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脑溢血住院整整20天,我的丈夫沈述没有露过1次面。
第20天,我默默取消了家庭账户里预订的高端疗养套餐。
第33天,他的消息终于来了,带着兴师问罪的语气:
“澜澜,你怎么把咱们家疗养中心的预约给取消了?”
01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时候,我正站在医院走廊里,盯着手里那张长长的缴费单出神。
屏幕亮起,是沈述发来的消息:“澜澜,你怎么把咱们家疗养中心的预约给取消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远处传来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单调声响。
我重新按亮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
四周前,父亲突发脑溢血被送进抢救室时,我给沈述打了六个电话。
前三个他没有接听,第四个接通后背景音是会议室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在开重要会议”便挂断了。
第五个和第六个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第七个他终于接了,语气里带着明显被打断的不耐烦:“书澜,我这边并购案正到关键阶段——”
“我爸进ICU了。”我打断了他,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他的回应:“在哪家医院?我让周助理送个果篮过去,再联系一下最好的专家。”
那是二十天前的事了。
果篮第二天准时送到了,包装精美,水果个个饱满光鲜,被放在父亲病房的角落里。
直到里面的水果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发酵气味,护工王姨才小心地问我是否需要处理掉。
我和沈述结婚七年了,他是“启明资本”年轻的合伙人之一,我是“青野画廊”的策展人。
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标准的精英伴侣——住在江畔云邸的大平层,各自拥有体面的事业,社交圈光鲜亮丽,每年固定两次海外旅行。
连争执都显得克制而有分寸,从不摔东西,也不会高声嘶吼,最多是冷淡几天,然后他会送我一条项链或一只包,事情就算翻篇。
父亲住院的第一天,我在ICU门外的长椅上守到凌晨三点。
沈述的消息在凌晨一点半发来:“情况怎么样了?需要我过来吗?”
我没有回复,而他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的电话打了过来:“书澜,瑞士那边临时有个重要会议,我得飞过去三天,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最好的病房和专家团队都会安排好。”
我说:“好。”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周五的慈善晚宴,我给你订了一条裙子,明天会送到家里,记得试一下尺寸。”
电话挂断后,我看着ICU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第一次感到一种冰冷的抽离感。
那个躺在里面、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管子的人,是我的父亲,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血脉。
而我的丈夫在电话那头谈论着晚宴的裙子。
父亲在第五天转入了普通病房,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左侧身体偏瘫,需要漫长的康复训练。
我向画廊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家和画廊之间来回奔波。
画廊的合伙人程玥劝我雇一个全职护工,我摇摇头拒绝了:“我爸现在说不了完整的话,但意识是清醒的,护工再好,他也希望身边有亲人在。”
程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述从瑞士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正好回家取换洗衣物。
夜里十点多,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须后水的清爽味道。
“回来了?”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吃过晚饭了吗?”
他松了松领带,将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吃过了。爸的情况怎么样?”
“稳定下来了,正在开始做复健。”
他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卧室。
“明天一早还要见客户,我先休息了。”
我站在宽敞的客厅中央,看着卧室的门轻轻关上,忽然觉得这个两百平方米的家空旷得令人心慌。
玄关柜上摆着我们去年度假时在海边拍的合影,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现在再看,那笑容像是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完美,却失去了温度。
第七天,父亲第一次尝试下床行走。
我和康复师一边一个搀扶着他,他的左腿几乎使不上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短短三米的距离,我们花费了将近十分钟才走完。
结束时父亲额头上全是汗,我的后背也湿透了。
护工王姨递来毛巾时小声说:“周小姐,您先生今天会过来吗?我看您一个人实在太辛苦了。”
我摇摇头,继续专注地为父亲按摩那侧僵硬的手臂。
那天晚上沈述有应酬,凌晨两点才回来。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见他进门、洗漱、走进主卧关门的声音。
我们分房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他升任合伙人之后,加班越来越晚,回来怕吵醒我,就睡了客房。
后来即使不加班,他也习惯性地走进那间房。
第十天,父亲能说出一些简单的词语和短句了。
他看着我,含糊而缓慢地问:“沈述……忙?”
