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是时下最负盛名的天才画师,却患有情感障碍。
当初我意外摔下楼,向她求助。
她却问我,“为什么总是烦我?”
然后踩着高跟鞋跨过我的身子,优雅离开。
我顿悟——捂不热的心,就不捂了。
在她第九十九次提出离婚后,我道,
“我同意。”
妻子愣了好久。
“你说什么?”
我将签好的离婚协议递到她面前。
妻子怔怔看着离婚协议,又抬眼看我许久,有些欲言又止。
“你连女儿都不要?”
我点头。
对,全都不要了。
1
离婚协议上,我愿意放弃女儿的抚养权。
只有一点,周涵要同意我母亲继续在周家名下的医院救治。
周家有治疗骨癌方面,最顶尖的医疗团队。
母亲在那,才有痊愈的可能。
领完离婚证,周涵面上依旧冷静疏离。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清楚,这只是周涵的客套话。
她对我,从来都是无心无情。
我敷衍答道,“旅游。”
周涵没再问了。
李浩将手搭在周涵肩膀,冲着我笑,
“谢谢你愿意成全小涵,放她自由。”
我下意识去看周涵。
面对李浩的靠近,她神情放松自然,
没有面对我时的半分不自在。
周涵忽然开口,
“旅游需要不少钱,我转给你。”
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的冷漠,就好像我和她只是陌生人。
这次离婚,我几乎可以说是净身出户。
我和周涵婚前签了协议——我们的婚后经营所得,归各自所有。
我们婚后的各种支出,也是奉行的AA制。
没有财产上的纠纷。
但重点就是,女儿身体不好,又是高需求的孩子。
很早之前我就辞职在家,专心照顾孩子。
要不是我在家还能接稿子,不然我得饿死自己。
李浩揶揄着打断周涵的话,
“小涵,蒋哥肯定有积蓄的,更何况他一个大男人哪里好意思拿你的钱?”
“而且画展要开始了,资金也需要周转啊。”
说这话时,李浩不时轻拍周涵的肩膀,姿态亲昵自然。
周涵若有所思点头,看向李浩的眼神带着赞同和欣赏。
“也是。”
李浩很满意这个答案,笑吟吟看向我,
“蒋哥一个人可不要去太偏远的地方玩啊,这几年不少徒步旅游的旅友出事。”
周涵拧眉,干巴巴回了一句,
“他能出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看啊,周涵对我就是这般的不在意。
周涵有很严重的情感障碍。
说直白点,她没有爱人的能力。
幼时,周涵爷爷去世。
在葬礼上她面无表情,就像个无关紧要的人。
大家都说她是个怪物。
我怕周涵听到会难过,捂住她的耳朵安慰他,
“别管他们,你们没有错,我知道你也是难过的,只是不擅长表达。”
周涵却认真看着我道,
“我为什么要难过?所有人都会死不是吗?”
我愕然。
八岁的我,并不能理解周涵为什么要这样说。
后来,周涵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甚至出现自残和厌世的现象——周涵不爱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可唯独看到我,周涵的情况才会出现好转。
周家为了救她,以帮我治疗母亲的骨癌为条件,让我娶周涵。
周涵更是用哀求的眼神看我,像只受伤的幼兽,
“别走,蒋闻旭,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别无选择。
我们也曾有过一段恩爱的时光。
在那短暂的日子里,我们有了女儿。
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时刻都离不开人照顾。
周涵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我当然不能指望她。
我不得不把生活重心全部转移到女儿身上,尽心尽力地照顾女儿。
不知不觉,和周涵越来越疏远。
周涵是网上赫赫有名的天才画家,粉丝众多。
不少她的粉丝知道我是家庭煮夫后,纷纷说我配不上周涵。
【周涵的老公,就是个没用的小白脸,还高材生呢?真丢脸。】
【天才画师的丈夫,怎么能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小白脸?】
【听说两家是世交,早就定下的娃娃亲,封建思想害死人啊。】
我向周涵求助,请求她去和自己的粉丝解释一下。
毕竟我的发声,并无人在意。
但周涵不同。
可周涵却用很古怪又困惑的眼神看我,
“你很奇怪,为什么要和那些陌生人计较?”
“而且他们也没说错,你确实是家庭煮夫啊。”
当时的我怎么回复来着?
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整个人都很无措和崩溃。
我该责备周涵吗?
身边所有人都告诉我,周涵只是生病了,她只是爱无能。
我作为他的丈夫,应该包容她。
后来无数次,我也是用这个说法来安慰自己。
女儿身体不好,吹点风就感冒发烧。
我整夜不敢睡,守到床边。
而身为母亲的周涵却始终不露面,沉浸在画作里。
我质问她,为什么不关心孩子。
周涵抬头看我,
“我去了就有用吗?我又不是医生。”
多日来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折磨,让我眼前一黑,摔下楼梯。
后脑涌出大片大片的血。
2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向周涵求助。
她站在那,陌然看着我,“为什么总是烦我?”
