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敌国暗探掳走那日,求救的血书被呈到母后面前。
她凤眸微抬,对我那忠心耿耿的内侍说:“由着她闹,死了干净,别拿这种腌臜事来污了我的眼!”
旨意一下,我被凌迟于阵前。
我消失的那些时日,母后逢人便斥我,“不知廉耻,竟与外敌勾结,妄图动摇国本!”
她依旧雍容华贵,为太子哥哥的选妃大典费尽心神,母子情深意切。
直到蛮人将我的头颅献于大殿之上,母后看着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疯了。
1
旨意一下,我被凌迟于阵前。
魂魄离体的那一刻,我看见鲜血染红了整片北境的雪原。
真干净啊。
比这世上所有的人心都干净。
时间仿佛被拉回我被掳走的那一日。
铁链缚住我的手脚,我被绑在敌营的刑架上。
北狄的将军巴图烈,捏着我的下巴,满眼都是鄙夷。
“大周的明玥公主,也不过如此。”
他身边的刀手,将一把刀片抵在我脸颊上。
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战栗。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巴图烈冷笑。
“写封血书给你母后,让她用边境三座城池来换你的命。”
“否则,这把刀,就会一寸寸,割下你的肉。”
我倔强地瞪着他。
他似乎被我的眼神激怒,刀锋瞬间划过我的皮肤。
剧痛传来,一道血痕从我脸颊蔓延到脖颈。
北狄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为了活下去,为了再见母后一面,问问她,为何如此待我。
我咬了咬牙,用被铁链磨破的手指,蘸着脸颊上流下的血,在撕下的衣角上写字。
“母后,救我。”
短短四个字,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的贴身内侍小德子,被几个蛮人押着,跪在我面前。
他哭得泣不成声:“公主,奴才没用,护不住您!”
我将血书塞进他手里,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小德子,把它交给我母后。”
小德子揣着那封血书冲出敌营。
巴图烈没有拦他。
我看着小德子远去的背影,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母后,你会救我的,对吗?
毕竟,我是你唯一的亲生女儿。
一炷香很快燃尽。
巴图烈失去了耐心,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名刀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他手中的刀片,寒光闪闪,对准了我的肩膀。
我看见刀锋落下。
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肩上的一块肉,被生生剜了下来。
我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冷汗湿透了单薄的囚衣。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马蹄声。
是小德子,他回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我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主……皇后娘娘……她……”
我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满脸的绝望,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瞬间熄灭。
“她说什么了?”我问,声音嘶哑。
小德子低下头,泣不成声。
“皇后娘娘正在和太子殿下商议选妃名单……”
“娘娘说,说您别胡闹了,别拿这种腌臜事,污了她的眼。”
2
巴图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充满了嘲讽。
“看到了吗?大周公主。”
“在你的母后眼里,你还不如你那个太子哥哥的几个妾室重要。”
但我不甘心,再次写下血书。
这一次,我蘸的是心头的血。
“小德子,再去一次!”
我将第二封血书塞到他手中,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告诉她,我没有胡闹。”
“告诉她,北狄要的是三座城池,否则,她的女儿,就要死在这里。”
小德子哭着摇头:“公主,没用的,娘娘她不会信的……”
“去!”我厉声喝道。
他看着我眼中最后的光,转身再次冲向来时的路。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拼死闯宫,跪在母后处理政务的含章殿外,磕得头破血流。
母后正在为太子哥哥萧博恒的选妃名单费神。
她听着殿外凄厉的哭喊,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
“吵死了,拖下去。”
太子哥哥放下手中的名册,温声劝道:“母后,是明玥的内侍,许是真有什么急事。”
“不如听听他怎么说,免得妹妹又说我们不顾及她。”
母后这才抬起凤眸,看向殿外那个卑微如蝼蚁的太监。
小德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将那封被血浸透的布条高高举过头顶。
“皇后娘娘,公主真的被北狄人抓走了!求您发兵救救她吧!”
母后看着那刺目的血色,眼中满是厌恶。
她没有接,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明玥胡闹,你也跟着她一起疯?”
“太子选妃是国之大事,关乎我大周国本,她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个时候闹。”
“还上演这么一出苦肉计,真是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了。”
小德子绝望地辩解:“娘娘,是真的!奴才亲眼所见,公主她……她被那些蛮人折磨得很惨!”
母后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
“够了。”
“她以为联合外人演这么一出,就能阻挠太子选妃,动摇国本吗?”
“传我旨意。”
她凤眸微抬,声音冰冷。
“由着她闹,死了干净。”
“别再拿这种腌臜事,来污了我的眼!”
旨意一下,便是我的死期。
当那句“死了干净”从传令官的口中说出时,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皇宫的方向。
“母后!我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萧博恒不过是个义子,我才是你的女儿!”
