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三叔提着酒瓶闯入我家,美其名曰“加油助威”。
母亲从他试图触碰准考证的举动中,嗅到了恶意。
当奶奶和父亲也加入这场反常的“家庭团聚”,她果断将我秘密送往酒店。
临别时,她颤抖着在我耳边低语:“他们是故意要毁你!”
我安全完成考试,以为风暴已经过去。
可回到家,等待我的是一个残酷的真相。
01
距离那个至关重要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一夜了。
我正在自己那个用薄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里翻看笔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就像我当时的心情。
门铃就在这种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紧接着,我就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大嗓门在门外嚷嚷:“大哥!快开门!我弄了两瓶好酒,咱们兄弟今晚必须喝个痛快!”
我心里猛地一沉。
偏偏是这个时候来?
我爸陈卫东快步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试图劝说:“老三,嘉树明天一大早就要进考场,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咱们改天再聚行不行?你先找个地方自己喝点?”
门外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就是“砰”的一声闷响,好像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门上。
“陈卫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亲弟弟!我过来看看我侄子都不行了?你这是要赶我走啊!”
三叔陈卫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听起来火气十足。
我从门缝悄悄往外看,只见他把两个酒瓶重重地顿在鞋柜上,脸已经涨得通红。
“妈!您看看大哥!他就这么对我!”
他扯着嗓子朝屋里我奶奶的房间方向喊。
奶奶果然很快就被惊动了,拄着她的拐杖从卧室慢慢走了出来。
一看到小儿子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的脸立刻板了起来。
“卫东,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弟弟?老三难得过来一趟,你连门都不让进?”
她狠狠地瞪了我爸一眼,然后转过身,脸上瞬间就堆满了那种只对三叔才有的、过分慈爱的笑容。
“老三饿了吧?快进来,妈这就去给你弄点好吃的。”
我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三叔立刻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来扫去。
他径直走到我房门口,抬手就“咚咚咚”地用力敲了起来,那力道震得薄薄的木板门框都在发抖。
“嘉树!还在用功呢?三叔特意来给你加油打气!明天可是决定命运的大日子,好好考,给咱们老陈家争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笔放下,起身开了门。
“谢谢三叔关心。”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可他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一挤身就进了我这狭小的空间。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我书桌上那张薄薄的准考证上。
“哟,这就是准考证啊?”他嘴里说着,手就伸了过来,“我还没见过这玩意儿呢,就这么张小纸片,真能进那考场?”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准考证抢了回来。
“三叔,这是很重要的证件,不能乱碰,弄丢了就麻烦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文具袋的最里层,紧紧拉上了拉链。
三叔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我妈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走了进来。
“菜都好了,去客厅吃点吧,别在这儿影响嘉树复习。”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眼神里却带着只有我能看懂的警示意味。
三叔瞥了我妈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太情愿地转身往客厅去了。
没过多久,客厅那边就传来了他喝酒划拳、大呼小叫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试着重新翻开数学笔记,想把那几个复杂的公式再巩固一遍,却发现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就算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他那粗哑的嗓音还是能穿透一切屏障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默念:“静下心来,不要受干扰,静下心来……”
可是默念了几十遍,一点效果都没有,心里反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越来越焦躁。
这个平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的三叔,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晚上出现?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我妈闪身进来,压低声音问我:“儿子,是不是太吵了,根本看不进书?”
我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关切,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
“走,妈带你去楼上你赵阿姨家待一会儿。”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等你三叔走了,妈再去接你回来。”
赵阿姨是我妈的闺蜜,就住在我们楼上的602,我小时候经常去她家写作业。
我立刻开始收拾书包,跟着我妈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
经过客厅时,我看见我爸、奶奶还有三叔三个人正围着饭桌喝得热火朝天,个个脸上都泛着红光。
我爸瞥见我们,随口问了一句:“这大晚上的,要去哪儿?”
“去赵姐家坐坐,一会儿就回来。”我妈淡淡地回答道。
我爸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去吧,早点回来。”
就在我们刚要拉开门的时候,三叔突然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几步就窜到门口,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拦在了我们面前。
“大晚上的往外跑什么?明天就要高考了,不在家好好待着,像什么样子?”他嘴里喷着酒气,瞪着眼睛说道。
我妈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你现在不也在别人家吗?”
三叔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理直气壮地嚷嚷起来:“这怎么是别人家?这是我大哥家!我来看看我妈,天经地义!你们今天哪儿也不许去!”
“赵姐找嘉树有点学习上的事要请教,孩子得上去一趟。”我妈的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
“不行!”三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劲儿,“你们这一走就是不给我面子!我刚到,你们就把孩子带走,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我吗?”