我削苹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嗯,他最近出差比较多。”
父亲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了,不再说话。
那一刻,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一记无形的耳光抽过。
第十三天,我在医院走廊遇见了沈述的助理小周。
他提着一个印着高档保健品logo的礼盒,有些局促地站在病房门口。
“周姐,沈总让我把这个送过来。他今天实在抽不开身,有个很重要的签约仪式必须出席……”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说了声谢谢。
小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周姐,沈总他……最近压力真的特别大。公司里有人盯着他的位置,那个并购案如果做不成,后果会很麻烦……”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你去忙吧。”
小周如释重负地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沈述还只是个投资经理的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他请了假在家照顾我三天。
那时我们租住在五十平方米的小公寓里,他笨手笨脚地煮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我笑话他,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照顾病人,没什么经验。”
那锅粥最后糊了底,但我还是把它全喝完了。
02
第十五天,程玥来医院看我。
她把我拉到楼梯间,劈头就问:“沈述到底怎么回事?你爸住院半个月了,他一次都没露过面?”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工作太忙了。”
“忙到连两个小时都抽不出来?”程玥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书澜,你别自己骗自己了。上周五我在君悦酒店看见他了,和几个投资人吃饭,谈笑风生的,哪里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我闭上了眼睛。
君悦酒店离这家医院,开车不过二十分钟。
“你们之间是不是出问题了?”程玥放缓了语气,“我听说沈述最近和永晟集团那位千金走得挺近,有些风言风语……”
“那是工作需要。”我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玥玥,我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去想这些。我爸能一天天好起来,就是我现在唯一的盼头。”
程玥看着我,眼圈微微发红。
她上前抱了抱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里沈述的行程共享功能——这个功能还是我们蜜月时设置的,说好要随时知道对方在哪里,确保安全。
后来生活忙碌,渐渐就忘了用。
屏幕上的地图显示,他此刻的位置是“云巅俱乐部”,从晚上七点到现在,已经停留了四个多小时。
我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手指冰凉。
父亲今天下午做复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虽然没有受伤,但受了惊吓,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
半个小时后才回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刚才在谈事情,怎么了?”
“我爸下午复健时摔了一跤。”
“严重吗?需要我叫医生过去看看吗?”
“不用了,已经处理好了。”
“那就好。我这边还要一会儿,你先休息吧。”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只有监护仪灯光闪烁的昏暗病房里,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这段婚姻,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实质的东西?
第十七天,父亲的情况有了比较明显的好转,能够自己坐起来,说一些完整的句子了。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地说:“澜澜……回家去……好好休息……两天。”
我摇摇头,“我在这儿陪着您。”
“沈述……”父亲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用词,“对你……好吗?”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好,他对我很好。就是工作太忙了。”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下午,我抽空回家洗澡换衣服。
推开家门,一股冷清的气息迎面扑来。
茶几上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都是沈述网购的东西。
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几罐啤酒,空空如也。
阳台上我精心养的多肉植物枯死了两盆,泥土干裂,显然很久没人浇过水了。
主卧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平整得像酒店客房。
我打开沈述的衣柜,清一色的定制西装和衬衫,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得整整齐齐。
我的衣服被挤在柜子最靠边的位置,像是临时寄放的行李。
我在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深陷,脸色苍白。
三十三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述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厨师做了你爱吃的银鳕鱼。”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请了厨师来做饭,却不知道我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在家吃过一顿像样的晚饭了。
“在医院陪我爸。”我回复道。
“好的,那我让厨师打包一份,叫人给你送过去。”
你看,他总是这样。
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处理问题——花钱、找人代办,却唯独不肯付出他最珍贵的时间。
第二十天的下午,父亲的主治医生找我谈话。
“周老先生恢复得比预期要好,下周可以考虑出院回家了。但后续的康复训练非常关键,最好能有家人全程陪伴和支持。”
“我可以。”我立刻回答。
医生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说:“周小姐,康复是个漫长又耗神的过程,需要大量的体力和耐心。您先生……到时候能搭把手吗?”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他工作很忙,但我会安排好的。”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慢慢地散步。
有位坐轮椅的老爷爷,他的老伴在后面推着,不时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些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沈述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看,最近二十天的对话少得可怜。
