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县城西的凤凰岭不算高，可爬上去也得喘几口气。半山腰的柏树林里藏着条石阶路，最陡的那截得扶着旁边的老槐树走，树皮被摸得发亮，能照见人影。石阶尽头突然撞见一道红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那就是小西天的山门了。

下院的无梁殿第一眼看着怪。没有梁柱的屋顶却翘得老高，像扣着个元宝。墙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的，夯层一道压一道，像千层饼，最底下的那层混着碎瓦片，是明代的工匠特意掺的，说是能防潮。殿门是铁皮包的，钉着排圆钉，最大的那颗松了，风一吹就晃，守寺的老张说这是殿里的钟，不用敲，自个儿会响。

无梁殿里的无量寿佛像前有个蒲团，磨得只剩层布，露出里面的棉絮。老张说这是民国时一个老和尚坐的，他圆寂后，蒲团就再也没人敢用，现在上面落的灰，轻轻一吹能飘起三尺高。佛龛上的彩绘起皮卷边，露出底下的金粉，老张用手指蹭过，说这是沥粉贴金的手艺，金子是真的，当年有个金匠来，说这点金子能打副镯子，老张听了直摇头，说佛身上的东西，动不得。

上院的大雄宝殿比别处的矮，屋檐却出得远，像老鹰张开的翅膀。殿门两旁的木柱上缠着红布，是香客拴的，最老的那块红布褪成了粉白色，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能塞进手指。老张说这柱子是荆木做的，从吕梁山里运的，树龄比寺还大，现在用指甲划一下，还能渗出黏糊糊的汁，像树在出汗。

梁枋上的彩画看得人眼晕。青绿色的缠枝纹里嵌着金点，是用胶调的金粉，几百年没掉。最奇的是有处彩画里藏着个小和尚，只有拇指大，在花丛里探头探脑，老张说这是画工跟后人开玩笑，去年有个画家来，趴在梁下画了三天，说比《清明上河图》的细节还多。

摩云阁的楼梯陡得像梯子，每级台阶都被踩出个浅坑，最深的那个能放进半截脚。老张说这是用五台山的松树做的，木质硬，踩了四百年才成这样。阁顶的瓦片缝里钻出几丛野菊，秋天开得金灿灿的，老张从不摘，说这是文曲星撒的花，能保佑学子。

文殊殿的窗棂雕得细，像镂空的筛子。阳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撒了把星星。殿里的文殊菩萨像坐骑是头狮子，狮子的耳朵缺了块，露出里面的泥胎，是前几年被游客的孩子掰的，现在用水泥补了个疙瘩，远看像狮子戴了只耳环。

普贤殿的门槛高，得抬脚才能迈过去。门槛上的木纹里卡着些香灰，是从香炉里飘来的，老张说这香灰有灵性，去年有个孕妇来，不小心蹭了点在肚子上，后来生了对双胞胎，现在每年都来烧香，给门槛上刷层清漆，说是要保护起来。

奎星阁里的文曲星像手里握着支笔，笔尖断了，露出里面的竹篾，是被老鼠咬的。老张找了支毛笔，削尖了塞进去，大小正合适，现在远远看去，倒像文曲星换了支新笔。阁里的供桌上摆着些铅笔橡皮，是考生丢的，老张每天都要收起来，攒多了就送给村里的小学，说这是文曲星给的礼。

钟鼓楼的钟挂在根铁条上，铁条锈得发红，钟口的边上缺了块，是抗战时被流弹崩的。老张敲钟时总爱站在缺口那边，说这样钟声能传得更远，能到汾河边上。有回暴雨冲垮了山路，他敲了三天钟，山下的人才知道山上出事了，现在那钟口的缺口里，还卡着片当时的雨刮下来的树叶，早就干透了。

半云轩的墙根处有个小洞，能看见外面的凤凰岭。老张说这是当年东明禅师看云的地方，晴天时能看见云在洞里飘，像水流进了屋。去年有个诗人来，蹲在洞边看了一天，写了首诗，刻在洞边的石头上，现在那石头被摸得发亮，比诗还出名。

傍晚下山时，夕阳把寺院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面山坡。老张正站在大雄宝殿前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摩云阁的顶，翅膀扫过彩画，带起的金粉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山脚下的村里飘来饭菜香，混着寺里的香火味，倒也不呛。老张锁山门时，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才卡住，他说这锁是明代的，认人，换了别人，转十圈也没用。走出老远回头望，小西天的红墙在暮色里像块烧红的铁，檐角的铁马还在响，叮叮当当地跟着人的脚步，像在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