然而,我的哀嚎,只换来了刽子手冰冷的刀锋。
刀光落下,一片血色。
我看见自己残破的身体倒在雪地里,血流成河。
我死了。
死在了我生辰的前一日。
死在了我母后的一道旨意之下。
死后,我的魂魄一路飘回了皇宫。
含章殿内,暖香袅袅。
我的母后,正满眼慈爱地为太子哥哥萧博恒整理衣冠。
“恒儿,这件云锦龙纹袍很衬你。”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选妃大典,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3
萧博恒微微一笑,温润如玉。
“母后放心,儿臣都记着呢。”
母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我熟悉的刻薄。
“不像明玥那个孽障,成日只知道给本宫添堵。”
“本宫生她养她,让她享尽公主尊荣,她却心术不正,处处与你作对。”
“说到底,还是恒儿你虽非本宫亲生,却远比她这个亲生女儿更让本宫骄傲。”
我飘在半空中,听着这番话,心口像被针刺的痛。
萧博恒垂下眼眸,故作担忧地说:“母后,妹妹虽然任性,但终究是您的骨肉,如今下落不明,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不如派一队禁军,去北境搜救一番?”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的仁德宽厚,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母后听了,果然更加心疼他。
她拉着萧博恒的手,柔声安慰:“好孩子,委屈你了。”
“那个孽障不值得你为她费心,她这是咎由自取。”
“你放心,这大周的江山,日后都是你的。谁也别想从你手里抢走。”
说完,她当着萧博恒的面,对身边的内侍下令。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所有关于公主被俘的消息。”
“对外就宣称,明玥公主偶感风寒,需在宫中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若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道道命令,从母后口中发出。
我看着他们母子情深的画面,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死后的第三天夜里。
几道黑影潜入了我的清玥宫。
是北狄的暗探。
他们在我的寝殿里制造了打斗的痕迹,打碎了我最爱的琉璃盏,撕毁了父皇亲手为我画的丹青。
最后,他们在我的梳妆台上,留下了一封伪造的、与人私奔的信。
做完这一切,他们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日一早,宫女发现寝殿的异样,尖叫着报给了母后。
母后带着人赶来,看到一片狼藉的清玥宫和那封“私奔”信,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连那封信都没打开看一眼,便冷冷地断定:
“不知廉耻的东西!”
“来人,将清玥宫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把她宫里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部给本宫搬出去烧了!一件不留!”
“本宫没有这么丢人现眼的女儿!”
随着她一声令下,我从小到大收集的珍玩、字画,那些陪伴了我无数个日夜的东西,被一件件搬出宫殿,扔进了熊熊烈火之中。
火光冲天,映红了母后那张冷酷的脸。
我看着那些我视若珍宝的东西化为灰烬,心也跟着一点点变成灰。
就在这时,太子哥哥萧博恒“恰好”路过。
他看着冲天的火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
“母后,这是怎么了?妹妹宫里怎么会走水?”
他手中,还把玩着一枚玉佩。
那是我从不离身的“九龙玉佩”。
是父皇在我出生时,亲手为我戴上的,他说这枚玉佩能护我一世平安。
4
我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这是我留在这世上,除了尸骨外,唯一的念想了。
母后看到他,脸色稍缓。
“不是走水,是本宫让人烧的。”
“那个孽障,留下一封信,说是与人私奔了。”
“这枚玉佩,怕是她故意留下的信物,好让宫里的人相信她这套鬼话,真是煞费苦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怎么可以,如此平静地,去揣测自己女儿的死讯,还用上了“煞费苦心”这样的词?
萧博恒顺着母后的话,低头看向手中的九龙玉佩。
他一副落寞神伤的表情。
“想来,父皇在世时,是真的疼爱妹妹。”
“这枚九龙玉佩,是父皇的贴身之物,父皇从未让它离身,却独独给了妹妹。”
“儿臣虽为太子,却从未得过父皇如此偏爱。”
他这番话,看似在感慨,实则是在向母后诉说自己的委屈。
果然,母后一听,立刻心疼起来。
她一把从萧博恒手中夺过那枚玉佩,眼神冰冷。
“什么偏爱?一个黄毛丫头,也配得上先皇的九龙玉佩?”
“他偏爱她,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儿,不会威胁到他儿子的地位罢了!”
“恒儿,你才是母后唯一的骄傲,谁也越不过你去!”
为了“抚平”萧博恒那点可笑的“委屈”,为了证明她对养子的爱有多么深沉。
母后举起九龙玉佩,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旁边焚烧我遗物的熔金炉中。
“恒儿你看,只要是你介意的,母后都可以为你毁掉。”
“区区一枚玉佩,算得了什么?”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陪伴了我十六年的玉佩,在烈火中慢慢变形,融化。
最终,化为一滩金色的液体,与那些杂物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是父皇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啊!
我的魂魄在半空中痛苦地嘶吼,可没有人能听见。
萧博恒看着那滩金水,“感动”地跪在母后面前。
“母后……儿臣何德何能,得您如此厚爱。”
“儿臣此生,定不负母后期望!”
母后将他扶起,母子二人相视而笑,画面温馨得刺眼。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来报。
“启禀皇后娘娘,北狄使团已到宫门外,说是前来恭贺太子殿下选妃,并献上国礼。”
母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情一凛。
“北狄?”
她与萧博恒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
“让他们去正殿候着,本宫与太子稍后就到。”
大周皇宫的正殿,庄严肃穆。
我的父皇,大周的皇帝,与母后并肩高坐于龙椅凤座之上。
父皇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不出喜怒。
而母后,则是一身凤袍,威严地审视着殿下前来朝贺的北狄使臣。
太子哥哥萧博恒,作为储君,侍立在侧。
他看着为首的北狄将军巴图烈,不卑不亢地开口:“将军远道而来,不知为我大周带来了何等贺礼?”
巴图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拍了拍手,身后两个蛮人抬上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
萧博恒看着那木盒,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北狄一向与我大周不睦,此次前来,名为恭贺,实为试探,母后父皇定要小心提防。”
母后闻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我儿思虑周全,已颇有储君风范。”
她转向巴图烈,声音威严。
“开盒。”那沉重的紫檀木盒被缓缓打开。
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
当盒子里的东西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惊恐。
盒子里,是我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