基本上都是我告诉他父亲今天的情况,他回复“好的”、“知道了”、“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最后一条是他昨天深夜发的:“并购案终于签了,今晚庆功宴。”
我回复:“恭喜。”
对话就停留在这里。
他没有问我父亲今天感觉怎么样,没有问我累不累,甚至没有问一句最普通的“你吃饭了吗”。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抱紧自己的手臂,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登录了我们的家庭共享账户。
这个账户绑定着所有的家庭共同支出:物业费、水电费、家政服务费,还有……每月一次的“云端疗养中心”预约。
那是沈述一年前办理的,说是为双方父母准备的康养服务,但实际上只有他父母去过三次。
每次都是我全程陪同、安排,他只在最后一天露面,拍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
我找到了最近的预约记录:十一月十八日,云端疗养中心,七日康养套餐,已支付全款。
我的手指在“取消”按钮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系统立刻弹出提示:取消成功,款项将在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
我关掉网页,回到病房。
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双手曾经把我高高举起,教我骑自行车,在我的婚礼上郑重地将我的手交到沈述手中。
现在它布满针孔和淤青,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
“爸,”我小声说,“下周咱们就回家了。”
父亲在睡梦中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回应。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还是沈述发来的消息,这次语气明显急切了一些:“书澜,你到底为什么把疗养中心的预约取消了?那是给爸妈安排好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病房里的时钟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
走廊的灯每隔几盏就有一盏是坏的,光线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晦涩的暗示。
我没有哭,也没有感到愤怒。
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度的疲惫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而出。
很轻,很微弱,却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我俯下身,仔细地给父亲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婴儿。
明天太阳照常会升起。而我,似乎也该真正醒来了。
03
取消预约后的第三天,沈述终于出现在了医院里。
他是下午三点多到的,穿着一身挺括的烟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浅棕色纸袋。
走进病房时,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古龙水味道,瞬间压过了房间里弥漫的消毒水气息。
“爸,感觉好点了吗?”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给您带了些炖好的燕窝,每天让护工热一碗,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父亲靠在床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含糊地说了声:“费心了。”
“应该的。”沈述转向我,眉头微微皱起,“书澜,疗养中心的预约到底怎么回事?那是我特意为爸妈安排的,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直接取消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里的质问意味清晰可辨。
护工王姨正在角落整理物品,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我拧了一条热毛巾,仔细地给父亲擦手,没有抬头看他。
“爸下周就出院了,需要在家安静休养。疗养中心那边人多,环境也杂,不太适合。”
“但那个套餐包含了专业的康复指导,对爸的恢复应该有帮助。”沈述拿出手机,“我现在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把预约恢复——”
“不用了。”我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已经联系好了康复医院,他们提供上门指导服务,更适合爸现在的情况。”
沈述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答声。
“你联系了康复医院?”他放下手机,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完全没有跟我商量过?”
我抬起眼看向他。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地看过这张脸了。
依然英俊,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的温度,比我记忆中要少了许多。
“你最近太忙了。”我说,“我不想打扰你工作。”
这话说得异常平静,却让沈述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但很快又响了起来。
“去接吧。”我说。
他犹豫了一瞬间,还是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他压低但语速急促的说话声,依稀能听到“合同”、“条款”、“尽快处理”之类的词。
父亲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我对他笑了笑,低声说:“没事的。”
沈述再次进来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歉意表情。
“书澜,公司有急事,我得马上回去处理。晚上……”
“你去忙吧。”我说,“这里有我在。”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周末家里有个聚会,我妈特意叮嘱一定要带你一起。爸这边……能安排好吗?”
“周末再说吧。”我的回答很简短。
病房门轻轻关上了。护工王姨走过来,轻声说:“周小姐,您先生……真是个大忙人啊。”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沈述带来的那盒燕窝从纸袋里拿了出来。
包装非常精美,上面印着某个知名高档品牌的烫金logo。
我打开盖子,里面的燕窝炖得晶莹剔透,还微微冒着热气。
“王姨,”我说,“这个您拿去吧,或者分给其他病房里有需要的病人或家属。我爸的肠胃,吃不惯这么滋补的东西。”
护工王姨愣了愣,“这……看着就很贵重,不太好吧?”
“没事。”我把盖子重新盖好,“放在这里也是浪费。”
那天晚上,程玥来医院换我休息。
看到那盒原封不动摆在柜子上的燕窝,她挑了挑眉。
“沈述来过了?”
“下午来的,待了大概十五分钟。”
程玥冷笑了一声,“十五分钟,真是宝贵的时间。”她拉着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神情严肃起来,“说正经的,疗养中心那件事,沈述是不是找你兴师问罪了?”
“嗯。”
“他什么反应?”
