们暂时不要动它。”
“远程维护?要多久?”陆文斌心里一沉,追问道。
“这个……顾先生确实没说具体时间。”赵宇查看着电脑上的记录,显得有些为难,“陆先生,如果您急需用电,咱们小区南门出去右转八百米左右,有个国家电网的电动汽车快充站,设施比较新,车位也相对充足……”
陆文斌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摆摆手打断了赵宇的话:“没事没事,我就是关心一下邻居,随便问问。”
走出物业办公室,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远程维护升级?”他嗤笑一声,这种技术层面的托词或许能糊弄一下物业,但骗不了他。
这分明就是不想让他继续用了!故意躲出去了!
一股混杂着被戏弄、被拒绝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不就是用了点电吗?至于这样小题大做,玩消失?这也太小家子气了!看那样子也不像缺这点钱的人啊!自己不就是图个方便嘛!
他越想越气,回到地下车库,看着顾远舟那辆落了些许灰尘的越野车,以及旁边那个沉默的黑色充电桩,感觉胸中堵着一口闷气。
他绕着充电桩转了两圈,越想越憋屈,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桩体。
坚固的金属外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屏幕上的故障提示依旧冷酷地亮着,纹丝不动。
他掏出手机,对着漆黑的充电桩屏幕和顾远舟的空车位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点开了有数百人的小区业主大群。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嘲讽,发送了一段文字:“现在有些邻居的做派真是让人开眼了。一个充电桩而已,用了几下,就跟动了多大奶酪似的。不想借就直说嘛,大家都是邻居,搞什么‘远程维护’、玩人间蒸发这一套,有意思吗?@所有人,大家都评评理,远亲不如近邻,这点互助精神都没有了?”
他想利用群体的压力和舆论,逼迫那个“躲起来”的顾远舟现身,或者至少让他回来时面对众人的指摘,不得不做出让步。
他相信,在“人情”“互助”的大旗下,自己多少能占据一些道德优势。
然而,他完全失算了。
此时的顾远舟,正站在新都桥的观景台上,眼前是被称为“摄影家天堂”的绝美风光,金色的阳光洒在蜿蜒的河流与错落的藏房上。
他的手机因为寻找拍摄角度而早已耗尽电量,安静地躺在冲锋衣口袋里,与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
业主群里因此引发的激烈争论、站队指责,对他来说,不过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03
陆文斌那条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业主群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这个平日里多以物业通知、团购信息和偶尔的宠物寻主启事为主的小区群,难得遇到这样带有火药味的邻里纠纷话题,一些潜水的业主也被炸了出来。
很快就有平时和陆文斌在群里互动较多的人出来接话。
“陆哥说的是1502那户吧?那小伙子是有点独,平时电梯里碰到,打招呼都是淡淡的。”一位住在十二楼的中年女业主回复道。
“我知道他,好像是在什么科技公司做工程师的,收入应该不错。不过这高学历的人,有时候算计得是挺清楚的。”另一位开着奥迪的男业主附和一个撇嘴的表情。
陆文斌的妻子周莉,一个经常在朋友圈和群里分享育儿心得、烘焙成果的全职主妇,也适时地加入了“战场”,语气带着委屈:“哎,谢谢大家关心。我们家也是实在没办法。我去年生了老二,身体一直没恢复利索,最近老是跑医院做理疗。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有时候孩子半夜发烧,急着去医院,要是车没电趴窝了,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本来想着邻里邻居的,能互相行个方便,谁承想……算了,不说了。”
她这番以“弱势群体”和“家庭困难”为切入点的诉苦,立刻赢得了相当一部分业主,尤其是其他妈妈和老人的同情。
“啊呀,那可太不应该了!家里有病人孩子,这是急事啊!”