“陈卫民,你喝你的酒,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别拦着孩子办正事。”我妈说着,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
三叔却一屁股直接坐在了门口的地上,把本就狭窄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就坐这儿了!今天谁也别想从这门出去!”他耍起了无赖。
我妈转过身,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奶奶。
“妈,您管管老三。”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奶奶撇了撇嘴,慢悠悠地说道:“老三就是想来看看嘉树,你非要把孩子带出去干什么?传出去让人家笑话,别走了,回房间待着去。”
我爸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明天就考试了,早点休息,别瞎折腾。”
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
这是我妈极度生气时才会有的反应,从小到大,我对这种无形的“警报”已经再熟悉不过。
但这次很奇怪,我妈并没有发作。
她只是默默地拉住我的胳膊,转身回了我的小房间。
房门一关上,外面立刻传来了三叔不满的嘟囔声:“还想出门?一个外姓人,也敢不听我们的话。”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别理她们,女人家就是这样,受点委屈就觉得天塌了。”
奶奶的声音里则带着一种莫名的得意:“我早就说了,还是我这两个儿子最靠得住。”
我看向我妈,她背靠着门,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半分钟后,她走过来,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嘉树,今晚别看书了,好好休息。”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戴上耳机,听听音乐,放松一下,想听什么都可以。”
我点了点头。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拉开了房门,走向了喧闹的客厅。
我刚把耳机戴上,就听见她在客厅里提高了声音说道:“老弟,来,嫂子陪你喝两杯。”
耳机里流淌出舒缓的轻音乐。
我闭上眼睛,努力想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平时舍不得开通的会员,这次也毫不犹豫地用上了。
就这么迷迷糊糊听了一个多小时,我摘下耳机,发现外面的动静似乎小了一些。
三叔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不清,舌头好像都打结了:“哥……我的亲哥啊……以后……以后可得继续罩着弟弟我……妈在你这儿享福呢……我敬你……”
我爸也大着舌头凑上去:“弟弟……亲弟弟……哥这辈子……都……都护着你……”
就在这时,我的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我妈一脸凶巴巴地冲我吼道:“还不睡觉!看看你,哪个要高考的学生像你这么不听话的!”
她虽然摆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但奇怪的是,我脑子里预想中的“嗡嗡”声并没有响起。
我顺从地走出房间,对着客厅里那三位说:“奶奶,爸,三叔,我先去睡了,你们慢慢聊。”
刷完牙洗完脸,我回到自己的小空间。
听见我妈在外面反锁了房门,她冷冷的声音传进来:“今晚好好睡觉,别出来了,定好闹钟,明天要是迟到,别怪我跟你翻脸。”
“知道了妈,我这就睡。”我答应着,关了灯躺了下来。
才晚上八点多,感觉有点早。
但奇怪的是,我一躺下,外面的喧嚣就迅速平息了下去。
“哥……我今晚……不回去了……就跟妈挤一挤……”三叔含糊地说。
“行,行,你就跟妈睡,快去洗洗。”这是奶奶的声音。
“我也喝得有点晕,一会儿也在沙发上躺会儿。”我爸嘟囔着。
接着是卫生间里传来的哗哗水声。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鼾声。
这时,我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我妈用气声叫我:“走。”
我立刻抓起早就准备好的书包,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跟着她像两个影子一样溜出了家门。
02
出了小区,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塞进我手里。
“拿着身份证,去对面那家快捷酒店,我已经订好房间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必须准时起来,听见没有?”
“放心吧妈,高中三年我从来没迟到过。”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问,“妈,你怎么知道三叔今晚一定会留下来?”
我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我一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等考完试,妈再告诉你。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考试。”她伸手,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加油,儿子,妈相信你。”
说完,她便转身往回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的门口,那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我转身朝酒店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我们家所在的楼层。
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仿佛一切都已沉入睡眠。
在酒店前台办好入住手续,我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接连设好了三个闹钟。
又把准考证和文具袋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那张比我家里小床柔软许多的大床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那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没有做梦,也没有中途醒来。
第二天早上,我神清气爽地准时到达考场,感觉状态很好。
语文是第一场,我答得非常顺手,思路清晰,下笔流畅,就像之前无数次模拟考时那样。
考完试,我心情不错,背着书包往家走,盘算着中午能吃点什么。
刚到我们家楼下,赵阿姨突然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直接拦住了我。
“嘉树,走,去阿姨家吃饭。”她掏出手机,给我看我妈发来的信息。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赵姐,麻烦你在楼下拦一下嘉树,中午让他在你家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下午还有考试呢。”
我愣住了。
我妈不让我回家?