“就是你能想到的那种反应。”我靠着冰凉的墙壁,“觉得我擅自做主,没有尊重他,没有跟他商量。”
程玥沉默了一会儿。“书澜,你真的打算继续这样过下去吗?你爸马上出院了,后面的复健起码需要半年时间。这半年里,你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沈述继续当他的甩手掌柜?”
我盯着对面墙上那个大大的“静”字标识,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劝你离婚,”程玥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至少,你得让他明白你的底线在哪里。这二十天,他没陪你守过一次夜,没有亲自过问过一次你爸的具体病情。现在连取消一个预约都要跑来质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
我也在心里反复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凭他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凭我们七年的婚姻情分?
还是凭那些早已褪色模糊的承诺?
“玥玥,”我说,“我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等我爸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我会好好处理这些事情的。”
“处理?”程玥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书澜,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还爱他吗?”
走廊的感应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远处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轮子滚过地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爱吗?
曾经是深爱过的。
爱那个会为我煮糊一锅粥的年轻人,爱那个在雨夜里跑过三条街为我买退烧药的男朋友,爱那个在婚礼上郑重承诺“我会用一辈子来照顾你”的新郎。
但那些炽热的爱意,似乎都被流逝的时间慢慢稀释了,被一次次的缺席、敷衍和理所当然消耗殆尽了。
剩下的,更像是一种惯性,一种对七年共同光阴的不甘与留恋。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程玥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我的肩膀。“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但答应我,别太委屈自己了,好吗?”
那晚我回了家,沈述还没有回来。
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两份外卖餐盒,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我打开冰箱想找点喝的,发现里面多了几瓶我不认识的外国品牌高端矿泉水,标签全是外文。
我拿了一瓶水,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震动,是沈述发来的消息:“今晚通宵赶一个重要的方案,不回去了。爸那边辛苦你多费心。”
我没有回复。
顺手点开朋友圈刷新,第一条就是他十分钟前刚发布的: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照片,配文“又一个需要奋斗的不眠之夜”。
共同好友们的点赞和评论迅速增加,“沈总辛苦了”、“注意身体”、“成功永远属于奋斗者”。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深夜频道正在重播一部很老的都市情感剧,男女主角在瓢泼大雨中激烈争吵,女主角哭着喊:“我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的时间和陪伴!”
男主角则愤怒地吼回去:“我这么拼命工作赚钱,不就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吗!”
很老套的台词,但我盯着闪烁的屏幕,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未来。我们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是换一套更大的房子?
是买更贵的车?
还是维系这种越来越疏离、越来越像合伙人的关系?
04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护工王姨打来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周小姐,您快来医院吧!周老先生不肯吃早饭,一直在找您!”
我立刻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等了将近十分钟才打到车。
赶到医院时,父亲正坐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看到我进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爸?”我快步走到床边,“为什么不吃东西?”
护工王姨在一旁小声解释:“老先生一早醒来没看到您,就有点心慌。我说您回家休息了,他就不肯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
我心里一紧。父亲脑溢血后虽然留下了后遗症,但意识一直是清醒的。
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端起温度刚好的粥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爸,我喂您。”
父亲顺从地张开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喂了几口之后,他含糊不清地说:“以为……你走了……不回来了……”
“我能走到哪儿去?”我的鼻子一阵发酸,“我就在这儿陪着您,哪儿也不去。”
“沈述……”
“他工作忙。”我轻声打断了他,“爸,咱们不想他了,好不好?等您再好一些,我带您出去旅行,就咱们两个人。”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我在医院一直待到下午。沈陆续续发来几条消息,询问父亲出院的具体时间,告诉我他已经安排好了接送的车和住家的保姆。
我一一回复,简洁而客气,像是在对接一项普通的工作事务。
下午三点多,程玥突然冲进了病房,脸色很不好看。
“书澜,你出来一下,有件事你得知道。”
我跟着她来到楼梯间。
程玥把她的手机直接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沈述刚发不久的一条朋友圈。
那是一张合影,看起来是在某个高端酒会的场合,沈述身边站着一位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的年轻女性,两人正举杯相视而笑。
配文是:“感谢林小姐的鼎力支持,期待未来更深度的合作。”
那位林小姐我认识,永晟集团的千金林薇。
三个月前沈述的生日宴上,她来过,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露肩长礼服,主动过来和沈述碰杯,并当场加了他的微信。
“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你看清楚时间!”程玥放大了图片左上角几乎难以察觉的水印,“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拍的。那个时候他告诉你什么?他在公司通宵赶方案!”