然后踩着高跟鞋,姿态冷漠地跨过地上的血泊,大步离开。
那一刻,我第一次确切感受到“周涵是个怪物”的说法是何意。
周涵对我的死活丝毫不在意。
可却对她的小助理李浩不同。
在李浩面前,周涵似乎变正常了。
像是木偶人忽然长出血肉,突然有了温度。
曾经的一场记者招待会。
周涵说,“李浩能让我干枯的灵魂疯狂长出血肉。”
“因为他,我能感受到阳光是温暖的,花香是迷人的。”
那天回家,我像个疯子一样质问她。
“周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是出轨!”
“蒋闻旭,你不该用‘出轨’,来定义我和李浩的关系。”
周涵面不改色。
说话时,头甚至都没有抬一下,继续完成手上的画作。
画室里摆着很多画稿——都是李浩的画像。
有他在大笑、有他在沉思、有他在皱眉……
每一笔,都仿佛倾注周涵全部的精力和心血。
我失魂落魄离开时,周涵叫住我,
“蒋闻旭,你从来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
“而李浩能赋予我灵魂,是我艺术创作的灵感源泉。”
我忽然没了所有要和她争执的念头,极致的疲惫和无力感将我吞噬。
我终于明白,周涵不是对谁都爱无能。
只是我不是那个能让她愿意去理解、去迁就的人而已。
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够绝望。
没想到后来连女儿都喊李浩爸爸。
女儿和周涵一样,对李浩百般讨好吹捧。
“李爸爸,你长得真帅。”
“如果你真的是我爸爸就好了。”
“我不想要一个废物爸爸,同学们都笑话我。”
丈母娘也来劝我,告诉我要学会知足。
“我家周涵现在是最厉害的画师,你该为能成为她的丈夫感到荣幸。“
“她不爱你又怎么样?爱又不能当饭吃。”
……
回忆回笼,我转身离开,“再见吧,两位,”
如果可以,我余生都不想再见到周涵。
可手腕却被人攥住。
周涵盯着我,眼里都是困惑和茫然。
“你……到底是为什么?”
“放开。”
我声音很冷。
李浩睨我一眼,转而轻声哄周涵,
“小涵,你先放手好吗?”
周涵却恍若未闻,眉头紧皱。
再开口,依旧是无辜又笨拙的表达,
“是因为上次你摔下楼的事?可你、你不是没事吗?”
我气笑了。
我还能站在这,是我命大,
我用力抽回手,冷冷看着她,“滚。”
周涵从来没被我这样对待过。
她无措地看着我,似乎很不习惯。
李浩适时上来握住周涵的手,有些无奈对我道,
“蒋哥,你消消气,小涵没有恶意的,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不要总逼他,小涵不是你的附庸。”
周涵点头,很认同李浩的话。
我笑出声。
真是索然无味啊。
“周涵,再见吧。”
我挥挥手,大步离开。
周涵站在原地身形微僵,手指无意识轻颤——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李浩没察觉不对劲,握紧她的手,
“走吧,我的大画家。”
周涵愣愣地扭头去看李浩。
她试图缓解心中的不适。
却发现怎么都无法弥补那点空落落的茫然。
周涵不是擅长言谈的人,并不能精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用周涵最擅长的领域来解释——就像她付出了很多心血的作品,突然被人毁掉。
让她心脏都漏了一拍。
3
得知我们离婚的消息,很多人来劝我。
我那位向来目中无人的前丈母娘周母,带着女儿来找我。
彼时,我正在提着行李箱准备出门。
周母拉住我的行李箱,眼中噙着笑,
“诶呀,你不用搬走的。”
“你那么多年没工作了,出去能养活自己吗?”
“而且,你对我们周家有恩,你要是饿死外面,旁人少不得要说我们周家恩将仇报的。”
女儿蒋念念在一旁斜睨着我,嘴里嘟嘟囔囔,
“小气鬼,你就是嫉妒我们更喜欢李爸爸。”
周母佯装生气训斥蒋念念几句,转头对我说话,
“好孩子,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但周涵你了解的,她只是不通人情世故,但她最喜欢的就是你。”
语气十分熟稔亲昵。
就好像我和周家人之间,从没发生过任何一点龃龉。
我冷笑,“周阿姨,您不是早就想让我们离婚了吗?”
我单刀直入。
周母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下去。
周母干笑几声,
“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和你母亲是多好的朋友,我自然是很满意你这个女婿的。”
她看起来情真意切。
我却只觉得虚伪。
我可忘不掉,我摔下楼后被送进ICU。
手术室大门彻底关上时,我听见周母冷漠到极点的声音,
“死了也好,我周家可不需要这样没用的女婿。”
私下里,周母也经常和人说,
“蒋闻旭一点都配不上我女儿,他就是个废物。”
我冷眼瞥着周母,她今天来找我,怕是居心不良。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周母开口,语气变得冷硬,
“周涵在事业上升期,这个时间要是传出你们离婚的消息,怕是不好。”
“所以,你们暂时不能公开离婚的事,可以做到吗?”
