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东北边陲的长白县,有一个靠山的小村庄。这里民风淳朴,村民们多以耕种、打猎为生,日子清贫却也安宁。然而,这份安宁却时常被一个名叫苟六的懒汉打破。
苟六其人,年近三十,身无长物,却好逸恶劳。别人起早贪黑地伺候田地、照看家畜,他却整日游手好闲,东家蹭顿饭,西家顺点菜。他最拿手的“营生”,便是偷盗村里各家的鸡鸭鹅狗,然后拿到邻镇贱卖,换些酒钱。村里人对他恨得牙痒痒,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那些不翼而飞的家禽多半进了苟六的腰包。可这苟六狡猾得很,手脚麻利,从不留痕迹,大家抓不到现行,也只能私下里咒骂几句,无可奈何。
村里的老村正为此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几次三番找苟六谈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威逼恐吓,可苟六当面唯唯诺诺,转头依旧我行我素。村正无奈,最终只能挨家挨户嘱咐,让大家务必看管好自家的牲口家禽,加固圈舍,夜里多留个心眼。
这一年冬天,格外寒冷。腊月里的一天,北风像刀子一样呼啸,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下,不多时,天地间便是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没过了脚踝。就在这样一个连野兽都缩在巢穴里不愿出门的夜晚,苟六却又动起了歪心思。他裹着一件破旧不堪、几乎不抵寒的棉袄,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潜伏到了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高大土墙外。
他白天已经踩好了点。这户人家姓王,当家的是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汉子,人称王老大,以打猎为生,有一身好力气。王家养了一只又肥又壮的山羊,苟六觊觎已久。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他想着若能把这山羊偷到手,不仅能美美地吃上几顿热乎乎的羊肉,喝上几口烧刀子驱寒,剩下的还能卖个好价钱,足够他逍遥快活好些天。
然而,王老大可不是好惹的。苟六深知这一点,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墙根下,忍着刺骨的寒风,等待着王家人熄灯入睡。他透过窗户的缝隙,能看到屋里灶火正旺,映得满室温暖。王老大正不紧不慢地就着几碟小菜喝酒,与妻儿谈笑风生,其乐融融。那温暖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笑语,与墙外风雪交加、形单影只的苟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的灯火依旧亮着,谈笑声也未停歇。苟六在风雪中冻得浑身筛糠般哆嗦,牙齿咯咯作响,手脚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被冻僵了,嘴唇乌紫,不住地颤栗。他在心里把王老大骂了千百遍,怨他们为何还不睡去。最终,他实在扛不住了,感觉再待下去自己恐怕要先冻死在这墙根下了。他低声骂了一句粗话:“奶奶的,真是倒了血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缝!”然后,他极其不甘心地、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王家墙外,打算返回自己那个四处漏风的破窝。
归心似箭的他,沿着被积雪覆盖的村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起来,只盼着能快点回到那个虽破但至少能挡风的家里。走到村外一片空旷地带时,天色已晚,雪光映照下,四周白茫茫一片。他走得急,脚下忽然被一个软中带硬的物体绊了一下,“噗通”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雪窝里,啃了满嘴的冰雪。
这一摔,让他本就冻得僵硬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怒气也瞬间冲到了头顶。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一边吐着嘴里的雪沫子,一边回头狠狠朝那绊倒他的“雪堆”踢去。这一踢,感觉软乎乎的,不像是石头或树根。他觉得奇怪,又凑近了些,用脚拨拉了几下覆盖在上面的积雪。
这一拨拉,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积雪下面,赫然露出一个人形!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清那是一个穿着棉袍的男子,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苟六壮着胆子,蹲下身,颤抖着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气息微弱;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尚有一丝余温。“还没死透?”他心中暗道。
这时,他的目光被男子身上背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吸引住了。一种熟悉的、属于盗贼的直觉让他心头一动。他环顾四周,风雪弥漫,旷野无人。他迅速解下那个褡裢,入手沉甸甸的。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竟然装满了铜钱和几块碎银子!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他之前的恐惧和寒冷。他贪婪地抚摸着那些钱,心脏“砰砰”直跳。“发财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心中狂呼。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陌生人,推测这大概是个醉倒在回家路上的人,若是无人理会,在这风雪之夜必死无疑。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救人的念头,但立刻被得到巨款的狂喜和贪婪所淹没。“他自己醉死冻死,关我屁事!这钱,合该是我的!”想到这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紧紧抱住褡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扎进风雪里,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到他那间冰冷但熟悉的小屋,闩上门,点亮油灯,苟六再次打开褡裢,将里面的钱币全部倒在炕上。