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五月,被夫君灌下落子汤。
他吩咐下人,将成形的胎儿丢出去喂狗。
他欺我辱我。
完全忘却,要不是我家,他早便死在幼时雪灾之中。
一根金簪在他眼中远比茫茫雪灾中吃饱饭更为重要。
重来一次,夫君啊,你可知你流产的孩儿,不过是隔壁大黄未出世的狗崽子?
1.
从彻骨的寒意挣脱出来后,我发现我并非身处茫茫大雪中。
而是坐在温暖的马车上。
手指没有传来阵阵疼痛,小腹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意。
我将双手举到眼前细细看着,没有被施以过拶刑的痕迹。
抚摸着小腹,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那之前噩梦般的一生,好似只是我的一场梦。
我掀起马车的帘子,看到在忙忙碌碌准备着午饭的小丫鬟。
「平儿……」
小丫鬟听到我的喊声,笑着转过头,「小姐怎么了?饿了吗?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这时候,我才真正地意识到我重生了。
重生在到达京城之前。
我本是江南首富之女,七岁那年雪灾摧毁了无数城池,我和父亲在施粥救济灾民后的回程途中。
在家门口见到了一个快要冻僵的少年。
少年紧紧搂着几本书,止不住地颤抖。
我思索了片刻,想到父亲的教诲,与人为善。
便把手中刚刚购买的糕点递给了少年,少年微微发愣后,道谢收下了我的点心。
我望向他冻得发青的脸,咬咬牙伸手解下了我最喜爱的兔毛围脖,戴在了他脖子上。
他推拒着,说着些咬文嚼字的话。
我不爱听,躲在了父亲的身后。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家?
他同意了。
他叫季川。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想让他做我的夫婿。
那之后,父亲依旧每日与我出门施粥,季川则在府中学习。
父亲告诉我,商贾自古以来,都低人一等。
在世人看来,商人浑身只有铜臭味,地位甚至比不上那些辛苦一年有时候都吃不饱饭的农民。
父亲觉得季川是个可造之才,他想着有个秀才做丈夫,我以后也会好过一些。
可是父亲只看到了季川的才能,并没有看出他的狼心狗肺。
季川确实是有能力的,可是功成名就之后,我并未得到任何好处,反而一脚踏进了地狱。
好在,我重生了,上一世的悲剧并不会再次发生。
2.
我重生在进京的路上,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满心欢喜,因为我的夫君考中了状元郎,还被钦点为右相。
但是我踏入相府的第一天,这份欢喜就被磨灭了大半。
我在相府中,看到了另外一个女人。
她在门口言笑晏晏地迎接着我,好似她才是相府的女主人。
当时的我是怎么做的?难受?伤心?和季川大吵大闹,可是季川只是说那是他的恩人,让我好好对待。
恩人?报恩报到床上的恩人。
真是可笑。
车窗外的景色愈见繁华,京城快到了。
我细细数着父亲交与我的地契和商铺,再也不会如同上一世悉数捧到季川眼前。
不知道没了这些银票商铺的支持,他还能不能登上三皇子的大船。
京城到了。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新建的相府门口。
我将手搭在平儿手上,下了马车。
相府门口,不见季川的身影,只有顾卿卿和她背后的丫鬟婆子。
相府主子都没有来迎接,丫鬟婆子们自然知道将要迎接的人并不受重视,又怎会好好伺候?
上一世,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顾卿卿给予我的第一个下马威。我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季川,听闻他刚得到赏识,事务繁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心疼他。
而现在,我看着相府门口的顾卿卿她们。
微微皱眉。
高声询问着平儿。
「平儿,我们没有走错吗?怎么只有着丫鬟婆子们?」
平儿听了我的话,目光扫视过相府门口的众人,面色也沉了下去。
「小姐,没有走错。」
听到平儿的回话,我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情,缓缓叹了口气。
「夫君未中状元之前,无论我多晚回家,都会在门口迎接我的,这刚中了状元,怎么就变了模样?」
相府本就位于闹市,我的声音并未压低。
周围的围观人群闻言都悄悄议论着什么。
些许不顾正妻,有权变坏的言论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装作一副伤心的模样,被平儿扶着,一步步向相府走去。
相府门口的丫鬟婆子们纷纷行礼,虽知道我并不受季川的重视,可众目睽睽之下,该有的礼节还得照做。
我的目光移向直直站在一旁,并未行礼的顾卿卿,面露几分疑惑。
「你为何不行礼?你这丫鬟好没规矩!」
顾卿卿本就难看的脸色,在听到我的训斥之后,更加阴沉。
旁边的婆子见状,连忙解释,「夫人,卿卿小姐并不是丫鬟,她是老爷的客人。」
「客人?客人到正门来迎接我?」
我的目光扫视过顾卿卿,不悦道,「不会是老爷新纳的姨娘吧?」
见我生气,下人们不敢再开口。
沉默中,反而是顾卿卿沉不住气,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擒住她的手,「平儿。」
平儿了解我的意思,上来就甩了顾卿卿两个耳光。
只是瞬间,她的脸颊肿了起来。
「姨娘对主母动手?好大的规矩!」
听到我声音中蕴含的薄怒,平儿也有些气愤,啪啪两巴掌又打了上去。
那声音听得,我都替平儿手疼。
顾卿卿挣脱开我的束缚,捂着肿成猴屁股的脸哭哭啼啼地跑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
顾卿卿啊,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教训,我知道她一定会去季川那里告状,可是没有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从小虽未学习过四书五经,但基础的宅斗技能还是被嬷嬷教导过的。
上一世,我太爱季川了,我将他的话奉为圣旨,他说什么我信什么。
这一世。
我可不再是那个傻白甜女人了。
3.