“就是,一个充电桩能费多少电?这点忙都不帮,也太冷漠了。”
“这种邻居确实有点不近人情,幸好我没碰上。”
舆论似乎开始一边倒地倾向陆文斌夫妇。
他们成功地将一个“长期未经允许占用他人私有设备”的事实,巧妙偷换成了“冷漠邻居拒绝向困难家庭施以援手”的道德批判。
当然,群里也有少数保持理性的声音。
一位和顾远舟同样从事互联网行业的年轻租客小陈,小心翼翼地发言:“那个……弱弱地说一句,私人充电桩的产权和电表都是独立的,属于业主的私有财产。借用本来就是情分,不是本分。而且我记得物业好像有规定,私人充电桩不能随意给非产权车辆使用,主要是出于安全和责任划分的考虑……”
陆文斌立刻看到了这条“不和谐”的发言,马上反驳:“小陈兄弟,你这话说得就有点冷冰冰了。咱们中国人讲的不就是个人情味儿吗?住在一个楼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这点小事把关系搞这么僵,以后怎么相处?再说了,我也不是白用啊,一开始我还专门送了礼物表示感谢呢!”
他那句“送了礼物”,被他反复提及,仿佛那盒曲奇已经支付了未来数年无限次充电的费用,足以让他的行为变得理直气壮。
物业经理赵宇看着群里不断刷屏的争论,感到一阵头疼。
他私信陆文斌,委婉地劝说他暂时撤回消息,或者冷静一下,物业会尝试联系顾先生沟通。
正在气头上且自觉占据“道德高地”的陆文斌直接回复:“赵经理,我说的都是事实,有什么好撤的?让大家看看,评评这个理!你们物业也应该出面协调一下,不能总偏向一边吧!”
赵宇无奈,只能在群里发布了一条正式的安抚公告:“各位邻居晚上好。关于1502车位充电桩的使用问题,物业已经知悉,并正在尝试联系业主顾先生了解情况、进行协调。请大家保持理性讨论,避免情绪化言辞,共同维护和谐的邻里关系。具体进展我们会及时通报。”
然而,这场风波的另一位主角顾远舟,对此依然毫不知情。
他刚刚在理塘的一家特色藏餐馆里,和几个路上结识的驴友分享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松茸炖鸡。
窗外是海拔四千米的清澈蓝天和低垂的白云,手机连接上了餐馆的Wi-Fi,信号满格。
他随手点开了“哨兵”程序的后台日志,请求失败记录里,密密麻麻全是来自同一车辆标识的尝试,时间戳几乎覆盖了他离开后的每一个傍晚。
顾远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能大致推演出陆文斌此刻的焦躁和愤怒,但这并未影响他半分心绪。
他关掉程序,端起桌上的酥油茶喝了一口,咸香温热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
他需要的清理和重启还在进行中,并不急于返回那个系统复杂的环境。
而陆文斌那边的“系统资源”,已经濒临耗尽。
第十一天,他的“比亚迪·唐”在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四的时候,终于彻底停止了工作。
当时他正送咳嗽加重的妻子周莉去中医院做雾化,车子在距离医院还有一个红绿灯的路口,仪表盘上的功率输出条瞬间归零,所有屏幕熄灭,车辆无声地滑行了几米后,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任凭他怎么重新启动,车辆都毫无反应,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金属墓碑。
那天下午,周莉因为受惊和着急,原本就不稳定的情绪更加糟糕,在医院里和陆文斌发生了口角,医生建议她最好留院观察一下,平复情绪。
陆文斌则被困在医院门口,因为他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待签署的文件都锁在那台无法开启的车里。
他不得不先打电话叫拖车,又忙着联系同事帮忙处理紧急工作,焦头烂额。
拖车费、妻子额外的医疗观察费用、工作中的被动和失误……所有的压力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陆文斌淹没了。
在极度的焦虑和挫败感中,他将所有的根源都归咎于那个“小气”、“玩阴的”的邻居顾远舟。
深夜,他拖着疲惫又愤怒的身体回到小区,径直冲到1502门口。
不再是按门铃,而是用拳头重重地捶打着厚重的防盗门,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顾远舟!你给我出来!你个缩头乌龟!有本事你出来当面说清楚!”他的吼声嘶哑而充满戾气,“你把我家害惨了你知道吗!我老婆还在医院!你他妈给我滚出来!”
