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老年科。这样的地方,通常便是治不了病救不了命却是很多人不得不去的地方。
老人去,因为生病。中年人去,却是为了照顾。寿比南山的祝福,在这里就是笑话。高寿有更多的福气,可能在古代人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候,是美好。或者,也不是。只不过大家都活得够短,这位冒出来的长寿者,令人羡慕。

幸福不幸福,就像脚上的鞋子,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当今社会的压力与快节奏,可能是几千年来最卷最严苛的一段。处于生活压力最大的第一代独生子女们,恰好赶上父母年迈,父母的父母垂垂老矣的状况。
曾经和朋友们聊天说过,我们的父母,可能是五千年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代有儿女养老的群体。他们是生育高峰的父母,至少有三个左右的儿女。传统的养儿防老的观念根深蒂固。社会化养老,到这里且行不通。进养老院,仿佛是儿女不孝的代名词。
经济条件好的,找保姆?不知道是保姆不称职还是老人太挑剔,极少会有双方一拍即合的雇佣关系。更多的是,一个保姆能干满一两个月,算是奇迹。儿女们便陷入了不断寻找面试不断被推翻的循环里。其实,本质就一条,不要保姆,不进养老院。

三天两天去医院,节奏比去家门口的菜市场还要频。老迈的身躯与固执的态度,还要活一百年的期待,成了儿女沉甸甸的负担。“百善孝为先”的传统,捆绑得儿女们不敢说不。他们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疲于奔命。
住院后的陪床,更是艰难。那把窄窄的床椅,只能在晚上某一个时间后被打开。早上起来必须收拢好。有的医院没有凳子,白天陪护者只能坐在过于宽大的椅子上。晚上睡觉,却又窄的不行,稍一动弹,盖被便掉到地上。
这样的陪伴,一天两天没问题。三天四天可忍受。十天半个月呢?绝对是陪伴者的煎熬。那天在医院,看到同病房找了一位护工。病人是个老头,护工是位女士。我看到的几天,病护关系尚可。

据说老头脾气很倔,对妻子女儿很凶。这是大多数老头的通病,网上经常看到这种自以为是的老人。老头脑梗后住院,带有康复的成分。护工二十四小时一对一服务,管理他的大小便与一日三餐喂饭,平时喝水、做康复。
那天吃午饭。老头胃口很好。护工去食堂买了饭菜回来十一点不到,他要求吃饭。护工将他夹抱到轮椅上,自己站在对面一勺勺喂。看着护工的调羹里,满满堆起来的米饭,我有点担心,别呛着。果然呛着了。
米饭呛进了气管,老头的呼吸瞬间进不得出不得,脸憋得通红。护工倒是一点不慌,一边问着“咋了”,一边用手去拍老头后背。轮椅前移,老头依旧咳不出咽不下。忽然老头带着轮椅扑倒在地上,脑袋很响地与地面亲密接触了。

赶紧过去,帮助护工将老头连同轮椅扶起来。地上有了大堆呕吐物。护工又是拍背抚胸,又是忙着打扫地面。我对护工说,你少点饭喂他,太多了。护工却说,“没关系,他要大口大口吃”。
下午,老头的女儿来了,带来晚上饭菜。老头的女儿四十来岁,正是人生最忙的阶段。后来又见到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护工,不知道老头以前换过没有。因为是一对一,护工整天坐在角落里看手机。老头躺在床上发呆。
网上常常看到“老而多寿是为辱”的文字,开始很不理解。不是“家有一老胜有一宝”吗?怎么“是为辱”了?到医院的老年病房转一圈就明白,“是为辱”不是乱说瞎说,有道理的。那些仰面朝天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眼睛空洞无神,无欲无求。他们甚至连表现“倔”的能力都失去了。

失禁的床上,终日臭气熏天。纸尿裤捂在裆部,时间长了引发湿疹皮炎等症。每天红外线灯照着消毒,全由女护工处理。换纸尿裤与清理裆部卫生,完全交由不是母亲与妻子的女人。所谓的尊严与自我,没了。
还能回到有质量的生活吗?显而易见不可能。。“五福”的最后一福是“考终命”,也就是无疾而终。在今天犹如天方夜谭一样不能实现。所有的“尊严”“体面”,敌不过“岁月”这个词儿。
好好守住尚能提及“尊严”的当下吧!
