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作品:《哈特利一家》,[美]约翰·契弗著,冯涛张坤译,收录于《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译林出版社,2020年8月)
暮光中,原始而陈旧的滑雪缆索末端,立着几根柱子。契弗用绞架来形容它们,以此渲染出一幅阴冷、瘆人的画面。在这绝望般的背景里,滑雪缆索脚下的溜冰场上,哈特利先生教女儿安妮溜冰,他俩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悔罪和坚忍的塑像”。这无疑是内心充满痛苦的塑像,将远处透过店堂的窗户看着他们的哈特利太太衬托的更为悲哀和忧伤。
哈特利太太的眼里看不见滑雪季里令人兴致高涨的亢奋情形,只有状若绞架的几根柱子无声地提示,生活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她袭来,她难以招架,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应对。应对哈特利先生对往事的眷恋,他那令人伤感却又惹人反感的好记忆,那对挽救婚姻没有任何帮助,只能让哈特利太太心乱如麻,烦恼倍增。
在暴风雪中开了一天的车,哈特利先生一家三口带着满身的疲惫抵达了帕玛科迪。疲惫是这一家在滑雪季里有别于其他游客的显著特征。他们并不快乐,甚至于,这趟行程他们奔赴得极其勉强。到了目的地的客栈,“哈特利太太一屁股在大堂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的女儿疲惫而又害羞地挨近她”。这里,哈特利太太如释重负般的放松是那么明显,明显到不管不顾的程度。女儿尽管疲惫,但依旧小心地挨近母亲,紧张到怕被母亲嫌厌自己,而这样的紧张用害羞来表现,并非小女孩本性上的羞涩,那不过是小女孩对母亲的小心接触着眼于动作行为上的形象归纳。归纳出这次出行的唯一目的,挽回哈特利太太那颗欲弃家而去的心。
为了挽回妻子的心,哈特利先生承受了被冻住的生活里一切的苦痛。他一个人拎着行李进入客栈,又回到车上去拿滑雪用具,还不忘告诉客栈的老板娘,他和哈特利太太八年前的二月份来过一次,那会儿他们过得非常开心。这话说得郑重其事,有着唤醒尘封的记忆里对往事美好追述的用意。那种用意不是指向客栈老板娘,而是对此无动于衷的哈特利太太。哈特利先生的满腔期待以冷清收场,他们一家吃了顿用炉子上温着的剩菜凑合的晚饭给情感碰壁的冷清作了一番黯然的修饰。
次日一早,哈特利一家就参与到滑雪运动中来了。旅途的疲惫没有拴住他们旧地重游的心愿,他们迫不及待的心愿,却同八年前的兴致与热情大相径庭。登上开往山上的大巴,哈特利太太只顾着与旁边的乘客聊天,没留意到自己忘拿了滑雪板。哈特利先生跑回客栈拿滑雪板,再次表现出一切都能忍受的坚忍。他的坚忍同哈特利太太的心不在焉相比,好似一个负罪的罪人般消隐了原本的自我。
仅仅有一次,哈特利先生的自我得到稍许的发泄。安妮不想跟着滑雪教练学滑雪,她想要哈特利先生亲自教她。哈特利先生冲着女儿大声喊叫,释放了一番无法同妻子重归于好的烦闷心绪。可就算这样,安妮仍然不会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学会独立,她仍然会在父母上山滑雪时,独自坐在山下的休息小屋里。
这是休息小屋里很多人都熟悉的常客,她从不滑雪,只是在炉火旁不声不响地坐着。那样的她像一尊塑像,用对痛苦独自承受的方式表达自己内心的敏感与不安。她的痛苦跟哈特利先生的痛苦如出一辙,明知努力终会变成一场徒劳无功,仍然在难分难舍的离情别绪中耗尽期盼。
溜冰场上的父女俩,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他们“既热诚又严肃,仿佛他正教导她的是远比一项运动更加神秘的重大隐情”。那样的隐情无他,强抑悲伤的表现罢了。这让父女俩在缆索末端的几根柱子的映照下,仿若绞架与塑像的晦暗画面,深重地道出了生活中必将经受的阵痛。阵痛在安妮的直觉里,是她不再有一个完整的家。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哈特利先生和太太跟安妮说的话要多于相互之间的交谈”。懂事的安妮捕捉到了这即将来临的变化,她的应对方法坚忍地让人心酸。她跟客栈里住着的几个小孩子一起玩,她模仿成年人的样子掌控着他们。
那是安妮学着从悲伤中走出来的方式,成年人会把它称为坚强,安妮却是在对成年人的模仿中转移自己对阵痛的感知。这让她显得比客栈里其他小孩子成熟,也就具有了背负罪孽的角色的悲剧意义。哈特利先生和太太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无论怎么眷恋和挽留也改变不了他们注定会分开的结局。那个结局对分手的夫妇来讲并不悲凉,悲凉的是为了挽回一切所付出的努力。它并未得到重视和回应,得到的只是一连串的质疑和诘问。重新回到八年前来过的滑雪胜地,往日的快乐只会给今天的伤口添加新的灼痕。无法重新得到快乐的哈特利先生和太太,他们勉为其难的对婚姻的自救之旅,无形中给女儿安妮带去了难以愈合的创伤。这让哈特利一家的疲惫不仅仅表现在身体机能方面,更多的则是来自于精神和心理上的损害。
他们无精打采,他们难以专注于眼前之事,安妮的一只胳膊被滑雪缆索缠住了也就同罪人上了绞架无异。哈特利先生和太太的婚姻为何会破碎?无人知晓。婚姻的破碎需要一场人间悲剧来予以谴责和警醒,却是这篇小说宿命般的情感主题。在这略显灰暗的主题里,灿烂的星汉以及明亮耀眼的村庄灯火,皆难以冲淡哈特利先生和太太失去女儿的悲痛。小说结尾的星汉和灯火,看似照亮了这对夫妇返家的行程,其实不然,最明亮的路往往也是最暗淡的路。哈特利先生和太太已经失去了女儿,带着更深的伤口,他们的前方是漫漫长途,也是他们下意识带着一副躯壳行走的茫然。
2026.1.2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