我刚想问为什么,旁边的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了。
奶奶和三叔正站在电梯里。
三叔一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目标。
“嘉树考完回来了?快,一起上去!”他伸手就来拉我。
赵阿姨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赵阿姨说:“赵阿姨,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妈。”
跟着三叔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奶奶和三叔都没说话,只是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我,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电梯门一开,还没等我们进屋,就听见我爸在里面扯着嗓子吼:“你还是不是当妈的?让他一个人去住酒店?他才多大?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竟然放心让他自己去住?”
我爸用手撑着饭桌,手指几乎要戳到我妈的鼻子上,怒气冲冲地指责着。
“万一他睡过头了怎么办?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妈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推门进去,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我妈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飞快地闪过惊讶,紧接着是浓浓的担忧和不赞同。
“我在楼下碰到赵阿姨了,进电梯的时候遇到奶奶和三叔。”我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我爸看见我,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上午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挺顺利的。”我如实回答。
我爸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年纪不大,跟谁学的吹牛?”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他继续逼问,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立刻回答:“我妈给我在对面酒店订了房间,让我好好休息,备战高考。”
我爸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比刚才更难看。
“我看你就是看你三叔不顺眼,故意找借口躲出去。”他的眼神变得非常陌生,那种陌生让我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从小到大,我爸其实很少管我的学习和生活,偶尔说几句话,也大多是训斥。
小时候我挺怕他,后来慢慢发现,他其实就是个没什么本事、只会在家里横的人,我开始渐渐把他当成空气。
这时,三叔突然跳了出来。
他凑到我面前,几乎要把脸贴到我脸上,扯着嗓子喊:“你是不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啊?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敢看不起你三叔了?”
这句话,几乎成了三叔过去十几年里逢人便说的口头禅,仿佛这句话是什么了不得的功勋章,非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意这个。
我心里一阵烦躁,直接伸手把他推开,就想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你什么意思?推我?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看不起我?”三叔在我身后不依不饶地大喊大叫。
我火气也上来了,正想转身回骂。
我妈突然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我往房间里推。
她挡在我身后,语气严肃地对我说:“你就在里面待着,午饭我会给你拿进来,不准出来。”
03
房门在我身后关上,但隔音效果几乎为零,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这孩子真是没人管教,太嚣张了!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不起长辈!”这是三叔刻意拔高的声音。
“我这儿子确实是欠管教,回头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我爸立刻附和着,像是在表忠心。
“妈,老三,你们都少说两句,我去做饭,孩子下午还要考试呢。”这是我妈试图平息事态的声音。
“孩子还小,又是高考的关键时候,中午得让他好好休息,下午才有精神考试。”她还在尽力争取。
外面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三叔说:“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俩打会儿牌吧。”
很快,客厅里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甩牌声和更加夸张的叫喊声。
“一对三!”
“管上!一对四!”
“要不起!”
“一对八!”
奶奶和三叔根本不像是在打牌,更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每出一张牌都像在吵架,声音震得我脑仁疼。
我忍了大概五分钟,感觉耳朵都要被吵聋了,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实在忍不住,拉开房门走到客厅,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三叔,奶奶,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想看会儿下午要考的资料。”
三叔斜着眼看我,发出一声冷笑:“现在才想起来看书?我看你平时压根就没好好学!”