我盯着那个清晰的时间戳,十一点零七分。
昨晚十一点,我独自在家看那部老电视剧。
十一点零七分,电视里的女主角正在雨中对着男主角哭喊:“你一直都在骗我!”
真是巧合得有些讽刺。
“也许……酒会结束之后他才回公司加班的。”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书澜!”程玥抓住我的肩膀,“你到底要自己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这二十天,他说加班、应酬、出差,你真的相信他每一次都是在纯粹工作吗?”
楼梯间的感应灯熄灭了。
我们在短暂的黑暗里站着,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我曾经是相信的。”我说,“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了。”
灯又亮了起来。程玥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还拿这些事来刺激你。但是书澜,我心疼你。你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黑眼圈重得连粉底都遮不住。而他呢?西装笔挺,在各种社交场合谈笑风生。这不公平。”
公平。
婚姻里,真的存在绝对的公平吗?
那天晚上,沈述难得地早早回了家。
我正坐在餐桌前整理父亲出院后需要注意的事项清单。
“爸定在下周三出院?”他脱下外套,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嗯。”
“好,我让司机九点准时到医院楼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书澜,关于疗养中心那件事,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取消得对。爸现在刚恢复,确实不适合去人多嘈杂的环境。”
我抬起头。沈述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但我还是希望,以后家里类似的重要决定,我们能事先商量一下。”他继续说着,语调平稳,“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做决定应该共同参与,你说对不对?”
共同参与。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好。”我简单地回应。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
“对了,周末的家庭聚会,你这次一定能参加吧?妈特意嘱咐了好几次,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爸周三刚出院,第一个周末我需要在家照顾他。”
“只是一个下午而已。”沈述微微皱起眉,“我们可以早点过去,吃完午饭就回来。护工和保姆都在,爸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眼睛,如今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已经看不清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了。
“沈述,”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爸住院整整二十天,你没有陪过一个晚上。现在他好不容易出院了,你让我在第一个周末就把他丢给护工,去参加你家的聚会?”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妈那边一直很期待……”
“你妈妈很重要。”我说,“我爸爸也很重要。”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述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书澜,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从擅自取消预约开始,你就一直阴阳怪气的。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出来吗?”
直接说出来?
我想说,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想说,婚姻不是每个月给够生活费就够了。
我想说,我还记得你当初爱我的样子,但现在我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让我发不出声音。
七年了。
我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套固定而僵化的沟通模式:他习惯性敷衍,我习惯性沉默;他理所当然地缺席,我努力说服自己去理解;他用金钱解决问题,我被动地接受。
打破这个模式需要巨大的勇气,而我现阶段的全部勇气,只够支撑我照顾好病中的父亲。
“我累了。”我站起身,“先去休息了。”
“书澜——”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这段时间一直睡着的客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不停地往下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父亲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周小姐,关于周老先生出院后的详细康复方案,有几个细节需要再跟您当面确认一下。明天上午方便来一趟医院吗?”
我擦掉眼泪,快速地回复:“好的,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退出聊天对话框,我看到了沈述五分钟前新发的朋友圈。
还是那张和林薇的合影,但之前那条已经删除了,重新发了一遍,配文改成了:“永晟集团与启明资本战略合作签约成功,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的辛勤付出!”
下面有几十条评论,清一色的祝贺与点赞。
我点开沈述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主页。
往前翻看,最近一个月他总共发布了十九条动态,其中十条是关于工作和行业动态的,四条是健身打卡,三条是分享投资观点文章,一条是转发公司新闻,一条是推荐某家新开业的高档餐厅。
没有一条提及岳父重病住院。
没有一条提到我这个妻子。
甚至没有任何一条暗示过他正在经历什么家庭事务或承担着什么家庭责任。
在他的社交世界里,一切完美如常,事业蒸蒸日上,社交丰富多彩。
而我,还有我重病的父亲,就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事情,与他光鲜的生活毫无瓜葛。
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灰白色。
周三,父亲出院的日子,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媚。
我早早到医院办完了所有手续,护工王姨帮忙收拾好不多的个人物品。
父亲坐在轮椅上,精神看起来不错,眼里有了些光彩。
九点整,沈述安排的司机准时到了医院楼下。
他本人没有来,但发了条消息过来:“上午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实在走不开。晚上我尽量早点回家,我们一起吃顿饭。”
我没有回复。
回到家时,保姆李姐已经准备就绪。
我把父亲安顿在朝南的、阳光最充足的房间里,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整张床铺。
“还是……家里好。”父亲缓缓环视着熟悉的房间,慢慢地说道。
“是啊。”我握着他有些消瘦的手,“咱们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自己家里好好休养。”
下午,康复医院的指导医生上门做第一次全面评估。我在旁边认真地做着笔记,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等康复师离开,我查看手机,发现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沈述打来的。
还有一条他的消息:“书澜,看到速回电。有急事。”
我回拨过去,他几乎秒接。
“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
“在家。刚才康复医生在给爸做评估,手机静音了。什么事?”