我正在指挥下人将行李全部搬到顾卿卿的芙蓉院。
季川满面怒气地走了过来,一只手就要朝我脸上甩过来,我手疾眼快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先发制人。
「夫君,你新娶的姨娘好没规矩,我教训她不过分吧?」
季川拂开我的手。
「知书,卿卿不是我纳的姨娘,她是我的客人,你在相府门口让下人打她,还抢她院子?太过分了!去和卿卿道歉。」
我望着被推开的手瞬间湿润了眼眶。
「夫君,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打她,有空我一定和妹妹道歉好不好?可是这个院子本来就该主母居住啊……算了,让我回江南吧……」
季川眉头紧紧皱起,他正处于事业上升期,要是突然传出一个对糟糠妻不好的消息,可能殿前得被那些墨守成规的老爷子们参上一本。
「知书,卿卿对我有恩,你那时刚好还在江南,我便让卿卿住在了芙蓉院。你来了,这芙蓉院自然是你的。」
我的目光飘向季川身后姗姗来迟的顾卿卿,隐晦地朝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顾卿卿气极了,但她没有办法,只能捂着红肿的脸怨恨地看着我,她终究没有搬到我上一世的偏院,她搬进了隔壁的银杏院。
明明这相府有这么多好好的院落,我上辈子偏偏听信了季川的鬼话,说偏院安静,不会被打扰,真就入住了偏院。
我上辈子,还真是一个无敌的爱情脑袋。
平儿在院子里唉声叹气,动静都传到了我耳里。
「平儿?」
平儿听到了我的叫喊,也顾不得叹气了,忙到跟前伺候。
「小姐,什么事儿?」
小丫头满面愁容,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心情,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我和平儿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其实姐妹更合适。
「我没事儿,倒是你,一直在唉声叹气干嘛?」
「小姐,你到京城都好几日了,姑爷除了第一天,后面都没有来找你,姑爷不会被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吧?」
「他不来找我还乐得自在呢,我都不急,你急是什么?」
平儿还想说什么,刚张嘴就被我塞了一块糕点,她跺了跺脚,知道我不想听她叨叨,转身跑去忙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有些动容。
上一世,平儿为了给我求药。
在大雪中跪了季川好几个时辰,药是求到了,可是她却没了。
临终之前,她还在担心我该怎么在这个狼窝里活下去。
我吐了一口浊气。
好在,重生了,平儿不会在痛苦中离世了。
我没有和平儿说的是,季川自然会来的。
他现在急着搭上三皇子的大船,需要用钱,而全相府最有钱是我,他会来找我的。
4.
不出两日,季川就到了我的院子。
「知书,你来京城的时候,父亲有让你带什么东西给我吗?」
季川坐在棋桌前,和我对弈。
我摆下一颗黑子后,疑惑地询问他。
「什么东西?父亲没有交代啊。」
父亲自然是让我带了很多银票,他知道官场打点少不了银子,让我取了银庄好几年的收成带过来。
可惜,这一世,季川注定吃不上软饭。
季川面色凝重,他有些不明白,岳父一直将他当作亲生儿子对待,怎么会不知道为他打点这些?
还是说是林知书不愿意给他?