奶奶也跟着阴阳怪气地帮腔:“平时不用功,临时抱佛脚,考不好可别赖我们吵着你了。”
就在这时,我妈端着一个巨大的汤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盆里是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面好了,小心烫……”她话音未落。
只见她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那一大盆滚烫的面条,连同汤水,一下子全泼在了三叔的身上和面前的地上。
“啊——!烫死我了!烫死我了!你干什么吃的!”三叔像被开水烫到的虾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捂着胸口和胳膊嗷嗷直叫。
我妈立刻“慌慌张张”地拿起抹布给他擦拭,顺便狠狠地、不动声色地在我小腿上踢了一脚。
我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妈!快!快用凉水冲!不然会起水泡留疤的!”我配合着大声喊道,语气焦急。
奶奶也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拉着大呼小叫的三叔就往卫生间冲。
混乱中,我妈借着收拾地上残局的弯腰动作,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对我说:“拿上东西,去赵阿姨家。”
我和我爸冲到阳台,假装去拿拖把和水桶。
趁着他们手忙脚乱的功夫,我两步蹿回房间,一把抓起书桌上的文具袋和书包,悄悄拉开大门,闪身溜了出去。
赵阿姨果然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等着我。
她一看到我,二话不说,拉着我的手就快步往楼下走,直接出了小区大门。
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我们坐了上去,车子径直朝着考场附近驶去。
最后,车子停在一家全国连锁的经济型酒店门口。
赵阿姨带我进去,熟练地办好了入住手续,拿到了另一张房卡。
“这两天你就住这儿,离考场很近,走路过去五分钟就行,绝对安静。”她一边把房卡递给我一边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肯定也是我妈提前安排好的退路。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安顿好之后,赵阿姨带我去附近的餐馆吃了顿像样的午饭,还顺路去超市给我买了两件换洗的T恤和几包一次性的内衣袜子。
“别有压力,好好考,发挥出你自己的水平就行。”她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那边,我会帮你看着的,你放心。”
高中三年我一直住校,早就习惯了独立生活。
更何况这家酒店离考场这么近,环境又安静。
也许是考试期间房价偏高,酒店入住率不高,整层楼都静悄悄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早上走路去考场,考完试再慢慢走回来。
赵阿姨每天都会准时出现,陪我吃饭,给我带点水果。
我说我自己能行,她总是笑着说是受我妈所托,必须完成任务。
我告诉她我考得挺稳,感觉不错。
她会笑着点点头,说我妈听了肯定特别高兴。
就这样,两天的鏖战终于结束了。
当我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最后一场考试的考场时,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校门外的妈妈。
她的脸上明显多了几道尚未消退的红痕,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吓人,但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我们并肩朝着公交车站走去,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走了一段,她突然轻声问道:“嘉树,如果……如果妈妈和你爸爸分开了,你会怪妈妈吗?”
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我支持您做的任何决定。”
我妈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眼里迅速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闪烁。
“我知道,您一直没提这件事,就是在等高考结束。”我看着她,继续说,“妈,我已经长大了,我能分得清是非对错。”
她迅速转过身去,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妈,我之前问过您,怎么知道三叔那天晚上一定会留在咱家。”我看着她的背影,说出了我的推测,“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们根本就是串通好了,不想让我好好考试,对吗?”
我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然后递到了我面前。
屏幕上的画面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什么,但声音却清晰得刺耳。
“起来!不许睡!给我起来!”是三叔近乎疯狂的叫喊声,伴随着“咚咚咚”用力砸我房门的巨响。
视频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划到下一段。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这次是奶奶的声音,她在敲我的门,用一种故作焦急的语调喊着:“嘉树啊,嘉树你睡了吗?奶奶看不见,你起来帮奶奶开一下灯好不好?”
她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敲了五六分钟,才嘀嘀咕咕地走回房间。
第三段视频。
凌晨两点四十分。
三叔又开始了。
“起来!听见没有!不许睡!”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砸门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那一整个晚上,奶奶和三叔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轮流上阵,每隔三四十分钟就来折腾一次,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消停。
我妈用手机从主卧的门缝里,录下了这令人窒息的全过程。
画面一直是黑的,但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却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浑身发冷,后怕不已。
如果不是我妈当机立断把我送去了酒店……
高考前一晚被这样故意地、反复地骚扰和惊吓,谁能有精神应付第二天的考试?
奶奶和三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安心参加高考。
可是,他们不是总把“奶奶最疼大孙子”这句话挂在嘴边吗?
我不一直是他们口中的“长子长孙”吗?
公交车到站了,我和妈妈一起下车,走进我们熟悉的小区。
遇到相熟的邻居,他们都会笑着问我考得如何。
我妈总是抢在我前面,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骄傲的语气回答:“我儿子从来不用我操心,都是他自己努力的。”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总是说我脑子不开窍,学习费劲。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我们走到家楼下,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壮丽的橘红色,很美,却莫名带着一丝悲壮的意味。
还没上楼,就听见家里传来奶奶中气十足的骂声:“你看看你这个家,现在还有个家的样子吗?都被搅和成什么样了!”
三叔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大哥,不是我说你,这要是我老婆,敢这么不把长辈放在眼里,我早就……”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闷,没什么精神:“这孩子,都是跟他妈学坏了。”
04
我推开门,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欢迎,只有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不耐烦。
“爸,今天最后一场考完,你怎么没去接我?我看别的同学父母好多都去了。”我故意这样问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天气。
我爸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急躁。
“我……我本来是要去的!结果家里突然有点事,走不开,你妈不是去了吗?”他试图解释。
我走近他,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像是很亲昵的样子。
“爸,既然您都准备好出门接我了,那您告诉我,我的考场在哪个学校?”