激烈的砸门声和吼叫惊动了上下楼的邻居,有人开门查看,有人小声议论,还有人拨打了物业值班电话和报警电话。
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赶到,制止了陆文斌的行为,并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情绪失控的陆文斌指着1502的门对警察激动地陈述:“警察同志,他这是蓄意报复!故意把充电桩弄坏!我家里有病人,因为车没电耽误送医,现在人还在医院!你们必须管管他!”
民警也很无奈,这属于典型的民事纠纷,而且一方当事人不在场,他们只能安抚陆文斌的情绪,告诫他不得再骚扰他人住宅,否则将面临治安处罚。
最终,陆文斌被他闻讯赶来的父亲强行拉回了家。
陆父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看着儿子通红的双眼和狼狈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陆文斌坐在自家沙发上,一夜无眠。
天亮时分,他眼中的血丝未退,但疯狂和愤怒似乎沉淀成了一种偏执的冷静。
一个危险而愚蠢的念头,在他被负面情绪完全占据的大脑中成型:既然你不让我用,那谁都别想用。
他从储藏室的工具箱里,翻找出了一把平时用来钉画框的羊角锤和一把中型螺丝刀。
04
第十七天,顾远舟的车队抵达了珠峰大本营附近指定的观景台。
海拔超过五千米,空气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冰冷的山风像小刀一样刮过脸颊。
但当那座世界之巅——覆着万年冰雪的珠穆朗玛峰,毫无遮挡地矗立在眼前,在夕阳下流淌着瑰丽的金红色光芒时,一种超越言语的震撼与渺小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在自然的绝对伟力面前,一切人际的琐碎纷争,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拿出手机,想要记录下这永恒的一刻,意外地发现这里竟然有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手机信号。
几条被延迟了许久的消息,陆陆续续地弹了出来。
有几条是团队里负责技术的同事发来的,关于某个边缘计算节点的配置疑问。
有一条是大学同学分享的结婚请柬电子版。
最后一条,来自物业经理赵宇。
消息很长,分了几段,语气从最初的客气询问,逐渐变得急切甚至有些惶恐。
“顾先生,您好,我是物业小赵。非常抱歉在您休假期间打扰您,但这边确实发生了紧急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您的邻居陆文斌先生,因为一直无法使用您的充电桩,他的电动汽车已于数日前因电量耗尽无法行驶。据陆先生陈述,此事影响了他家人就医,目前他夫人仍在医院观察,陆先生本人情绪极其不稳定。”
“更严重的问题是,前天晚上,陆先生在您家门口有过激行为,捶打您家房门并大声喧哗,我们已报警处理。然而,今天上午我们例行巡查地下车库时,发现……发现您车位上的充电桩,遭到了严重的人为破坏。”
紧接着,赵宇发来了两张现场照片。
照片中,那个原本造型流畅、做工精致的充电桩已然面目全非。
坚固的工程塑料外壳被暴力砸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内部的金属支架扭曲变形,液晶屏幕完全碎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充电枪的线缆被扯出,枪头歪斜地丢在旁边的地面上,周围散落着细小的塑料碎片。
整个场面看起来充满了发泄式的破坏力。
顾远舟盯着照片,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预想过陆文斌的多种反应:抱怨、争吵、向物业施压、在业主群里发动舆论攻势。
这些都在他的风险预估模型之内,属于“可通过规则和证据应对的干扰项”。
但他确实没有料到,对方会选择最原始、最野蛮、也最触犯法律底线的暴力破坏方式。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或道德争议,而是明确的故意毁坏公私财物行为,性质完全不同。
赵宇的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顾先生,我们第一时间调取了地下车库该区域的监控录像。监控清晰显示,破坏行为是陆文斌先生于昨日凌晨独自实施的。我们已经报警备案,警方也已到场取证。陆先生现在的情绪依旧很不稳定,但他父亲(一位退休教师)多次来找我们,态度非常恳切,希望能与您私下协商解决,愿意承担全部赔偿,只恳请您能尽快回来处理此事。陆先生的车趴窝已近半月,对其工作生活造成了极大困扰。”
顾远舟将照片放大,仔细审视着被破坏的细节。