“周末的家庭聚会取消了。”他说,语气沉了下来,“我妈突然身体不舒服,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严重吗?在哪家医院?需要我过去吗?”
“具体情况还在检查。”沈述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虑,“我现在在医院陪着她。书澜,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妈说想见见你。”
我看了一眼父亲房间紧闭的房门。
他今天刚出院,第一天回到家里……
“爸这边刚安顿好,需要我在。”我说,“妈在哪家医院?我晚些时候过去看看她。”
“市中心医院。你……尽快吧。”沈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握着有些发烫的手机。
保姆李姐走了过来,“周小姐,老先生睡着了,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您放心出去吧,这儿有我照看着。”
我看着父亲紧闭的房门,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抓起外套和包出了门。
市中心医院离我家有四十分钟车程。
我赶到的时候,沈述正在VIP病房外的走廊里打电话。看到我,他匆匆结束了通话走过来。
“妈在里面,刚做完初步检查,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他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你进去陪她说说话吧,安抚一下情绪,我这边还得处理点工作上的急事。”
我推开病房门。沈述的母亲半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妈,您感觉怎么样?”我把路上买的一小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书澜来了。”她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吃错了东西,肠胃闹别扭。泽儿非要大惊小怪让我住院。你爸怎么样了?出院了吧?”
“今天上午刚出的院,现在在家休息。”
“那就好。”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书澜啊,有件事妈得说说你。听说你把泽儿安排的疗养中心预约给取消了?那是他的一片孝心,你怎么能不跟他商量就自作主张呢?”
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原来叫我过来,主要是为了说这个。
“爸刚出院,需要绝对安静的休养环境。”我重复了一遍之前的理由。
“静养在哪里不是静养?疗养中心条件多优越啊,有专业护理,还有同龄人可以说说话解解闷。”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长辈的说教,“不是妈说你,你这孩子有时候就是太有自己主意了。婚姻里头啊,女人不能太强势,该听男人的时候就得听。泽儿工作那么辛苦,你不体谅他也就算了,还总跟他对着干……”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就说这次我住院吧,泽儿一听说,放下工作就跑来了。这才是孝顺孩子该有的样子。”她继续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爸那边,不是请了护工吗?何必非要你天天守着?女人啊,终究还是得以丈夫和家庭为重……”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沈述走进来。“妈,医生来了,要再做个详细检查。”
一系列检查结束后,沈述送我出来。
走到电梯口,他语气缓和地开口:“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她就是老一辈的传统观念,没有恶意。”
“嗯。”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我们走进去后,沈述忽然说:“对了,既然妈住院了,周末你原先的时间就空出来了。我约了几个重要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小聚,你跟我一起去吧,有些场合需要女伴。”
我转过头看向他。
电梯内壁光亮的镜面里,映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我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他的脸上则是理所当然的平静。
“我爸今天刚出院。”我重复道。
“不是有保姆和护工在吗?”沈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就一个晚上的时间。书澜,你不能因为要照顾爸,就把我们必要的社交活动全推掉。这对维系我的事业关系网没有好处。”
电梯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向下跳动,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沈述,”我说,声音在狭小的电梯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吗?我爸住院这二十天,我一个人签过三次病危通知书。每一次拿起笔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那时候我多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哪怕只是握住我的手。”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起这个。
“但你没有。”我继续说着,语气依然平静,“你在开会,在出差,在应酬。现在我爸出院了,你妈住院了,你让我放下需要照顾的爸爸,去参加对你事业有好处的聚会。”
电梯到达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那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沈述,在你的世界里,在你的优先级排序里,我到底算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哽住了,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我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径直走出了电梯,没有再回头。
05
走出电梯后,我没有直接离开医院,而是在大厅角落的休息区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那场短暂却直白的对话,更需要理清接下来该走的方向。
傍晚时分我回到了家,父亲已经醒来,正由保姆李姐陪着在阳台上晒太阳。
看到我进门,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只有至亲之间才能读懂的牵挂。
“回来了?”