他一下子愣住了,眼神开始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好像是在三中吧?”
我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沉着脸的奶奶。
“奶奶,我考完了,肚子好饿,您给我煮只鸡,炖条鱼,再烧个汤,蒸根腊肠吧。”
奶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的不情愿:“让你妈去弄,我老了,做不动了。”
我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做不动了?奶奶您身体不是一向很硬朗吗?昨晚半夜还能精神十足地敲我房门敲了五六趟呢,怎么一到做饭就喊累了?”
奶奶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尖声否认:“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半夜敲你门了?”
我拍了拍手,像是恍然大悟:“奶奶说得对,您是长辈,不该做饭。那照这个道理,我妈也是长辈,她也别做了。”
我把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三叔。
“三叔,该您干活了。您在我家白吃白住了两天,总不能一点力气都不出吧?”
我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又补充道:“对了,我差点忘了,您前妻不就是因为您连着三天三夜在外面打麻将不回家,才跟您离的吗?怪不得您精神这么好,大半夜都不带困的。”
三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个小兔崽子!我是你叔!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你了!”
我没再理他,径直走到阳台角落,翻出一个旧钓鱼包。
从里面抽出我爸那根宝贝得不得了、据说花了不少钱的碳素鱼竿。
在手里掂了掂,长度正好。
我爸看见我的动作,急了,想冲过来抢。
我侧身一把推开他,然后弓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鱼竿就朝三叔的脑袋劈了过去!
三叔本能地抬起胳膊一挡。
鱼竿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狠狠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嗷——!”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手腕原地乱跳,最后踉跄着跌坐在沙发上,疼得龇牙咧嘴。
那鱼竿质量确实不错,砸完这么一下,居然完好无损。
我把它往墙边一靠,然后猛地跳起来,抬起脚,对着鱼竿的中间部位,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晰的断裂声响起,那根鱼竿应声断成了两截。
“我的鱼竿!你疯了!”我爸心疼得差点蹦起来,眼睛都红了。
三叔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我,嘴里不住地骂着:“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反而笑了,笑得很平静。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而且我考得特别好,上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既然咱们以后也不常见面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我看着三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这些年,前前后后跟我爸借了有三十多万吧?借了得有小十年了?那钱里有一半是我妈辛苦挣的,你得写张欠条,最好两年内还清。”
三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尽管手腕还疼着。
“什么钱?我不知道!我没借过那么多!”他矢口否认,眼神却慌乱地飘向我爸和奶奶。
我没再废话,转身从钓鱼包里又抽出我爸备用的第二根鱼竿,抽出两节,拿在手里,对着三叔的脸虚挥了几下。
“你……你想干什么!你个没出息的小崽子!将来也就是个送外卖的命!妈!妈你看他!”三叔吓得往后缩,嘴上却不饶人,向奶奶求救。
奶奶心疼地扑过去抱住小儿子,指着我破口大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坏透了!跟你妈一个德性!缺德!不孝!要遭雷劈的!”
我看着她,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让开。”
奶奶被我这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镇住了,一时忘了骂人。
我爸看到自己心爱的鱼竿就这么断了,又气又急,冲过来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你个混账东西!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我妈立刻冲上来,死死拉住我爸的胳膊。
“松手!陈卫东你松手!我今天非得揍他!”我爸还在叫嚣。
就在这时,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爸,用异常清晰、异常冷静的声音说:
“陈卫东,我们离婚吧。”
我爸所有的动作和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仿佛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你妈,你弟弟,你们三个自己过去吧,爱怎么过怎么过。”
我爸彻底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瞬间被抽走了灵魂。
最先炸开的是奶奶。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妈脸上,唾沫横飞地大骂:“你个黑了心肝的贱人!翅膀硬了是吧?敢提离婚?我儿子哪点配不上你?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三叔也跟着帮腔,虽然手腕还疼,但气势不能输:“就是!大嫂,我大哥对你不够好吗?给你吃给你穿,你还想怎么样?”
我妈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她的目光越过叫骂的奶奶和三叔,直直地看向还没回过神来的我爸。
“陈卫东,咱们结婚快二十年了,我今天就想问你一句,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我爸眼神闪烁,嗫嚅着:“这……这当然是咱们的家……”
“咱们的家?”我妈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悲凉。
“那为什么你妈一来,我就连句话都不能好好说?为什么你弟弟一来,我连保护自己儿子都做不到?在这个‘咱们的家’里,我算什么?嘉树又算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爸试图辩解,语言却苍白无力。
我妈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她和爸爸的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走了出来。
她从里面掏出一沓钉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到我爸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