他当初选择的是“安擎”品牌的旗舰智能充电桩,支持各种自定义功能,加上专业安装和线材铺设,总花费接近一万八千元。
更重要的是,他后期自行加装了独立的数据记录模块和增强型安全芯片,用于实现“哨兵”程序的深度控制,这些隐形价值远超设备本身。
他没有立即回复赵宇。
他退出微信,直接进入了“哨兵”程序的云端管理后台。
尽管充电桩的主电源和通信模块因物理破坏而中断,但内置的、由小型锂电供电的“黑匣子”数据记录器仍在工作。
它通过低功耗的无线信号,持续向云端发送着最后的日志和感应数据。
日志条目清晰而冷酷:“设备遭受高强度物理冲击,外壳结构性损毁,主控板离线。备用记录仪电源启动,持续上传定位数据、三轴加速度传感器异常峰值记录及最后影像数据。冲击源生物特征匹配:陆文斌(身份证号XXXXXXXX)。事件时间:凌晨01:47。”
看到这条自动生成的日志,顾远舟的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以及冰冷的评估。
这个隐藏的“黑匣子”模块,是他当初设计“哨兵”系统时,出于技术人员的谨慎和某种对物理安全风险的未雨绸缪,额外添加的。
他从不完全信任单一的安全防线。
现在,这个后手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登录到独立的云端存储服务器,输入复杂的多因子认证密码,一个加密的视频文件开始下载缓冲。
视频时长很短,画质在低光环境下略显粗糙但足以辨认。
深夜的地下车库,光线昏暗,陆文斌独自一人,双眼在监控镜头下反射着偏执的光。
他手持羊角锤,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充电桩的外壳和屏幕,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他压抑而粗重的喘息,以及从牙缝里挤出的、模糊不清的咒骂。
视频的最后几秒,他似乎耗尽了力气,也似乎从疯狂中短暂清醒,扔下锤子,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那不仅仅是破坏后的发泄,更像是一种依赖路径被彻底斩断、自身无力应对现实困境后的崩溃与绝望。
顾远舟平静地看完了这段视频,内心没有丝毫波澜,既无报复的快意,也无多余的同情。
他只是像分析一段导致系统宕机的故障日志一样,冷静地评估着行为主体的状态和事件的性质。
他这才给赵宇回了信息,言辞简洁,立场明确:“证据已收到并备份。此事已超出邻里纠纷范畴,涉及故意毁坏私人财产。请依法处理,并可将我所提供的证据转交警方及相关当事人。我仍在法定休假期间,归期按原计划。”
发送完消息,他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重新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再次凝望远处。
珠峰顶上的金色光芒已完全收敛,山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冷峻、遥不可及的青灰色,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沉默地矗立于天地之间,边界清晰,不可侵犯。
他忽然觉得,在某些层面上,他与这雪山产生了共鸣。
界限,是维系秩序的基础。
越界者,必须承担越界的代价。
05
时间又过去了八天。
顾远舟的越野车正行驶在返程的国道上。
他并没有因为陆文斌破坏充电桩的事件而仓促结束旅程,依然按照既定的路线和节奏,从容不迫地完成了整个二十五天的自驾环线。
高原的阳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皮肤变成了均匀的小麦色,眼神则比出发时更加沉静、明晰,仿佛被雪山圣湖洗涤过一般。
这二十多天,他最大限度地与过往那个被各种社会关系和琐事缠绕的生活进行了切割。
而在他身后那座熟悉的城市里,因为他这一次果断的“离线”,引发的连锁反应却远未平息,甚至愈演愈烈。
陆文斌彻底陷入了困境。
警方正式就故意毁坏财物立案,并传唤他做了详细的笔录。
邻居们看他的眼光彻底变了,以前或许还有人觉得他占小便宜情有可原,但“半夜砸东西”这种行为,突破了大多数人对“正常邻居”的认知底线,带上了危险和不可控的色彩。
业主群里当初那些附和他的声音早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私下的小群议论,内容多是关于他的冲动、暴戾以及可能面临的法律后果。
舆论的风向,在他举起锤子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无可挽回地彻底逆转。
他那辆曾代表“经济”“智能”“时髦”的深蓝色电动车,如今像一具昂贵的金属棺椁,无声地趴在地库角落,覆盖着越来越厚的灰尘。