他的发音比前几天又清晰了些。
“嗯。”
我走到轮椅旁蹲下,握住他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
父亲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累了。”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不累。”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温暖的手背上。
“有爸在身边,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那天晚上沈述没有回家,只在深夜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妈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得在医院陪护。爸那边辛苦你了。”
我没有回复,甚至没有点开那条消息查看详情。
夜里十一点,我照例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看书,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绵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光带。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退回,附言写着“云端疗养中心取消预约退款”。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沈述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握着震动的手机走到客厅才按下接听键。
“书澜。”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压抑着某种情绪。
“疗养中心的退款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取消的是整个年费套餐?”
“我取消了预约,款项自然退回到付款账户。”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笔钱是用公司账户支付的!”
沈述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
“现在退款退回到公司账上,财务刚才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这会严重影响我的报销流程和账面合规?”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他在担心报销流程,在担心公司账面的合规性,在担心那些冰冷刻板的财务程序。
而我和父亲,我们刚刚经历的那二十个日夜的病痛、恐惧、无助和孤独,在他眼里大概只是“影响报销流程”的麻烦事。
“沈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
“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已经中断了。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
我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书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他在谈判桌上对待对手时才有的语调。
“就因为我这几天没能在医院陪你?就因为我没有每时每刻守在你爸的病床前?你能不能成熟理性一点?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责任和无奈,我——”
“对,你有责任。”
我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话里。
“你有责任去开会,去应酬,去维护你的事业和社交形象。我也有责任。我的责任是在我爸生命垂危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是在他需要我的时候给他支撑。”
“我没有不让你照顾他!”
沈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疗团队、专业的护工和保姆!我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我想要你出现。”
我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
“我想要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像个有血有肉的丈夫一样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像一台没有感情的ATM机,只会冰冷地吐出钞票。”
“你——”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找时间签协议吧。财产怎么分割都可以商量,我只要我爸平安健康,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耳边空洞地回响,嘟嘟嘟,规律得令人心慌。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宽阔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或温暖或冰冷的故事正在发生。
我的故事,似乎终于走到了一个无法回头的转折点。
但为什么,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重负,却发现双腿已经麻木到无法站立。
转身准备回房间时,我的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摆着的一个银质相框。
那是我们的婚纱照,七年前在法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里拍的。
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灿烂明媚,整个人依偎在他肩头,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爱意。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早已经熄灭了。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开相框背面的卡扣,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背面,沈述当年用深蓝色钢笔写了一行漂亮的小字。
“给书澜:愿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七年过去了,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我轻轻笑了笑,把照片从中间缓缓撕开。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一半是我,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一半是他,眉眼温柔,意气风发。
现在,这两半再也不会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了。
06
提出离婚后的第四天,沈述终于回家了。
那天是周六,天空下着绵绵的秋雨,细密的雨丝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我正在客厅里耐心地帮父亲做手指的康复训练,门锁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述推门进来,没有打伞,头发和西装肩头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片,看起来有些罕见的狼狈。
他看到我和父亲坐在客厅里,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低声打了招呼。
“爸,您在家啊。”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收回了正在活动的手指。
我扶着父亲在轮椅上坐稳,起身走向沈述,语气平静地说。
“我们出去谈吧。”
“不用。”
沈述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玄关。
“就在这儿说,爸也不是外人。”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宁静。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重新坐下,等待他开口。
沈述在我对面落座,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标准的谈判姿态。
他看起来确实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阴影,下巴冒出了细密的胡茬——这在他身上非常少见,他一向是个注重仪表到近乎苛刻的人。
“书澜。”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和。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离婚,这几天我认真想过了。”
父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起身给他拍背,递上温水。
等父亲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沈述才继续说下去。
“我承认,这二十天我对你和爸的关心确实不够周到,这是我的疏忽,我向你道歉。”
我静静地看着他。
道歉。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在心湖里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
“但是离婚。”
沈述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的布料。
“我不同意。我们结婚七年了,不能说散就散,这太儿戏了。而且现在爸的身体还在恢复期,你更需要支持和帮助,而不是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
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甚至堪称体贴周到。
如果是二十天前听到,我可能会感动,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表演,每个表情每句话都计算好了角度和效果。
“你的支持就是打钱和安排人吗?”