看着那堆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财富,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一遍遍地数着,虽然数目并不足以让他成为富翁,但对于一贯穷困潦倒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横财。他狂喜之后,是深深的不安。他小心翼翼地将钱藏在了炕席底下最隐蔽的角落,然后坐在炕沿,听着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心里盘算着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苟六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偷盗。他像一只受惊的乌龟,缩在家里,密切留意着村里的动静。他既害怕那晚的事情败露,又按捺不住拥有巨款的兴奋。几天过去,村里风平浪静,并没有听说谁家丢了人或者死了人的消息。他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胆子一大,他便开始行动了。他先是拿出一点钱,到镇上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肉食和好酒,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大吃大喝,好好享受了一番。尝到甜头后,一个更大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离开这个穷村子,到外面去,用这笔钱做点小买卖,彻底改变命运。
不久后,苟六真的离开了长白县,来到了一个相邻的城镇。他用那笔“启动资金”,学着别人的样子,摆起了一个卖杂货的小摊。或许是否极泰来,或许是他脑子并不算笨,这小生意竟然做得顺风顺水,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了起来。有了钱,也有了点“身份”,他居然还娶上了一房媳妇——一个邻乡家境贫寒、性情温顺的姑娘苟氏。婚后不久,他们还有了一个孩子。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生活境遇的改善,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苟六恶劣的品性。手里有了些活钱,他早年沾染的酗酒和赌博的恶习便迅速复萌,并且变本加厉。他常常流连于酒馆和赌场,赢了钱便呼朋引伴,大吃大喝;输了钱则心情败坏,回家后便拿柔弱的妻子撒气,非打即骂。尽管生意还算不错,但赚来的钱大多被他挥霍在了赌桌和酒桌上,家中并无多少积蓄。妻子苟氏内心充满了怨愤和委屈,但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子,性格懦弱的她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流,敢怒而不敢言。
转眼几年过去了。一个冬天的夜晚,苟六又在外面与人喝酒,酩酊大醉而归。回到家,他借着酒劲,志得意满,又开始吹嘘自己如今的“本事”和“家业”。说着说着,或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他竟然提到了当年发迹的“秘密”。他得意地告诉妻子,自己能有今天,全靠几年前冬天在雪地里捡到的一笔横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妻子苟氏心里一惊,连忙追问细节。苟六醉眼朦胧,含糊地描述了那个风雪之夜,那个冻僵的“醉鬼”,以及那个装满了钱的褡裢。苟氏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强压着内心的恐惧,颤声问道:“那……那个褡裢,现在还在吗?”
苟六打着酒嗝,得意地说:“在!怎么不在!那褡裢样子挺别致,跟一般的不一样,我看着喜欢,就没舍得扔,一直收在旧箱子里呢。”
苟氏按照他说的位置,翻箱倒柜,果然找到了那个褡裢。当她将褡裢拿到灯下仔细观看时,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个褡裢,她太熟悉了!那是她用皮革亲手缝制的!她的母亲年轻时是附近有名的巧手,尤其擅长皮活。这个褡裢用料扎实,针脚细密,上面还用特有的手法绣着不易察觉的家族纹样,她绝不会认错!这是她当年亲手为出远门的哥哥做的行李!
几年前,她的哥哥与人结伴,准备去外地做点小生意。哥哥别的都好,就是贪恋杯中之物。临行那天,父母千叮万万嘱,路上切莫饮酒误事,更要时刻提防小偷强盗。哥哥当时满口答应,可谁知这一去,便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年迈的父母日夜悬心,以泪洗面,身体每况愈下,没几年功夫,便相继郁郁而终。娘家如今只剩下她孤苦一人。
一切都对上了!时间、地点、哥哥爱喝酒的习惯、还有这个独一无二的褡裢!原来,她那失踪多年的哥哥,并非遭遇了什么强盗,而是在那个风雪之夜醉倒冻僵,而当时见死不救、反而卷走他救命钱的,竟然就是自己如今的丈夫!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苟氏。她泪如雨下,扑到烂醉如泥的苟六身边,用力摇着他,声音凄厉地质问:“你说!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捡到的钱?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苟六被摇得迷迷糊糊,不耐烦地挥挥手,嘟囔着笑道:“哪儿?早就冻死啦!这都多少年了……尸体怕是早就让野狗啃光了……嘿嘿……”说完,头一歪,鼾声大作,沉沉睡去。
苟氏听到这确认无疑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万箭穿心。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日夜思念的兄长,竟然死得如此凄惨,而冷漠夺走他最后生机的,竟是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她瘫坐在地上,搂着那个冰冷的褡裢,失声痛哭,泪水浸湿了皮革,却洗刷不尽心中的悔恨与绝望。
第二天一早,苟六酒醒之后,苟氏便拿着那个褡裢,红着眼圈,激愤地向他摊牌,质问他当年为何如此狠心,见死不救?
苟六得知那个“雪地醉鬼”竟然是自己妻子的亲哥哥,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深知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背上“谋财害命”的嫌疑(尽管他并未直接杀人,但见死不救、卷走钱财,在官府看来与害命何异?),而且他过去的偷盗劣迹也会被翻出来,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他“噗通”一声跪在妻子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辩解道:“娘子饶命!我真不知道那是咱哥啊!我……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拿了钱,可我确实没害他啊!他是自己冻死的!可……可官府不会信我的话啊!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千万别报官啊!”