没有电能驱动,它所有的智能系统、舒适配置都成了摆设,只是一个不断贬值的资产。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精打细算”和“会过日子”,此刻都成了讽刺。
他的生活节奏被完全打乱。
妻子周莉在医院观察两天后回家,但随即带着小儿子回了娘家,明确表示需要分开冷静,无法接受他如此极端和不计后果的处事方式。
公司里,因为他长时间无法正常使用车辆外出拜访客户、处理业务,几个重要的跟进项目被迫转交他人,年度绩效评估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他尝试过去租赁燃油车临时应急,但高昂的日租金、押金以及飙升的油价,让他这个习惯了电车低成本出行的人感到肉痛且难以适应。
这个总是试图将生活成本压缩到最低、热衷于寻找各种“便利”和“免费资源”的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当“捷径”被堵死,想要维持基本的社会生活运转,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实实在在的、更为高昂的代价。
悔恨开始啃噬他的内心。
他后悔的,或许并非最初占顾远舟便宜的行为,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如此沉不住气,为什么选择了最愚蠢、最违法的方式,将原本可能还有转圜余地的事情,推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顾远舟能快点回来。
只要顾远舟回来,充电桩就能修复或更换(当然由他赔偿),他的车就能重新充上电,他的生活就能逐渐回到正轨。
他甚至开始幻想,只要自己诚恳道歉、足额赔偿,或许能求得顾远舟的谅解,让警方那边能从宽处理,最好能撤案或者只进行调解。
他的父亲,那位退休的老教师,放下了所有的面子,多次前往物业办公室,言辞恳切地拜托赵宇,希望他能帮忙联系顾远舟,传达他们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尽力赔偿、只求尽快见面解决的迫切愿望。
老人甚至留下了手写的道歉信和一份初步的赔偿清单草案。
第二十五天,顾远舟的车驶入了本省地界,手机信号恢复满格。
物业经理赵宇的电话几乎是掐着点打了进来,铃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急促。
“顾先生!谢天谢地,您总算回来了!您现在到哪个位置了?”赵宇的声音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焦急。
“刚过省界收费站,大概再有两小时车程到家。”顾远舟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好了!顾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再跟您沟通一下。”赵宇的语速很快,“陆文斌先生……他现在的状况真的很不好。他的车在地库停了快二十天,完全动不了,他本人因为这件事,工作生活一团糟,家庭也出现了矛盾。他父亲几乎是天天来找我,老人家态度非常诚恳,就是希望您能看在邻居一场的份上,给他一个当面道歉和解决问题的机会。您看,您能不能……回来后尽快和他见一面?”
顾远舟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笔直延伸的高速公路,沉默了片刻。
他能理解赵宇作为物业居中协调的难处,也能想象到陆家此刻的狼狈和煎熬。
但是,他的内心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动摇或同情。
成年人世界的运行法则之一,就是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和行为负责,无论后果是甜是苦。
他提前回去与否,改变不了事情的性质。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道歉和一笔赔偿,更是对“规则”和“边界”的郑重确认,是对“越界必究”这一原则的践行。
“赵经理,”顾远舟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首先,我的年假是合法合规的,我没有义务因为他人违法而提前结束我的休假。其次,充电桩被故意毁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而是治安甚至刑事案件。我掌握完整的证据链,包括现场监控和破坏过程的直接视频记录。相关证据我已经整理完毕。”
电话那头的赵宇明显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顾远舟手中的证据如此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