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述,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
沈述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
“我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这个家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了让你不用为钱发愁,为了让你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羡慕你吗?住着最好的房子,开着不错的车,不需要为生计奔波,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不想买什么!”
我打断了他,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想我的丈夫在我父亲病危的时候,能像个真正的家人一样陪在我身边!我想在我颤抖着手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有人能紧紧握住我的手给我力量!我想在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有人能真心实意地说一句‘你去休息,我来’!”
客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淅淅沥沥,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父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澜澜……别吵。”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所有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胸口闷得发疼。
沈述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压力大时经常做。
“好,是我的错,我承认。我改。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尽量早点回家,周末多抽时间陪你和爸。我们可以重新规划时间,每周至少保证两个晚上一起吃饭,周末安排一天完整的家庭日。这样行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在会议室里提出项目解决方案,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甚至给出了具体可执行的方案。
但婚姻不是商业项目,感情不是KPI考核,人心不是可以简单量化的数据。
“沈述。”
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空气里。
“问题不是你陪我的时间不够多。问题是,在你心里的那张优先级排序表上,我和我爸到底排在第几位?在你的工作、你的社交、你的形象、甚至你每周三次的健身之后?”
他的脸色明显变了变,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和我爸当成家人。”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再躲闪,也不再掩饰。
“家人是什么?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无条件在场的人。而你,沈述,你对我们来说,更像是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高级室友,偶尔负责支付账单的那种。”
这话很重,我知道。
但二十天积压的委屈,七年里那些被忽略的细碎伤痕,已经让我彻底失去了委婉和迂回的力气。
沈述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愤怒、不解、惊讶,还有一丝……慌乱?
“书澜,你非要这么说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是,我这二十天确实没做好。但你就全对吗?你爸住院,你主动跟我沟通了几次?我给你打电话,你经常不接或者敷衍几句就挂。我安排的事情,你擅自取消。我们之间的问题,难道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我也站起身,平视着他,不再仰视。
“我为什么不接电话?因为每次你打来,背景音不是在会议室就是在应酬场合!我为什么要取消预约?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你真心为我爸安排的,那是你为了发朋友圈、为了维护‘孝顺女婿’人设的安排!如果你真的关心,你会整整二十天连医院都不愿意踏进一步吗?”
“我去了!”
沈述突然提高声音,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去了两次!第一次是爸住院第三天,你在ICU外面的长椅上睡着了,我没忍心叫醒你。第二次是第十二天,你在病房里给爸喂饭,我在门口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走了。”
我愣住了。
他……真的去过?
“为什么没进来?”
我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因为……”
沈述偏过头,避开我的目光,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看到你那么疲惫的样子,看到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无力。除了赚钱,我好像什么都不会。我不会照顾病人,不会说安慰的话,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生病的长辈,那种感觉……让我很挫败。”
这番话听起来很真诚,带着罕见的脆弱感。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在父亲住院的第一周听到,我可能会心软,可能会主动去理解他,可能会像过去七年里无数次那样,选择退让和包容。
但现在,太晚了。
“所以你就选择了逃避?”
我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透彻的疲惫。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干脆不来?沈述,这不是理由。如果你真的在乎,你会去学,会去尝试,而不是躲在自己的舒适区里,用工作当挡箭牌。”
“我在乎!”
沈述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情绪,那种伪装出来的平静彻底碎裂了。
“我当然在乎!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那就学。”
我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水幕之中。
沈述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罕见地脆弱。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七年前,他第一次创业失败的时候,也曾这样坐在我们租来的那间小公寓的旧沙发上,低着头说:“书澜,我可能真的不行了。”
那时候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说:“没关系,我陪着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现在,我只想转身离开,离这个熟悉的客厅,离这栋豪华的房子,离这个曾经深爱过的人,越远越好。
“好。”
沈述放下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那种商业谈判中训练有素的平静。
“如果你坚持要离婚,我们可以谈条件。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为什么?”
我警惕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