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六下午,42岁的林晚秋正蹲在地上收拾丈夫的旧衣服,准备打包捐掉。
她嫁给小区保安老周才3个月,日子过得平淡却安心。可全家人都觉得她"下嫁"了——堂堂重点高中语文老师,相亲83次,最后居然嫁了个月薪4千的保安,说出去都嫌丢人。妹妹林晚晴每次家庭聚会都阴阳怪气,上周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撂,说姐夫刚发的年终奖二十万呢,姐,姐夫这个月工资到账没?62岁的林母更绝,催了她十年婚,嫁了又嫌女婿拿不出手,逢人就解释,说我大女儿那对象啊,人是老实,就是条件差了点。
林晚秋不在乎这些。她只想要个安稳日子。
直到她把手伸进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内袋,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牛皮纸裹着的存折。
她以为是几百块钱的老存单,随手翻开。
余额那一栏写着:2,870,000。

两百八十七万。
林晚秋蹲在原地,手开始发抖。这个每顿只舍得吃食堂、连件新衣服都不买的男人,哪来的两百多万?
她把存折翻到第一页。开户日期:2009年3月17日。第一笔存入:800元。往后翻,每个月都有一笔,雷打不动。800,800,1000,1200……金额慢慢涨上去,最近几年稳定在3500左右。
十五年。一百八十个月。一笔都没断过。
林晚秋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注意到户名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
"给女儿。"
她愣住了......
老周有女儿?结婚前他亲口说过,没结过婚,没孩子。民政局登记那天,她还特意看了他的婚姻状况一栏:未婚。
那这个"女儿"是谁?
林晚秋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把存折塞回牛皮纸里,又拿出来,反复摩挲那行字。三个字,写得那么郑重,笔锋都带着力道。
她开始翻老周的柜子。
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生锈了,盖子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没有饼干。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婴儿姓名:周念念......出生日期:2006年9月2日。母亲一栏空白,父亲:周国平。

老周大名就叫周国平。
还有一张照片。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扎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站在一棵桂花树底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念念4岁生日,2010年9月。"
2010年......
存折从2009年开始存......备注是"给女儿"。可照片停在了2010年。
林晚秋忽然打了个冷战。
她翻遍整个盒子,再没有第二张照片。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4岁。之后的十四年,这个父亲每个月往存折里存钱,一笔一笔,存到了两百八十七万,可女儿再也没长大过......
林晚秋捧着那张照片坐到床边,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老周。那是第84次相亲,她本来都不想去了。咖啡馆里,老周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点了最便宜的美式,局促地搓着手,问她,林老师,你觉得,一个人的过去,重不重要?
她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人实诚,不绕弯子。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是块石头,他试探着往她这边扔了一下,她没接住。
后来交往三个月,结婚,搬进这间老房子。老周每天早出晚归,很少主动说话,但厨房的灯泡坏了他会换,外卖送错他会追下去要回来,她来例假那几天,床头永远放着一杯红糖水。她以为这就够了!
可现在,她看着照片上那个4岁女孩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两百八十七万,十五年,一个消失的女儿。他每天笑呵呵喊她"媳妇儿",给她削苹果、灌热水袋,却把这些锁进铁皮盒子,一个字都没提过。
客厅的挂钟敲了七下。

林晚秋把存折和照片并排放在餐桌上。
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门被推开......老周提着一袋烧饼,还在念叨,今天烧饼铺排老长队了,你尝尝还热乎——
声音戛可是止,
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烧饼袋被轻轻放在鞋柜上。他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她走的时候才4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本想等你主动问我从前的事。
林晚秋手指压着那行"给女儿",没看他。我相亲八十三次,她说,不是想找个有钱的,是想找个肯把心窝子话说给我听的人,
老周没接话。沉默隔在他们中间,比那两百八十七万还要重。
那之后的日子,说不上有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她还是七点二十到学校,给高三的学生讲《雷雨》里的周朴园。有时候讲到那句"你看,这些家具都是你从前顶喜欢的",她会愣一下神。
存折被她放回了那件旧工装里。他看见了,没说话,也没再拿出来。
林母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妹妹在家庭群里发金融高管老公又升职的消息,她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天晚上下大雨,她批改作文到十一点,听见门响。他浑身湿透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袋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小区外面那家,要排很久的队,
淋雨了?她问。
没事,刚好下班顺路,
她接过栗子,烫手。他去浴室换衣服,水声哗啦啦的。
她剥开一颗,很甜。
那个四岁就走了的小女孩,她始终没问过更多,他也始终没有主动说。两百八十七万,十五年,每个月他往那个存折里放钱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但栗子是热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她偶尔会想,相亲八十三次,最后找到的这个人,到底算不算对的那个?
她剥开第二颗栗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