察觉到季川探查的目光,我愈发低眉顺眼。
季川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开口道。
「在京城,真不比江南,在江南读书时,与同学吃酒不过一两银子,在京城数十两。时常有同僚邀请我去吃酒,还真是有几分捉襟见肘。」
我闻言微微挑眉,还真是季川的一贯手法,他只说他穷,也不跟我要,待我心疼他,将银子交与他,他又会嫌弃我一身铜臭味。
「啊?那怎么办?要不然夫君你不要去和他们吃酒罢,刚好饮酒多伤身体…哎!我赢了!」
我下了最后一颗黑子,成功围剿白子。
季川看着输掉的棋盘,又听闻我刚刚的话语,气不打一处来。
「妇人所见,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我望着季川生气离去的背影,有些想笑。
人还真是奇怪,给他银子他说我浑身铜臭,不给他银子他嫌弃我头发长见识短。
不过好在季川十分好面子,我不给他银子,他要做不出什么强抢的事儿来。
我倒要看看,季川要去哪里筹这些银子。
传信来的下人,告诉我季川变卖了府中很多名贵字画之后,我忍不住想笑。
有钱可真是好啊,要不然我怎么能收买这府中上下那么多的下人?
6.
季川找我的第二天,顾卿卿也来了。
她抱着古筝,带着丫鬟对我微微行礼,脸倒是完全消肿了,看来下次得找个力气大的来扇她。
上一世也是这样,她抱着古琴来找我,说深思熟虑后发现迎接我的时候确实很失礼,怕我生她的气,一直不敢来认错,担忧良久,才敢过来,特意带了古琴,想为我弹一曲。
那时的我,在季川的明示暗示之下,心里认定顾卿卿是他的恩人,自然对顾卿卿十分和颜悦色。
她要求只给我一人抚琴,我丫鬟们都出去了。
顾卿卿抚完一曲,笑盈盈地问我想不想弹?
我自幼是不太爱琴的,刚想开口拒绝,便被顾卿卿将我拉到了座位上。
如此,我也不好再拒绝。
只是我的手指触碰到琴弦,琴弦就砰然断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顾卿卿惊呼出声,眼泪缓缓流下。
「姐姐不想原谅我就算了,为何要弄坏我的琴?」
她过来抱着琴想走,与我错身间,古琴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听到屋里动静的丫鬟们推开门。
就见顾卿卿蹲在古琴面前,梨花带雨地哭着,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姐姐……你真是太过分了,弄断了琴弦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摔了她?」
满脸泪痕的顾卿卿收拾着破碎的古琴,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她是受害人。
我想解释,却被打断了。
「姐姐不必解释,我都懂的……」
当时的我,懵懂地看着顾卿卿自说自话,倒也有几分意识到她不像表面那样洁白无瑕。
心里却还是牢牢记得她是季川的恩人,并未多想,只是觉得我弄坏了她的琴,她伤心是正常的。
可是后来,季川怒气冲冲地找我,质问我为何要弄坏顾卿卿的琴,问我知不知道那是她父母留下的最后的遗物?
季川冰冷的眼神,刺痛了我的心,我想解释,却被他踢倒在地。
「林知书,你还真是个毒妇,因为妒忌,就毁坏了别人最珍贵的东西。」
我浑身疼痛,却还想伸手去拉他的衣摆,却被他冷漠的目光定在原地。
季川冰冷地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离去,离开前还留了一句话。「我会娶卿卿为平妻,就当是为你赔罪。」
「姐姐?」
顾卿卿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思绪从上一世回到了现在,我看着面前抱着古琴的顾卿卿,询问。
「你来做什么?」
顾卿卿带着几丝愁容,「卿卿来给姐姐赔罪,之前是卿卿错了,姐姐让下人打我不怪姐姐,只怪我自己没有说清楚。」
一旁的丫鬟听了顾卿卿的话都不由露出两分同情。
我勾起了唇角,十分想笑,季川都不在这儿演给谁看呢?
顾卿卿当着我和丫鬟们的面奏了一首好曲子。
「姐姐,你想不想弹琴?我这古琴可是世间少有。」
我摇头,表示我从不喜欢弹琴。
瞧着顾卿卿有些焦急的脸色,我微微笑了笑,「妹妹,要不然再抚一首?我刚刚听得万分感慨,特意让丫鬟去将相爷请了来一起听。」
话音刚落,季川进屋了。
顾卿卿知道不好推脱,伸手去抚琴。
「砰!」
琴弦断裂,顾卿卿的手指被划出了血痕,鲜血缓慢流出。
季川看见顾卿卿受了伤,情急之下握起她的手吹了吹,吹完才意识到我在这儿。
我的泪光在眼眶流转,倒映出他们亲密的模样。
季川的身形僵了僵。
「既然夫君与妹妹,郎有情妾有意,又有这么多下人看到了,夫君就纳了妹妹吧。」
我语气十分悲伤,拿着帕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娶和纳,完全不一样。
上一世,季川用古琴来作为借口,娶顾卿卿为平妻,我根本管不了。
这一世,顾卿卿只是贱妾,我是当家主母,当家主母是有权力掌握妾的生死的。
季川纳了顾卿卿。
顾卿卿被四人轿子从侧门抬了进来,她憋不憋屈我不知道,反正我挺开心的。
渣男贱女,成了亲才好一起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