我还来不及说话,蒋念念推了我一把,
“你赶紧答应啊。”
“果然李爸爸说得对,你就是自私,永远只想着自己。”
蒋念念的话像无数根银针,将我的心脏刺得鲜血淋漓。
我怔怔看着她。
女儿曾经最是黏我。
她会抱着我的腿,一遍遍说,“爸爸最好,我最爱爸爸。”
可她身上到底流着周涵的血。
她和周涵一样,只要李浩出现就果断抛弃我。
我冷下脸来,“蒋念念!”
蒋念念梗着脖子,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时,门被人推开。
周涵和李浩并肩走进来。
周念念瞬间红了眼眶,扑向李浩。
“李爸爸,我很讨厌蒋闻旭,他总是凶我,你帮我赶走他好不好?”
李浩看向我,眼中都是不赞许。
“蒋哥,你有点过分了吧。”
“哪怕你是念念的父亲,也不能欺负她。”
“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在国外是要被剥夺孩子养育权的。”
周涵站不悦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蒋闻旭,你越来越无理取闹了。”
“有病就去治。”
我冷漠丢下一句,拉着行李箱离开。
上电梯时,李浩追上来。
他上下打量,挑衅看我,
“蒋闻旭,你以后不会再回来了是吧?”
“周涵怀孕了——是我的孩子。”
我有些惊讶。
我以为像周涵这样清高到骨子里的人,不会做到这一步。
李浩嘴巴弧度咧得很大,
“周涵说想和我孕育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
我面不改色。
李浩却不依不饶。
他一步步逼近我,压低声音道,
“周涵还说,和我在一起才觉得自己是活的,才知道什么是男欢女爱。”
“而你,索然无味。”
4
说着,他一步步后退,对我露出古怪的微笑。
随后,往后倒去。
下一秒,我被一股力道撞了下。
我看见周涵疯了似地冲过去,想要拉住李浩。
却无济于事。
“砰!”
李浩重重跌下台阶。
头磕在扶手上,鲜血涌了出来。
鲜红的血刺痛了我的眼,让我浑身打了个冷颤。
不久之前,我刚经历过这样的事。
身后,传来蒋念念哭嚎,“李爸爸!”
“李浩,你没事吧?你不能有事……”周涵绝望嘶吼。
她无措地跪在血泊中,握着李浩的手,几乎破了音,
“别怕,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周涵颤着手,喊来物业。
物业人员到来,几人合力这才把昏死过去的李浩送进电梯。
周涵跟在后面。
上电梯前,她忽然回头,那双眼盛满戾气。
“蒋闻旭,我不会放过你。”
电梯门完全合并的瞬间,我看见周涵将额头抵在李浩手背。
那种深入骨髓的珍视,是我和她相识近三十年,从未得到过的。
蒋念念冲过来,不断捶打我,恶狠狠瞪我,
“你去死啊,你害了李爸爸,我以后都不要再认你这个爸爸。”
周涵的报复来得很快。
当晚,我收到医院那边的消息——我母亲即将被赶出医院。
“蒋先生,您要知道这所医院得听周家的,我们没有办法。”
“要不,你去求周小姐,你们毕竟是夫妻……”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母亲的病情已经控制得很好。
眼看胜利在即,现在转院就前功尽弃了,
而且,我母亲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尽快联系其他医院。
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家医院愿意接受。
不是畏惧周家的势力,就是觉得我母亲病情太重……
我别无选择,只能去求周涵。
医院走廊上,周涵靠在墙上,神态愈发冷冽。
“想求我救你妈?”
“对,按照离婚协议,你应该让我母亲继续在周家医院治疗,直至康复。”
我的声音发紧。
周涵嗤笑一声,没有回话。
我深吸一口气,近乎卑微地解释,
“李浩不是我推的,你可以去查监控,是他自己……”
我有些语无伦次。
周涵踩着高跟鞋,一步步逼近我,语气冷漠到极点。
“重要吗?”
“什么?”
“真相如何,重要吗?”
周涵神情倨傲,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
“不管怎样,李浩都因为你摔下楼。”
我怔怔看着周涵,脑中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崩溃大吼,
“那是一条人命,周涵,你是要眼睁睁看着我母亲死吗?”
“用你妈的命,去偿还李浩受的伤,很公平啊。”
周涵眼底涌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我没办法,只能跪下给周涵磕头。
“求你,求你放过我妈,大不了用我的命去赎罪,我愿意去死……”
周涵神色没有丝毫松动。
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蒋闻旭,你现在真像只摇尾乞怜的狗。”
周涵刚走,我就接到护工的电话。
“蒋先生,请节哀,你母亲去世了。”
“医院那边太不讲理,他们直接把呼吸机拔掉……”
轰——
我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我简单处理好母亲的葬礼,抱着骨灰走到海边……
与此同时,周涵正在医院陪着李浩。
李浩看着心事重重的她,忽然问。
“你在担心蒋闻旭吗?”
周涵摇头。
李浩躺在病床上,轻轻拉住周涵的手,循循善诱,
“相信我,不会出事的。”
“什么重病,都是蒋闻旭的苦肉计,他母亲的病早就好了。”
周涵“嗯”一声。
可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
直到周母闯入病房,神情慌乱,
“快,快,快去、去澄清,说蒋闻旭的死和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