看着跪地求饶的丈夫,再看看旁边摇篮里懵懂无知、咿呀学语的孩子,苟氏的心如同被撕成了两半。报官?丈夫很可能被重判,孩子将失去父亲,这个家就毁了。不报官?兄长的冤屈、父母的遗恨,又如何能平?最终,母性的柔软和对家庭完整性的残存幻想占据了上风。她流着泪,长叹一声,扶起了苟六,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不报官,但你要发誓,从此改邪归正,戒掉赌博,好好做生意,善待我们母子,也算为你自己赎罪了!”
苟六见妻子松口,如蒙大赦,指天发誓,保证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然而,狗改不了吃屎。他的“改邪归正”仅仅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当对赌博的渴望再次袭来,当酒肉朋友再次相邀,他便将誓言和妻子的劝诫抛到了九霄云外,重新回到了赌桌和酒馆,而且因为心中有鬼,脾气反而更加暴躁,对妻子的打骂也更加频繁和凶狠。
苟氏的心,在一次次的失望和虐打中,渐渐冰冷、绝望。她常常在深夜独自垂泪,几次三番想一死了之,结束这无尽的痛苦。但每次走到井边或拿起绳子,看到孩子那纯真无助的眼神,她又狠不下心来。她只能将所有的苦楚和着眼泪默默咽下,在无尽的煎熬中度日如年。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寒风呼啸的冬日。这一天,苟六在外面赌钱,手气极背,输了个精光,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揣着一肚子的火气和失意,钻进了一家熟悉的酒馆,要了最烈的烧刀子,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他从午后一直喝到深夜,直到酒馆老板打烊催客,他才醉醺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此时,外面已是雪深风急,街上空无一人。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醉眼朦胧,竟不知不觉偏离了大路,走到了城外一片荒僻的野地。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脸上,他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咒骂着赌运不济,抱怨着世道不公。就在这时,他迷蒙的醉眼前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几乎被积雪覆盖的“雪人”,直挺挺地立在风雪中,挡住了他的去路。
苟六觉得好笑,指着那“雪人”含糊地笑道:“嘿……哪……哪个傻子,也……也跟老子一样,大……大雪天站这儿喝风?”
他话音刚落,那“雪人”竟猛地动了一下,覆盖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一张青紫浮肿、毫无生气的脸,那双眼睛空洞地盯着他。一个幽冷、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冤——有——头——债——有——主——拿——命——来——!”
紧接着,在苟六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雪人”竟双脚离地,轻飘飘地向他“飞”了过来,同时伸出干枯如同鬼爪般的手,直取他的咽喉!
“鬼!鬼啊!是……是你!”苟六吓得魂飞魄散,酒瞬间醒了大半!他认出了那张脸,虽然扭曲浮肿,但那依稀的轮廓,正是几年前风雪夜中那个“醉鬼”的模样!他想要逃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那利爪伸到面前,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风雪夜的寂静,随即又被呼啸的寒风所吞没。
恰在此时,一个因急事赶夜路的路人,正巧经过附近。他隐约听到了那声惨叫,又借着雪光,模模糊糊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一个“雪人”般的影子扑向一个醉汉。路人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狂奔到县衙报案。
等到几个官差提着灯笼,冒着大雪赶到现场时,只见苟六直接挺地倒在雪地里,早已气绝身亡。他双眼圆瞪,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和扭曲的表情,嘴巴大张,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经验丰富的仵作初步查验,身上并无明显致命外伤,看样子,竟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官差们随后通知了苟六的家人。妻子苟氏闻讯赶来,看到丈夫的死状,她并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嚎啕大哭,反而异常冷静。她向官差陈述了苟六当晚外出喝酒赌博,以及他这些年的恶习,最后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他这是自作孽,怕是遇到了索命的冤魂了。” 她并没有提起那个关于褡裢和哥哥的秘密,这是她内心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她对苟六最后的、复杂的沉默。
官差们记录在案,见无他杀明显证据,且苟氏并无异议,便以意外或暴病身亡结了案。
待官差离开后,空旷的雪地里,只剩下苟氏和她年幼的孩子。她终于不再强忍,紧紧搂住懵懂的孩子,望着地上那具曾是她丈夫、也是她兄长间接凶手的尸体,积压了数年的悲痛、委屈、愤怒、无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那哭声,在风雪中飘荡,诉说着人世的无常、命运的捉弄和孽债最终的清算。
风雪依旧,很快便将一切的痕迹,包括苟六的尸体和苟氏的泪水,都掩盖在了洁白之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个关于风雪之夜和孽债轮回的悲惨故事,在长白县的乡间悄悄流传,警示着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